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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大雨滂沱 “去,我看

    第40章 大雨滂沱 “去,我看

    这场雨下得很大, 而且电闪雷鸣不休,虽有油布挡雨,但雷电道道劈下, 实在有些骇人。

    仪式到底是匆匆了结的, 几位公主和王妃先行离去, 然后由几位女官们引各家女眷的车马行至观门口, 再让女眷直接上车。既是免了淋雨,也免了拥堵。

    这其中先后次序自然是以各家官位来排布的, 纪永年和韦道平得以当先离去,虽省却许多苦等,只纪永年走时瞧着还在忙碌收尾的孟扶煦, 总也放不下。

    孟婉意的夫君只是小小言官,本没有来观礼的资格, 是因为她君舅升任了四品门下侍郎,所以才替了她君姑来观礼。

    因孟家落败, 她这一年来受君姑百般嫌弃刁难,本就知道这不是什么美差, 没想到日晒雨淋竟是俱全。

    临走的时候还要受孟扶煦的玩弄冷遇,落在最末才能出去。

    “你们今日办的是什么差!?”孟婉意不见孟扶煦,就对着两个女史大发威风,不住用帕子揩拭湿掉的衣裙鬓发。

    女史们对视一眼,名籍册子就在她们手里, 自然知道她是谁, 也明白她和孟扶煦是什么关系, 甚至还很清楚她为何要大发威风。

    “孟夫人莫怪,老天爷的脾性也不是咱们能预料的。”两位女官恭声道。

    “谁跟你们是咱们?!只当我是什么人?又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孟婉意才不把什么内廷女官、女史放在眼里,不过就是下人里头的小头领, 还把自己当主子不成!

    她心里酿了好多怨气,此刻再不借机发作,等回了黄家就只能一味吞受,人都要疯了。

    “孟夫人乃前御史大夫孟朔华和妾室王氏所出,而王氏称自己是杜陵王氏旁支,实则不然。此言语还令前户部尚书王氏的家眷十分不满,她曾在万寿公主的八岁生辰宴上斥责王氏冒认之过,故有此记。您与门下侍郎黄邦与张氏的长子,也就是监察御史黄资结为夫妻,婚后育有一女,年三岁。如此就答了您第一问,那么小人再答您第二问,‘我是什么东西,’小人乃尚仪局司宾司女史钱如意,”钱如意示意身侧同僚,道:“她是司赞司女史楚小小。孟夫人,可还有什么不明白,或要补充的吗?”

    孟婉意站在这簇新的道观,同时也是尚书王氏的旧院里很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看着钱如意手中的那本名录籍册竟有些不住地打抖发憷。

    因贵人已走完了,庭中油布也要收起,庭中撑起一把把小伞来,几个难得松快的小女史起了玩心,借着给侍卫打伞的机会,趁机去捅油布上蓄着的积水,水花一滩一滩溅下来,孟婉意耳边一声一声哗然作响。

    “孟司籍。”

    “孟司籍。”

    “孟司籍。”

    孟婉意就见看着孟扶煦从殿中走出,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一身白道袍,谪仙一般,她身侧还有女史打着伞。

    这番境地了,孟扶煦居然还是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孟婉意本以为她又要对自己视若无睹,没想到孟扶煦这一回却看了过来,而且还走了过来,难道是还嫌奚落得不够,要补几句。

    孟婉意才不给她这个机会,十分傲然地转身就走。

    孟扶煦见状也站住脚,雪静匆匆赶来,为她披上纪永年留下的油衣。

    她看着黄家离去的马车,轻声问:“还要说吗?”

    “她不肯听就罢了,那日阿年手把手教她如何去打点掖庭丞,她引以为耻,还要怪谁?”孟扶煦昨个从个小内侍处得了王氏暑热身死的消息,并没太理会。

    雪静道:“其实娘子不去说也好,省得又惹晦气。他们送了尸体出宫,肯定还会试着去黄家挣一份报丧钱,孟婉意今日回家就该知道了,她若有心,也该想着怎么保全孟三娘了。”

    大雨磅礴,没有丝毫弱势。

    女官马车样式质朴,规规整整,车前的一双油纸灯笼上罩着黑布遮檐,使得光芒无法四散,只能朦朦胧胧照亮地下。

    “还应该把琉璃灯留给姐姐的。”纪永年嘀咕着。

    韦道平拍了一个软枕在纪永年面上,昏昏欲睡道:“怎么不把马车也留给孟娘子?”

