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内传来水声,还有温木悠非常轻的哼歌声。

    晏行忝端坐在床上。

    他的坐姿和之前一模一样,背脊挺直,手搭在膝盖上,西装外套的扣子没解开。他偏过头,朝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水汽顺着门底的缝隙漫出来。

    他收回目光,从内袋里取出翻盖手机。

    屏幕亮起,老旧的操作界面加载缓慢,光标在搜索框里闪了两下才开始响应。他用按键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翻盖机的按键有些涩,按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变化成人形的污染物,有可能完全没有污染物的特征吗?’

    搜索键按下去,屏幕卡了一秒,两秒,而后慢慢吐出结果。

    第一个回答出现在最上面。

    “不可能,只要是污染物,在变成人形的时候,百分之百绝对会保有污染物的特征。比如皮肤颜色异常,灰白色或者青紫色。比如五官不对称,左右脸有肉眼可见的差异。比如瞳孔形状异常,竖瞳或者没有瞳孔。比如身体局部保留非人形态,指节数量不对、关节反向、表皮有鳞片或甲壳覆盖。”

    第二个回答紧接着出现。

    “等级越高的污染物,人形化程度越高,污染物特征越隐蔽。但无论多高的等级,只要是污染物,在人形状态下都肯定保有污染物的特征,或多或少,绝无例外。”

    晏行忝看着屏幕上这两段话。

    他再次偏过头,看向浴室的门。

    污染物的特征吗……在温木悠身上,他还真的没有看到任何污染物的特征。

    她长得比人类还要人类。

    浴室的门打开了。

    白色的雾气倾斜着涌出来,贴着地面向外铺展。温木悠走出了雾气,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白色睡衣的领口上,洇出一个个半透明的小圆点。

    睡衣是白色的,宽松的棉质,领口开得不大,袖口长出手腕半截。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着浅粉色,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晏行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会儿。

    她走过来的时候,他偏过头,避开了。

    他站起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到他洗澡的顺序了。

    晏行忝走向浴室,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温木悠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用毛巾裹住湿发,两只手举在头顶拧着,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后颈。

    晏行忝走到她和自己床之间的那道槅门前,他握住把手,将槅门阖上。

    “咔嗒。”槅门合上了。

    槅门是老式的磨砂材质,合上之后只能隐约看到对面的光影和轮廓,温木悠的轮廓在磨砂玻璃的另一侧变得模糊。

    “为什么要关门?”她问。

    晏行忝没回答,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如果温木悠是人类,不是污染物的话,就能明白他为什么要拉上那道门了。

    污染物,应该无法体会到男女有别吧。

    水龙头拧开,冷水先涌出来,然后慢慢变热。晏行忝没立刻脱衣服,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水汽还未曾散去,镜子表面蒙着一层薄雾,将他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暗色的影子。

    晏行忝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槅门又被打开了,显然是温木悠的手笔。

    他这边的灯亮着,她那边的灯也亮着,两张床之间没有任何遮挡。

    晏行忝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是湿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落在衬衫的肩头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走到床边,发现自己的床上多了一样东西。

    枕头上方,叠着新的干毛巾。显然也是温木悠的手笔。

    为了让他有毛巾擦头发。

    他拿着毛巾擦了两下头发,望向对面的床。

    温木悠已经睡着了。

    她的身体侧躺,面朝他的方向,被子只盖到腰际,上半身的白色睡衣在灯光下显得柔软而蓬松,绸缎般的长发铺在枕头上。

    她的脸埋在头发和枕头之间,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呼吸很轻很均匀。

    像一幅画。

    床头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晏行忝站在槅门的位置,手里拿着那块毛巾,看着她。

    房间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色调,高大的男人站在灯光边缘,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对面的墙上。

    污染物会梦到电子羊吗?

