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林医生走进来。

    林医生顿住:“……”

    温木悠正低着头,手机屏幕几乎贴着她的鼻尖,两只眼睛距离那道光亮不到半厘米,坐姿像只把自己蜷起来的兔子,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专注到发光的眼睛。

    “……你在干什么?”

    温木悠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在等渣男老公回我消息。”

    林医生走过去,余光扫到窗户。

    果然,他刚才关好的窗户此刻大敞,寒冬的冷风裹着灰蒙蒙的雾气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恍若不安分的白色幽灵。

    他叹了口气。

    这个病人就是个叛逆的小孩儿。昨天让她卧床休息,她拄着拐杖跑出病房乱逛,今天让她关窗,她转眼就打开。

    林医生走到窗边,伸手关上窗户,又顺手把锁扣按下,发出“咔嗒”一声。

    “不要离手机那么近,”他说,“会近视。”

    “哦。”温木悠把手机往后挪了挪,大概是从半厘米变成三厘米的距离。

    “已读了吗?”

    “没有。”温木悠的语气里捎带起微妙的不满,“他看到了自然就会读的,他不读,说明他还没看手机。”

    林医生愣了愣:“你真的发消息了?”

    温木悠终于抬起头,用看棕熊的表情望向他:“当然,不发过去怎么喊他过来。”

    林医生:“……”

    他想象了下画面。

    某个完全不知情的陌生人,手机上突然收到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内容大概是什么老公来接我之类的话,对方也许正在开会,也许正在吃饭,也许正在陪家人。

    然后手机里莫名其妙就弹出这条垃圾信息。

    来自一个妄想症患者。

    林医生在心里为那位被过家家游戏打扰的陌生手机号主默默道了个歉。

    他转过身,手指在窗玻璃上敲了敲:“不是让你不要开窗了吗?”

    “外面空气挺好的。”温木悠的目光又回到手机上。

    林医生摇头:“外面污染物雾霾很严重,你没闻到吗?最近特战队在处理隔壁城区的污染物,污染物粉尘扩散到空气里,得过几天才能散。”

    温木悠吸了吸鼻子。

    “这个雾霾,”她说,“味道还挺好闻的,呼吸了感觉身体挺舒服的。”

    林医生看了她一眼。

    他心里想:你是因为脑子坏了才这样。

    但他不可能直接这么说。

    “总之这个雾霾对人体不好,会降低免疫力,”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你伤还没养好,不要再打开窗户了。”

    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温木悠立即抬起头,本能地迸发出猎手般的警觉,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转向窗外。

    温木悠问:“这是什么枪声?”

    林医生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瞧,遥远的天际线方向,雾霾中隐约有火光闪动,片刻后又熄灭。

    “特战队在处理非法污染物,”林医生说,“污染物竟然已经扩散到这里了吗……不过政府的特战队出动了,应该不多久就能处理好。”

    温木悠歪了歪头:“非法污染物……特战队?”

    林医生在床边坐下来,翻开病历本放在膝盖上,给失忆的患者解释起这个世界的常识。

    “污染物是五百年前从天而降的外太空变异物体,”他简短地说,“分等级,f到sss,最厉害的是天灾级,我国只存在一个天灾级的污染物。特战队就是专门对付非法污染物的政府组织。”

    “目前的社会,人类和合法污染物是共存的。”

    温木悠点了点头。

    林医生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温家吗?”

    温木悠摇头。

    “温家是我们国家污染物级别最高的大家族,他们的族长是我国唯一的天灾级污染物,在国会担任职务,”林医生的语气捎带起讽刺,“污染物也能当政客,只要他们‘合法’。”

    听到这些话后,温木悠看手机屏幕的目光顿了顿。

    温家……温家……这个词怎么听起来有些熟悉。

    “污染物可怕吗?”温木悠问。

    “看跟谁比,”林医生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跟特战队比,可怕,跟另一个组织比,就差远了。”

