楚不悔指尖微动。
“小姐?”
许久未见楚不悔反应,绿萝迟疑地唤了声。
楚不悔回神,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快到月洞门时问了句:“老爷……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
绿萝回,“李管家陪着用的,喝了半碗汤。”
“药呢?”
“也喝了。”
楚不悔点点头,径直往后院祠堂走。
绿萝小跑着跟上:“小姐不去看看老爷么?”
“不去了。”楚不悔声音淡下来,“见了也是吵。”
“那叫奴婢先给您上了药再……”
她话没说完,被楚不悔抬手打断,“你去给李管家传话,戌时半,我要看三年来楚家所有水运货单。”
绿萝诧异:“所、所有?”
“所有。”楚不悔进去前,又回头看她,“另外,让未晚阁的人这几日警醒些。若明日一早还没鬼面的消息,就派人去接应。”
“是。”
/
沐浴后,楚不悔换了身绯色常服,只将半干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便往书房去了。
绿萝先她一步,将书房里两盏油灯和一排蜡烛全点上,又将安神茶搁在案角,才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守着。
李崇办事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三年来楚家所有水运货单、账册分门别类码好,摞起来足有半人高。
她提笔蘸墨,翻开第一本,左手拨动算盘,开始逐条核对。
楚不悔看得很快。
她记账的方式和苏苑一脉相承,数字在她眼里不是枯燥的条目,而是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哪批货走哪条水路,哪个季节运费涨跌,哪家客户信用好坏,全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目字里。
她先将三年的水运货量按月汇总,再裒多益寡,最后又倒回去看娘亲在世最后两年的账目,做对比。
娘亲在时,楚家每月水运货量稳定在三千五百石,她接手第一年骤降到一千九百石;第二年她为保娘亲生前刚拓宽的水路,压低报价以量取胜,得以勉强让货运量回升至两千五百石;而最近这一年,她着力改进船只利用率、装卸效率和货物损耗率,甚至上半年亲自跟船外邦,以至上月底货运量翻了两番还多,已接近五千五百石。
只是每月数据虽在稳步提升,但提升的空间也确实已经越来越小——就像拧巾布,刚开始能拧出大股水,越往后越费劲,拧出来的却越少。
而漕运改制一旦推行,便意味着这条巾布就要被人从中间剪断了。
三年来,楚家水运的货物品类、数量、去向、成本、利润……每一个数字她都烂熟于心,可真正汇总到一起看时,还是有些触目惊心——楚家对水运的依赖,比她记忆中的还要大得多。
窗外长街的灯火渐次熄灭,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绿萝在外间守着,困得直点头。
她悄悄探进脑袋往里瞧,看见自家小姐端坐在灯下,笔尖在纸上勾画不停,眉目间全是专注,便又悄悄缩回头,裹紧了披风继续守着。
亥时,子时,丑时。
楚不悔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又过了许久,楚不悔终于搁下笔,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端起早已凉透的安神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目光一转,却瞧见一旁摊开的账册底下露出的一角素色——竟是那方沈曜珏拿来给她包扎伤口的素帕。
想是方才沐浴时绿萝给她重新包扎完伤口,叫人清洗干净,随着账册一同送来的。
帕子质地柔软,边上绣着一枝极细的墨竹。
楚不悔盯着那帕子看了片刻,忽然拾起就想往炭盆里扔,可到底还是紧攥了攥,打开抽斗将它一把丢了进去,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算盘珠声再次响起,清脆而急促,像深夜屋檐下连绵的雨。
丑时三刻,楚不悔终于看完最后一本。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已经理出一条粗略的脉络——如果漕运改制落地,楚家按现有规模,每月至少有三成以上的货量要被卡住。这三成货若是转陆路,成本需再增加三成,利润直接腰斩;若是竞价买引票,以那些老狐狸的作风,头一年引票价格非得被炒上天不可。
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
除非像沈曜珏说的——两家联手。
不。
楚不悔睁开眼,看着头顶横梁上被烛烟熏出的痕迹,久久没动。
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小姐?”绿萝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寅时了……”
“就歇了。”楚不悔揉了揉额角起身,吹灭书案上的灯,只留墙角一盏。
她躺到书房的软塌上,听见绿萝轻手轻脚进来,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方才退出去。
楚不悔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是沾枕便沉沉睡去。
梦里纷乱嘈杂。
她看见母亲坐在账房打算盘,算珠声清脆如旧,可她想走过去,母亲却越来越远。她又看见父亲站在祠堂里,手里攥着那支断簪,面色苍白得像纸。然后画面一转,沈曜珏立在灯下,对她伸出手,掌心摊开,上头写着两个血红的字——
联姻。
她猛地坐起来,探手摸到枕下短刀。
“小姐!小姐不好了!”
