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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无客就有花 “纪小娘子

    第25章 无客就有花 “纪小娘子

    皇家若有意, 其实那宫宴上多添的簪子已是青眼有加的意思,但卢雅竹借昌益公主之口已经回绝了。

    三公主与李谆一母同胞,她的生辰宴纪永年借口没有去, 也是一重态度。

    至于今日, 她也顺了纪庆芙的意迟到晚来, 只没想到会被直接带来彼岸跟李谆独处。

    父兄待她宠爱有加, 凡事都要问过她的喜好,不会这样独断专行。

    丁斯越同她是玩伴, 纵然因为年岁渐长,情意浓变,也不至于生出这般掠夺之心。

    即便从卢高轩身上看见男女情事波折多变, 但纪永年对于男儿了解得还是太少太单薄,以至于眼下被李谆扼住, 不知该如何是好。

    “娘娘宽厚,待臣女诸多怜惜, 臣女感念于心,是该去向娘娘面陈谢意。”

    她此时此刻居然很想念纪庆芙。

    “小娘子姗姗来迟, 还说感念于心?”李谆不容她矫饰,一句句刺过来。

    “臣女言行有瑕,还望殿下莫怪,纪家满门深受皇恩,莫不敢忘。”纪永年稳住心神, 慢慢抬头看向李谆, 轻道:“我在宫中不过经历小事, 德妃娘娘一片慈心,多加宽慰不说,事后还遣范尚仪亲来垂问, 只我那日恰好不在府中,是大房伯娘携女眷招待,应得娘娘邀之来百花园游春,全都欢喜非常。殿下若能前去露面,也是为这春景添光添色。”

    “圣德泽被天下,山野宫苑皆得煦育,又何须本王添光添色。”李谆宽容地留出让纪永年惊愕的空挡,侧眸朝那岸看了一眼,又道:“但听闻卢夫人在百花园附近有一花圃?”

    纪永年听他一字不差地说出那夜卢雅竹对昌益公主所言已很悚然,更听他还提到花圃,更是吃惊,口中只掉出个‘是’字。

    “花圃中都有些什么花?”李谆却似闲话家常。

    “总是芍药、牡丹一流,还有杜鹃、紫薇、丁香、玫瑰之类的。”纪永年悄然留意着李谆神色,不知他是只知那花圃的存在,还是也知丁斯越在其中。

    “你最喜欢什么花?”李谆忽问。

    “同在一圃,水肥均等,共沐春阳,但凡是花,我都喜爱。”纪永年对花没有偏爱。

    “纪小娘子果然博爱,本王却唯爱牡丹。”李谆笑道:“就算同在一圃,牡丹、芍药花开相似,却是一个木茎一个草质,本有不同。牡丹根骨触之如玉,坚硬有节,历经寒冬,来年仍可发于故枝,芍药却是一岁一枯,不是长久之相。”

    “殿下,错了。”纪永年借着李谆因这话而微怔之际,将手轻轻抽了回来,徒留一帕。

    “芍药枝干经冬虽萎,可她有宿根,漫长冬日不过是蛰伏而已,来年地暖回温,根芽萌发,抽枝展叶,繁花再现。”

    李谆同她并肩而行,侧眸看着她身后留下的木屐齿痕,轻笑道:“小娘子倒是很有见地,你的意思是芍药之花性要比牡丹更懂藏锋?我看也不见得吧。”

    纪永年一时反驳不出,因为她的确也看不明纪颖初的心性。

    她每每看向纪颖初,看见的总是邹氏、纪庆芙、黄萤娘的身影,听见的总是她们几人的声音,纪颖初自己总是含糊不清的。

    对岸的声色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黯淡下来,她们该是发现了在这岸边信步游走的两人。

    “小娘子既以花喻人,那芍药、牡丹又何尝不是你与孟司籍呢。”李谆转而道。

    “阿姐她,”迎面而来的温风如酒,纪永年不自觉柔和了口吻,道:“总不似艳色花朵。”

    “倒也是。”李谆顺着她的话说。

    话音刚落,一只纸鸢斜斜掉落在不远处。

    纪永年看见有人乘了小舟而来,是薛有仪。

    “表兄。”薛有仪上岸来是为捡纸鸢,有意无意忽视了纪永年,只李谆并不应她,她僵了片刻才又对纪永年道:“纪娘子。”

    “薛娘子。”纪永年也回了一礼。

    想是那日被庄小娘子怒骂,纪永年总归是亲眼见她是如何被剥了脸面的,而纪庆芙她们却是全都不在,薛有仪在她们跟前自在,在纪永年前头却别扭。

    李谆若要与纪家结亲,在薛有仪看来那自然是纪颖初好过纪永年。

    “纪娘子怎么不去那岸?你自家姐妹都等你呢。”薛有仪道。

    纪永年还未答话,只听李谆道:“好端端放个风筝还断了线,二郎呢?”