    电视屏幕亮起来。

    画面里是一栋被浓烟和火光包围的大厦,楼层中间被炸开巨大的缺口,碎玻璃和钢筋仿若瀑布般倾泻而下。

    新闻标题:c市污染物群体爆发事件,ss级污染物确认,暴战队率先介入。

    “暴战队,”林医生说,“完全无人伦、无道德,纯粹以捕杀污染物为目的的组织。不管什么条约,不管什么合法非法,只要是被他们认定的污染物,甚至包括人类,直接赶尽杀绝。”

    画面里,大厦底层又被轰炸。

    是暴战队引爆的炸药。

    火光冲天而起,整栋楼轰然塌陷,下面的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

    “暴战队把整栋大厦都炸了,”林医生凝重地陈述,“除了污染物之外,死了上百个纯人类,白领、市民、保安、保洁,许多人家破人亡。”

    画面切换,一个中年女人跪在警戒线旁边,抱着被白布盖着的、很小的东西。她在哭,但哭不出声音,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让人难过的气音。

    更多的家属涌过来,有人在警戒线外面瘫坐,有人被担架抬走,有人在跟警察推搡,喊着“我女儿在里面”“我老公今天去那里开会”。

    画面的最上方,天空中,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缓缓飞离。

    镜头拉近,舱门敞开着,里面坐着几个穿黑西装、戴黑色头盔的人。

    全黑的头盔,看不清脸,看不见表情。他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几尊黑色的雕塑。

    直升机没停留,径直飞走了。

    “国家奈何不了他们,”林医生说,“能在暴战队里的人,基本都是能力和污染物匹敌的进化级人类。尤其是他们的领头人,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换了个台。

    画面变成一条昏暗的巷子,打着厚重的马赛克。即使隔着马赛克,也能看出那是三个普通人在被一个暴战队队员虐杀。红色的东西溅到了墙壁上、地面上、镜头上。

    画面里传来绝望而带着哭腔的吼叫:

    “我们是人类!你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不是污染物!我们是人类!”

    暴战队队员的回答简单而残忍:

    “因为有人买了你们的命。”

    紧接着是几声闷响,画面变成一片模糊的血色。

    林医生按下暂停键。

    病房里变得安静。

    远处,特战队的枪声还在响,但比刚才稀疏了些。

    “所以说,等你出院了,遇到暴战队绝对要躲着跑。”林医生看着温木悠,“不要把他们当成什么正义组织,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只是群打着清除污染物旗号的刽子手。”

    温木悠点了点头。

    “真可怕啊,这个组织,”她淡淡地喟叹道,“看起来毫无人性。”

    她低下头,看向手机。

    屏幕还亮着,消息界面依然显示未读。

    她的脸距离屏幕再次变成了不到半厘米。

    林医生叹了口气:“你的那位家属……还没回你消息?”

    “没有,”温木悠的语气里升起明显的不满,“他还没有已读。”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动,重新编辑发出一条消息。

    林医生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随口开玩笑道:“说不定,他已经被暴战队抓走了。”

    他指向电视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是座废弃工厂。

    “暴战队最喜欢在这样的地方处理尸体,废弃工厂,烂尾楼,地下停车场……这些地方没人管,也不会有人报警。”

    闻言温木悠抬起头,看向电视画面。

    屏幕中的废弃工厂灰扑扑的,墙体斑驳,窗户全碎了,仿若一个张着黑色大口的骷髅。

    她看了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

    “希望他在还完我的债之前,”她开口,语气很平淡,“身体最好还是先别东一块西一块的。”

    -

    城东。

    废弃工厂。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血腥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味。

    地面上躺着一地的人。

    他们的身体已然东一块、西一块。

    断肢和躯干之间隔着好几米的距离,鲜血从断裂的尸体里渗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汇成暗红色水洼。

    黑暗深处,有人站着。

    他站在巨大的水泥柱旁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被天窗漏下的光照亮了一线。光线只够描出他的轮廓,很高,肩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身上穿着深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已经被染成了不均匀的暗红色。

    他手上拎着个人。

    更准确的说,是掐着。

    被拎着的人是个壮汉,至少有一米八五的个子,体重看上去不低于两百斤。但在那只手的控制下,他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只有脚尖勉强够到地面。