    “那不就淋着我的嫂嫂了?”纪永年被软枕一拍,顺势也倚在春宜膝头合眼假寐,道:“今日这天气委实不能说好。”

    “烂到头了才是,还好有个遮雨的应对,也叫云华公主堪堪穿戴了服冠,否则仪式算是成了还是没成呢?”韦道平说:“亏得这日子不是二哥挑的呢,他在时,司天台可从没把事情办成这样。”

    雨声不论强弱大小,却都是助眠的,纪永年和韦道平一路睡睡醒醒,倒是很舒服的一小觉。

    待到了府门口,雨势虽说稍缓,但雨丝密密斜斜,看样子是要下到明日了。

    “马车不必卸了,到了时辰就去接三哥、四哥吧。”

    这样的雨天,骑马打伞也是无用的。

    纪永年和韦道平各自回院,饶是再怎么小心,衣裙总是湿了些的。

    “你快去换了衣裙。”纪永年对春宜道,她身上湿得更多。

    春宜眼见秋盈、冬喜迎出来了,正要回房去换,只瞧见两人的神色又站住了脚,同纪永年一起走过去。

    “怎么了,一个两个叫雷声吓坏了?”纪永年玩笑道,却见秋盈、冬喜两人一个眼睛红,一个脸儿白的。

    “娘子。”冬喜咬了咬唇,见纪永年要进屋,居然伸手拦她。

    纪永年按下她的腕子,抬步走了进去,只听春宜肃声道:“出了什么事!怎得支支吾吾?”

    “雪丸,”秋盈颤声道,“粉团。”

    纪永年脑中劈下一道惊电,胸中滚雷涨闷,她扑到兔窝前,就见两只雪白的兔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里头。

    纪永年把雪丸搂了起来,还是软的,还是温的。

    “是不是被雷声吓晕过去了?”纪永年托了托雪丸的下巴,盼着她会蹭一蹭自己,秋盈和冬喜在她身前跪下,一边落泪一边摇头。

    纪永年不信,她又去摸粉团的脸孔,它怎么不用湿漉漉的鼻子顶她的掌心?怎么会没有气息呢。

    “不,不,不!”纪永年几乎喘不上气,雨声淹没整个世界,她空空呵了几口气,肺腑生疼。

    “娘子。”

    “娘子。”

    秋盈和冬喜生怕她有个什么不好,赶紧去内室取药。

    纪永年呆坐在地,看着怀中的雪丸,看着它一身柔顺雪白的皮毛,突的,它颈部倒杂的毛发刺进她的眸子,纪永年下意识想去捋顺,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纪永年被雪丸的眼睛盯住了。

    它的瞳孔成了一种暗红,眼底甚至有些泛紫,纪永年看到它嘴边有一点干掉的的红,是血。

    她轻轻撬开雪丸的唇,它的口内并没有血。

    纪永年深深呼吸了几下,喉咙里充斥着潮冷的腥气。

    她再转眸去看粉团,粉团颈部的毛一样是乱糟糟的,它的眼睛是浑浊的淡粉色,却有几条爆裂如电纹的血丝,小小一截舌头漏在外面。

    “夏胜呢。”纪永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是冷静。

    “去大房了。”秋盈的声音打着飘,也发着恨。

    纪永年闭了闭眼,“谁进我琼瑰阁了?”

    “三个小郎在西苑里玩捉迷藏,突然下了雨,他们就来琼瑰阁避雨。小三郎说想看看兔子,我领他们去看了,一步也不曾离开。只后来,锦哥儿说太无聊,要在琼瑰阁玩捉迷藏,两个小郎一听就散去躲藏了,小人追了几步,发现锦哥儿没出来,就打算回房去,但他立马也出来了,我那时看了看兔儿们还在捋脸梳毛。”

    这不过都是正常的待客之道,大雨突降,难道还不叫自家孩子进来避雨吗?

    但冬喜后悔得要命,三个小郎自己跑出来玩,不见仆妇跟着,就该晓得不对劲。

    “他们满屋子乱窜,我忙吩咐几个仆妇看紧,锦哥儿嚷着,‘叫人跟着还怎么玩呐’。忽然又电闪雷鸣的,两个小郎一时有些吓着了,说要找娘。冬喜领了仆妇打了伞送他们回去,我一回身就见锦哥儿背着手从屋里出来,也说自己要回去了。我心里觉得不对,进了屋里一看,粉团不动了,雪丸还在喘气,但渐渐就,我赶紧呵住锦哥儿,就见夏胜正扶着一瘸一拐的小二娘子进来,小二娘子指了他怨,‘把弟弟们带哪去了’,我又急叫,‘说兔儿死了’,锦哥儿扔了句‘死就死了,胆小的畜牲活该叫天雷打死了’,”秋盈说到这,眼神中有种难以置信恐惧和愤恨,“他就跑了,夏胜和小二娘子追着他去了大房。”

    “先,先别告诉娘,”纪永年把雪丸放回粉团身边,她倚着春宜,搭着冬喜的手站起身来,“抱着,去大房。”

    大雨淅淅沥沥的,纪永年快步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秋盈怀里的抱着的整个兔子草窝。

    冬喜打伞遮着,草窝上覆了一层油纸,走步时油纸轻轻颤动,仿若呼吸,两只小兔子安安静静睡着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纪永年脚步一顿,对冬喜道:“你去外院让你耶耶带了你几个哥哥来。”