    薛有仪将纸鸢的翅膀都抓皱了,皱了皱脸道:“他脾性大得很,对姑母也是冷冷淡淡的,说不得几句话就去当差了。”

    “他的脾性你是第一日知?不过就是性子冷些,世间又哪有十全十美之人?”李谆说着,又看了纪永年一眼。

    纪永年本来还不知他口中二郎是谁家,原是庄亦扬。

    “庄小将军今日也在?”纪永年这话问出口才觉有些不妥,哪里用得着问?定然是德妃娘娘还不死心,还要撮合他与薛有仪,看来庄小娘子那日的话除了难听些,没有一句假话。

    薛有仪怨怼地看了纪永年一眼,纪永年自觉失言,也只好受了。

    “这园子空了许久,防务空虚易为贼人所乘,所以让他带人来看看周遭布防可有疏漏。”

    再加上百花园虽为皇家园林,但京畿一带勋贵庄园林立,恐其中会有逾制暗藏甲兵者,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这差事在情理之中,否则以庄亦扬的性子,若对女娘无意,就根本不会来相看吧?

    ‘那若是有意呢?’纪永年念头一转,忽然想到这一头,但实在也想不出他对女娘有意会是什么表现,难道还是那般堵人气口,咬人唇舌的说话方式?

    李谆与薛有仪走到一旁,似兄长要叮嘱妹妹什么。

    纪永年立在原地未动,只侧过身去,抬头看向风中两只倦怠的纸鸢,被风吹搅得丝丝缕缕的絮云,还有这百花园中的一处最高的楼阁,飞檐翘角之上,似乎立着一个人。

    “你与他自小相识……总归是有情分的……如今谁人不知阿乔性子顽劣……你若不喜也罢。”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飘进来,纪永年不想听见也没办法,余光又见李谆撤步要走,只被薛有仪拽住袖子。

    “母妃就是知道你的心意才……阿乔这一闹也好……旁人不会心生觊觎……你日后落个清闲。”

    薛有仪似乎被李谆说服几分,声音稍雀跃了,但又很快悄然下去,“表兄,你听我说,纪夫人方才一时失言……

    后面的话咬得很轻,纪永年没听见,也没在意。

    那翘起的翠檐是悬空的,没有栋梁支撑,那人就跟站在悬崖峭壁上没有分别。

    纪永年第一眼有些心惊,但看着看着,就感受到那人自有一股游刃有余的气势,而非刻意涉险不自知。

    远远地,纪永年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想他站在高处,不知能看得多远,看得多真切。

    “永年。”

    李谆的声音响在耳畔,纪永年略一恍神,就见他也抬眼看去,看着那翠檐上空空。

    “去前头的水阁里再歇一歇吧。孟司籍前些时候在宫中教导小宫女,有了不少心得体会,为此专门编了一册识字书,我今日带了一本出来,也翻了一翻,读来真是朗朗上口,深入浅出,来日入了官印坊刻板,民间孩童启蒙皆能诵读。不过这书还缺了个书名,你们姐妹同心,不如你也来想一个。”

    纪永年听他说到这件事,先是一笑,继而就想起梅林宫宴过后,李冠冰落水的事。

    她是两日之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而且宫里宫外很少有传扬的,如今新帝在朝,李冠冰也只勉强保住公主尊位,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水阁里有香茶点心,纪永年又非小小女童,一盏茶的功夫就读完了那册小书,不过两百字而已。

    “不妨叫做《彤管初集》。”

    纪永年一看这书就知不过是初本,还会有初集、二集、三集,而彤管则是女史所用,杆身漆朱之笔。

    李谆看着纪永年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蒙昧不清。

    “正当是,心有灵犀。孟司籍本也管这册子叫做《彤管初集》。”

    “彤管一词是姐姐教我的,想到一处也不奇怪,”纪永年不想李谆觉得她对于宫中消息如此灵通,更不解道:“那殿下怎么说没名字?”

    “彤管二字岂不将这书拘于女娘所用?”李谆道:“倒不如叫《启蒙字义》,言简意赅,不必用什么典故了。”

    ‘那这书的来处也就湮灭了。’纪永年话到嘴边,又吞回腹中。孟扶煦的取名都被否了,她说什么也是无用。

    “孟司籍才情虽好,但能成书已是恩典。”李谆细细盯了她看,笑道:“杨皇后治下,内廷六局递出来的条子比三省的折子还有用,那些女官不惧言官喉舌,不畏史书工笔,权柄藏于幕后,暗流涌动,可堪覆舟,如此焉能得行?”