    壮汉的脸已经烂了,左眼的眼眶往下塌陷,鼻子歪向一边,嘴唇裂开条长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壮汉在抽搐。

    他的嘴角不停地往外冒血沫,每次呼吸都伴随湿漉漉的的声音。

    “我……我再也不敢了……”壮汉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只是……只是想赚外快……没有真的想背叛组织……我发誓……”

    站着的人没有说话。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

    烟没点燃,白色的烟嘴被他衔在齿间,略微往下坠。他没有点烟的意思,仿若只是需要个东西咬在嘴里,来消解某种不耐烦。

    厂房外面,守着两个队员。

    他们都穿着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武器,但此刻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把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刻意让自己显得不在工作状态。

    这是他们长期摸索出来的自我保护机制。

    在老大做事的时候,不要显得太警觉,不要显得太紧张,最好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其中偏瘦的队员把目光从厂房里收回来,转向同伴。

    “虽说咱们都是专业收尸的,”他压低声音说,“所有人里,我最怕给老大收尸。”

    同伴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光站在这里听,”瘦队员埋下头,“我就感觉自己也跟着老大杀的人质一样,死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指在发抖:“老大真的太可怕了。”

    同伴终于开口了:“给老大收拾起尸体,确实是最麻烦的,上次城南那个仓库,我们收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你知道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

    “大多人体部位变形成了我都认不出的程度,真的没办法分辨原来是长在哪儿的。”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厂房里传来闷响声。

    壮汉试图逃跑。

    不知他从哪里爆发出股垂死的力量,猛地挣脱了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踉跄地往铁门方向冲出两步。

    也只跑了两步。

    晏行忝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他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回去。力道看似轻松,甚至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但壮汉整个人被猛地拽得双脚离地,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晏行忝的皮鞋踩上了他的头颅。

    一道突兀的彩铃声响了起来。

    电子合成的旋律单薄而刺耳,在这座满是血腥味的废弃工厂里显得格外荒诞。

    晏行忝垂下眼。

    他用那只没握刀的手,从西装内袋里缓缓取出了手机。银灰色的翻盖,边角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屏幕很小,是上世纪初才会有的款式。

    翻开。

    屏幕亮起。

    翻盖手机信号很差,短信缓慢地加载,字体依次显露在屏幕上。

    ‘市中心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06。来找我,老公。’

    晏行忝凝视向这条短信。

    他的眉毛略微动了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只会以为那是光影的变化。

    他的手机号码是绝密。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和组织的二把手,不存在第三个知道这个号码的人。

    发来这条消息的人,不可能是二把手。

    而且——‘老公’。

    晏行忝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住。

    这个世界上,还不存在有敢这么喊他的人。

    脚下的壮汉感觉到那只脚的力道似乎松了些,立刻开始挣扎,他的四肢在地面上疯狂地拍打。

    “我……我可以泄密!我可以告诉你们到底谁在跟外面联系!我可以帮你们找到他!我可以帮你们找到所有人——所有背叛组织的人!我都知道!我全都可以说!”

    头顶上传来晏行忝的声音。

    很轻。

    很淡。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着头皮响起的。

    “没必要。”

    壮汉的身体僵住了。

    高大的身影蹲了下来。

    阴影笼罩了壮汉的整张脸。

    壮汉看到了晏行忝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任何情绪。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已经不存在的物体。

    “因为你说的那些人。”

    晏行忝垂眼。

    “全都已经死了。”

    刀光一闪,壮汉的脖子侧面出现了一条线。

    细细的,红红的,仿若被人用红笔画了一道,猛地,那条线变宽了。

    血从线里涌出来,仿若被挖开的泉眼,喷射不止。

    壮汉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动,但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血溅着。

    小股暗红色的液体飞溅到半空中,落在晏行忝握着刀的手上,落在他已经被血浸透的白衬衫上。

    也落在翻盖手机的屏幕上。

    屏幕还亮着。

    晏行忝低下头,他用拇指拂过屏幕,擦拭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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