    冬喜同春宜交了伞,冒雨就去了。

    纪永年自己撑着伞去了大院,门口的仆妇早有准备,上来就有要拦的架势。

    纪永年收了伞挥打过去,两个仆妇倒跌进屋,还要挣扎起来时,就被随后而至的另几个仆妇摁下了。

    “小妹?这是怎么了?”林惠音撑伞,也是急急寻着小二娘来了。

    纪永年没有回答,一脚迈进院门就听得夏胜和小二娘的声音,只是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细弱。

    纪永年快步朝正屋走去,就见小二娘瘫在夏胜怀中哭得干呕连连,邹氏和黄萤娘坐在一旁神色烦躁。

    林惠音忙将小二娘抱在怀里,上上下下看她身上皮肉,生怕她是被打了,道:“我儿怎么了?哭什么?”

    邹氏冷哼一声,又扫了眼秋盈怀中的草窝,嗤笑道:“你也真是长本事了,打雷吓死了只畜牲都要栽到我锦儿身上,把我的亲孙女挑起来同我斗!你丧不丧良心!”

    “谁没良心!”夏胜怒道:“没良心才会哄了不知事的弟弟去倒了墙的院子玩,还哄他们脱了外袍扔在石头堆上,故意引了小二娘爬上前去寻弟弟,石头堆上还用几块枝干搭了个陷阱,害得她踏空扭了腿!”

    这话说得纪永年血都冷了,夏胜说的院子就是纪睿那间正在扩建的婚房。

    邹氏扑过来就要抬手打夏胜,被春宜眼疾手快一把嵌回椅子里。

    “反了教了你!”邹氏挨了卢雅竹十几个巴掌,今日还要挨春宜的推搡,气得眼泪要出来了,三房欺人太甚!

    “叫纪锦出来。”纪永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软,于是怂得黄萤娘高声起来,“你休想!你真是疯了!往我初儿身上泼了脏水还不够,还要冤我的锦儿!”

    “永年!”纪庆芙被纪颖初搀着从内室走出来,纪锦十之八九也在里头,“你这是做什么?锦儿已经跟我说了,兔子是叫打雷声吓死的,他不过是去你们院里避雨,这怎么好冤枉他?”

    她转而又对小二娘道:“几个弟弟玩在一处,兄弟和睦是好事,你一个小女娘急急忙忙去追什么?在家里还能丢了?什么倒墙的院子,什么陷阱,听着真是荒谬!”

    林惠音听得气愤,都没有半分信的,纪永年再度呵道:“叫纪锦出来同我解释。”

    纪庆芙瞧了瞧纪永年的脸色,平了平气,对里屋唤道:“锦儿,出来同你小姑姑解释。”

    邹氏和黄萤娘神情动作里都带有几分阻拦,但纪锦还是有恃无恐地走出来了。

    “过来。”纪永年见他不动,道:“怕我打你吗?”

    “你敢!”邹氏和黄萤娘咬牙切齿,邹氏更推了纪锦一把,道:“去,我看她敢动你一个指头。”

    纪锦傲慢地走了过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纪永年拿了他的手来看,他哼了一声,也不抵抗。

    左手食指上那处小而深的伤口就这样刺进纪永年眼底,她看着伤口,又抬眸看着纪锦。

    纪锦也在看她,神色得意挑衅。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你还敢欺负姑姑!欺负姐姐!欺负我娘!我祖母!”

    纪永年觉得太不可思议,以至于笑了出来,“好孩子,你真是好孩子。”

    她倒退开一步,忽然一把拽住纪锦的手腕,将他拽向门边。

    纪锦已不是纪永年能轻易抓住的了,他一甩手就挣脱了,下意识朝门外跑去,正好被潜进来的冬喜父兄拿住了。

    冬喜上前将有孕在身的纪庆芙拦住,邹氏和黄萤娘也被春宜和夏胜扯住,屋里乱作一团,纪颖初吓得六神无主。

    “纪永年!?你到底想做什么?之前二哥哥的教训还不够吗?!”

    纪庆芙的腔调真像一位行得端坐得正的榜样姐姐。

    “我要送他去见官!你这个做姐姐的都没吃进教训,我是妹妹,我又怎么学得乖呢?”

    “你可不可笑?!哪个官会审这样的案子?你真是疯了,我看就是三叔知道了,也要恼怒你这小题大做的行径!”纪庆芙喘了口气,觉得纪永年此举荒谬,根本是自寻死路,想到这,她甚至是冷静了下来。

    纪永年迈出门槛,看着纪锦被捆着提出院外。

    “二姐姐,雪丸和粉团死了,其实你很畅快吧?”纪永年望着落雨闭了闭眼,两行泪灼烧而下,“天呐,六哥竟然心盲眼盲至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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