    纪永年一听他这番话,似乎是有些道理的,但再一细想,又觉得有些生气,因她感觉到一种清晰的傲慢与不公,却又一时间反驳不出。

    李谆见她语塞,倒很满意。

    纪永年与李谆在百花园共处了半晌,字字句句要小心应对,实在疲累,终于是时候不早,要告辞离去了。

    纪庆芙几人并未等她,已经先去了卢园。

    纪永年今日已将话说得很直白,相当于直接推举了纪颖初,李谆听懂了,但也拒绝了。

    明明就联姻一事来看,是她还是纪颖初,真真是相差不大。

    纪永年深觉头疼。

    李谆身份贵重,样貌也好,但不知道为什么,纪永年对他就是生不出好感来,同他相处时处处不舒服。

    她抵额沉思时忽听春宜柔声道:“娘子,到了。”

    “到了?”

    纪永年还以为到了卢园,推开车窗正见篱笆花密密,绿枝缠花苞,乃是田园野趣多过庭院清幽,正是卢雅竹的花圃。

    纪永年心中事多,一时都忘了丁斯越还在此等候。

    花圃并不常接待外客,来剪花去卖的乡民都是直接从后头的花田进,前头的篱笆墙上愈发成了摆设,花藤越长越高,几位老仆看着喜欢,更不修剪,反而支了竹排纵它们蔓延。

    春宜探入篱笆缝隙,挑开了那扇单薄却又茂盛的花叶门。

    因为藤蔓已经把门和墙连到一处了,未免牵扯断了藤,春宜未将院门全数推开,纪永年侧身走了进去,就见丁斯越不在此处。

    前后几处屋门都洞开,春风四起,处处撩人。

    纪永年走入堂屋,就见丁斯越在花田中剪花,手腕上还挂着一个尚未完工的花冠,看得纪永年忍不住微笑,只是未等她开口唤,忽然就见一团黑影像鹰隼一样盖了下来,一抓钳住了丁斯越的肩头。

    丁斯越一惊,转身看清来者何人后更要挣扎,可肩头力道可入骨,根本动弹不得,更顺着那人锐利讥诮的目光望向了站在堂屋里的纪永年。

    “庄二,你!”

    纪永年惊讶失声,可话还没说完,只听院外马蹄急急,她一回身,就见重重屋门似井,赫然有七八黑甲人马,护得李谆一人锦袍华贵在其中,直视她下马而来。

    ‘这都是什么事呐!’纪永年心头突突跳,正当是又惊又怒,‘姓庄的是替李谆来拿人!?’

    纪永年眼见李谆的手下一把推开院门,藤蔓扯落,满墙花影在庭中乱摇。

    “思来想去,还是要送小娘子一程,不曾想小娘子竟来了花圃,可是此中有客在?”李谆朗声笑道。

    ‘好哇,我就是在这与人相会!你也给我绝了心思!’

    纪永年惊愕已过,怒气更胜,可这念头一过,她又意识到以李谆的性子,此举恐会伤了丁斯越的前程仕途。

    纪永年下意识转身看向花圃,李谆的几个随从从她身边掠过,飞快散入花田里。

    而花田里,庄亦扬和丁斯越早已不见人影,只有远处觉察到不对劲,扔了水桶赶回来察看情况的祁婆婆等人。

    “叫他们莫怕。”纪永年收回目光对春宜吩咐道,眼见春宜去跟花圃众人交代,她又侧眸睇了踱步入堂屋的李谆一眼,道:“我有没有客在,殿下像是知道?”

    她口吻中的不愉毫不遮掩,但李谆仍是笑道:“无客就有花,总可一看。”

    这短短片刻功夫,纪永年不确定庄亦扬是把丁斯越藏起来还是带走了,便遮掩道:“途经花圃本想摘花些半开的花,摆在案上等花放。再一想卢园春日之景甚美,我倒不必携花去,想想罢了,走吧。”

    “小娘子这是邀我去卢园住一夜?”李谆玩笑道。

    纪永年自是没有这个意思,眼见李谆走过天井,又信步迈过后堂,直要往屋后的花田去。

    “殿下贵足,还请移步。”眼看着李谆一个随从近身对他说了什么,纪永年的不耐和不忿愈发加剧。

    李谆却是走至花田边,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边的花枝,道:“纪小娘子可是心有所属?”

    纪永年没想到李谆竟会直白地抛这一问给她,就道:“若我说是呢。”

    “谁人?”李谆随手掐去牡丹枝上几朵位置不好的花苞。

    纪永年微微迟疑,就听李谆无所谓地道:“谁人也不要紧,见了本王,总要退避三舍。”

    纪永年呼吸一滞,就见他手下牡丹枝上的花苞就剩了顶上一朵最端正的。

    “牡丹多情,但凡结了苞势必都要开放,可如此一来分了心,每一朵都小若蔷薇,花颓蕊散,失了牡丹的华贵雍容之态。倒不如只留这一朵,开得尽善尽美才好。”

    李谆将那朵花苞捂在掌中,松手时花枝轻轻弹摇,他抬眸朝纪永年看来,笑道:“纪小娘子,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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