    这个念头从晏行忝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

    他沉默了片刻,走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声音,他走到温木悠的床边,伸出手,食指碰到床头灯的开关。

    “咔嗒。”

    灯灭了。

    晏行忝退回去,握住槅门的把手,将木门重新阖上。

    “咔嗒。”

    槅门合上了,磨砂玻璃的另一侧,温木悠的身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这边的灯也灭了。

    黑暗中传来西装衬衫摩擦的声音,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逐渐归于寂静。

    晏行忝躺在床上,闭上了双眼。

    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身体纹丝不动。

    作为一个常年执行死亡任务的人,他的睡眠很浅,随时可以醒来,随时可以战斗。所以当手机发出轻微信息音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雾蒙蒙的光闯过槅门的磨砂玻璃,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

    应该还不到七点。

    晏行忝睁开眼睛。

    他坐起身,叠好被子,换上西装裤,穿上衬衫,一颗一颗系好扣子,把下摆塞进裤腰,拉平整,套上西装外套。

    一切都是习惯性的。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槅门。

    翻盖手机被他从内袋取出,翻开,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

    “老大,剥离器已经到达b市,是送到基地,还是送到哪里?”

    晏行忝按键回复。

    “送到青枫林的房子。”

    发送完后,他把手机合上,目光落在槅门上映着的光斑上。天光更亮了,灰白色的,透过磨砂玻璃,在他这边的地面上铺出光影。

    槅门对面传来一声闷哼。

    晏行忝的手停在手机壳上。

    紧接着,又传来一声轻呼。“这是什么?”

    温木悠的轮廓在磨砂玻璃上动了,先是上半身从床上支起来,而后埋下头,望向被子的方向。被子的轮廓在她面前隆起来,她疑惑地埋着头,紧盯那个位置。

    晏行忝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槅门上。

    怎么了吗?

    温木悠保持盯向自己腹部的动作。

    白色的睡衣在刚才的翻动中卷上去了一截,平坦的小腹上,有一条红色的线。

    线的起点在肚脐上方,直直地延伸向两侧腰侧,线条很薄,薄到像是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平滑地贴合着肌肤。

    颜色不深不浅,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温木悠低下头,手指按在小腹上上下揉了揉,指腹下面的皮肤很光滑,并未传来任何异常的触感,红线不痛不痒,不凸不凹,揉的时候它跟着皮肤一起移动,没产生任何变化。

    红线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条睡着的天际线,分割了腹线。

    就在昨天之前,她的身上还没有这个东西。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她呢喃着,“难道我生病了么?”

    此时,槅门被拉开了一个缝隙,晏行忝的声音传来:“我可以进来吗?”

    温木悠的目光还停在小腹上,应了声:“可以。”

    门被拉开,晏行忝的手搭在门框上,目光先是落在她的脸上,而后随着她的视线往下移动,落在她白到过分的腹部。

    小腹的线条平坦而紧致,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从肋骨下方一路延伸到腰线,弧度柔和而流畅。

    他立马抽离目光,偏过头。

    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匆匆一瞥中看到了什么后,视线又移了回来,落在同样的位置上。

    她的小腹上,竟然长着一条红线。

    红色的,细如发丝,划向两侧腰侧,线条的边缘清晰而干净。

    它顺着身体的曲线微微弯曲,在腰侧最细的地方收尾。

    晏行忝明白了。

    原来她污染物的特征……长在了这个地方。

    听说污染物的皮肤遇到高温后会显露特征,看来真的是这样。

    “我是生病了吗?”温木悠困惑道,“难道是昨天晚上的洗澡水太烫了?”

    晏行忝看着她,沉默片刻。

    “是刺青,”他说,“用特殊材料纹的,遇到高温才会显露的刺青。”

    温木悠低下头,又看了看那条红线:“刺青?”

    她的手指在红线上轻轻划过,朱砂色的线条安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在白与红之间构成近乎完美的对比。

    “刺青吗……”温木悠不记得失忆前的自己为什么会纹这样的刺青。

    “是,”晏行忝说,“你之前跟我说过。”

    温木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原来是这样……”

    她的手指沿着红线的方向轻轻抚摸,像在和它打一个迟到的招呼。

    嘴角弯起来。

    “怪不得我觉得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