是绿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满是急切。
楚不悔心跳如擂鼓,强压着心悸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拉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何事慌张?”
绿萝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老爷、老爷他咳血了!烧得人事不省!李管家让奴婢快来禀报!”
楚不悔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账册什么漕运什么联姻,一瞬间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连鞋子外衫都顾不得穿,人已冲了出去。
“小姐!鞋——”
绿萝在后头追着喊,声音被夜风撕碎。
楚不悔赤脚踩过青石板路,穿过月洞门、穿过花园小径、穿过回廊,跑到主院门口时已气喘吁吁。
初秋夜里的石板冰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院子里灯火通明。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个个面色惶惶。李崇站在门口,见楚不悔来,快步迎上:“小姐,大夫已经进去了。”
“怎么回事?”楚不悔脚步不停,边走边问,“晚膳时不是说还好好的?”
“是。”李崇跟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焦急,“老爷歇下时还说今日精神尚可,让老奴不必守夜。谁知丑时末,守夜的小厮听见屋里动静不对,进去一看,老爷倒在床边,地上全是血……”
楚不悔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
她冲进卧房里,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周济世正坐在床沿给楚裴之诊脉。
烛火下,楚裴之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额上覆着湿冷的帕子。他呼吸又急又浅,喉间发出的嗬嗬声,听得人心惊。
枕边的帕子上全是血,暗红色的,刿目触心。
似曾相识的一幕奔涌而来,楚不悔脚下不由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周大夫,我爹怎么样?”
周济世收回手,起身朝她拱手,面色凝重:“楚老爷这是旧疾复发,兼之近日劳心费神、心绪郁结,以致邪气入侵,伤了肺腑。老夫已开了方子叫人去煎药,若能退了烧,便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周济世迟疑片刻,“只是楚老爷身子骨本就虚弱,此番来势汹汹,怕是得将养许久。这段时日切莫再让他操心劳神,更不可动怒。”
动怒。
楚不悔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还裹着纱布的掌心印出血迹,疼得她浑身一颤。
是她气的。
楚裴之烧得厉害,嘴里含糊不清地含着什么。
她握住父亲的手,那手枯瘦冰凉,骨节凸起,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丫鬟端了药进来,楚不悔接过,试了试温度,亲手喂给他。
楚裴之烧得迷糊,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楚不悔拿帕子替他擦干净,又喂,一勺一勺,耐心得像在哄孩子。
好不容易将药喂完,她又拧了帕子敷在父亲额上,替他掖好被角,在床沿坐下。
绿萝来给她清理手上脚上的伤口,她也没心思,挥人离开。
夜一点点深下去。
楚裴之的烧退了些,又烧起来,反反复复。
楚不悔不敢合眼,守在床边,时不时探他额头的温度,替他擦汗,喂水。
李崇在一旁劝:“小姐,您去歇会儿,老奴在这儿守着。”
楚不悔不说话,只摇了摇头。
李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退到外间守着。
烛火跳了跳,映得楚不悔眉眼间尽是疲惫。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虽然不赞同她学这学那,却还是会背着娘亲偷偷给她买她爱吃的零嘴,会把她扛在肩上看灯会,会在她摔破膝盖时小心翼翼地帮她包扎,一边包一边念叨“女孩子家要文静些”,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怕碰碎她。
那时的父亲,虽然嘴上总是不饶人,可眼里的担忧骗不了人。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窗纸渐渐泛白。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天快亮了。
卯时半,楚裴之的烧终于退了。
楚不悔伸手探他额头,触手微凉,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绿萝,去请周大夫再来看看。”她声音有些哑。
绿萝应声去了。
楚不悔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看着父亲渐渐平稳的呼吸,眼睛酸涩得厉害。她握紧楚裴之的手,将脸埋进床沿的被褥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楚不悔迅速直起身,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已被压了下去。
周济世进来重新把了脉,良久朝楚不悔点点头,开了新方子,又叮嘱了几条忌口的事项,便背着药箱走了。
李崇送完大夫回来,瞧着她苍白的脸色,难掩忧色,“小姐,您——”
“我回去换身衣裳,待会儿还要去商行一趟。”楚不悔打断他话,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楚裴之,攥了攥掌心,“爹爹若醒了,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是。”
楚不悔走出主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晨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呼面而来,叫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她在廊下怔怔站着,许久才转身回自己院子。
绿萝已备好沐浴的水,拿来干净的衣裙放在屏风上。
楚不悔简单洗漱,换了衣裳,又重新让绿萝给伤口敷了药。
折腾了一夜,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却反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
绿萝端了碗红枣粥过来,她接过,几口喝完。刚放下碗,便察觉门外悄无声息地立了道伟岸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