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扶煦几乎是滑进了齐月章这间企图独留的小屋子,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月色。
地上的茵毯把她的脚步声都吞没了,孟扶煦很快又站到了自己的画案前, 与身处内室的齐月章只隔了一处琉璃框窗的隔断和一座屏风而已。
里间传来什么东西堕地的声音时, 孟扶煦正轻轻挪开镇纸, 引入眼帘的就是一首诗。
‘冰纨初掩黛眉纤, 却立风露怯转添。未忍轻狂便挑扇,恐惊玉人一回顾。’
孟扶煦默念这首却扇诗的时候, 内室浮出齐月章的喘息声,比之方才而言要浓重许多,但仍旧是有些压抑的, 似乎是他习惯如此处理。
孟扶煦将那一叠诗拿在手里,余光瞥见画案畔的竹篓里还有许多废稿, 也是却扇诗,但一首都没用上。
孟扶煦听见里头齐月章的呼吸越来越促, 喉间逸散出的响动越来越放纵又颓然。
‘原来不是隐秘而是淫秘。’孟扶煦已经知道他在藏什么,也知道他是怎么了, 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再站在这里。
但孟扶煦并没有离去,她看完了桌上所有的诗后,还静静听了好一会,然后抬步, 却是朝里间走去。
屏风后, 金玉的腰带慌乱地掷在地上, 华贵的婚服潦草敞着,系着乌发的绸带已经散开了,像一条朱蛇一样缠绕在他长长的乌发上。
齐月章就跪在床边脚踏上, 上身靠在床沿边,低着头弯着腰,像是在祈求什么。
他没办法,好像没办法得到解脱。
月光将他的肩颈和锁骨照得似一片雪,他很需要,很需要一个人。
地上的月影幽幽,齐月章顺着那抹影子看过去,直到看见孟扶煦静静伫立在一片洁净光明的月色,正看着他。
齐月章骤然溃散开来,痛苦如潮水退去,又似蚁群般聚回他的血肉里,又开始啃噬他,甚至被孟扶煦的目光催化,越演越烈。
‘真糟糕啊。’孟扶煦纵然猜到了他在做什么,也全然想到不到自己会看见这一幕,‘这样,该够了吧。’
齐月章被孟扶煦看见了如此场景,日后恐怕一见她就要自惭形愧,孟扶煦大可过清静日子。
但孟扶煦却又觉得不够,又或者说,她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且不自知。
她走到近旁,还蹲了下来,仔仔细细注视着此刻艳烂如夜牡丹的齐月章。
齐月章原本还可以骗自己,说孟扶煦的出现只是幻觉,但她甚至不许他自欺欺人,她冷漠又鄙夷地开口道:“齐月章,你这可算是欺君?”
不是说不振吗?
齐月章不知该说什么,因为酒性还没散完,而且孟扶煦的到来将把他仅存的理智和脸面都击碎了。
齐月章看着她的面孔,看着她纤眉长眸,看着她小巧薄淡的唇。
若是能碰一碰这片冰玉般的唇肉,若是能舔一舔,若是能抿一抿,若是能……
齐月章神思皆燃,所以除了颇为不堪的破碎喉音、气声之外,孟扶煦没有听见齐月章说出一个有意义的字眼。
她真该走了,但却寸步离不得,更傲慢又不屑地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齐月章随着她的起身而仰起了头,他的眸珠被月光照成一种绮丽的玉色,漂亮而混沌,没有丝毫的澄明。
齐月章这个人,此刻已经被低劣的欲望全盘操控了。
就像是祈月时不慎祈到了一樽邪气的月神,不但剥夺了他的神智,就连躯体也被乳白月光充斥了。
孟扶煦在努力使自己鄙夷他,嫌恶他不过也就是世间一粗陋的浊物。
但,但,孟扶煦看着他张开唇,听见他唤道:“扶煦。”
饱受折磨的喑哑声色,如在祈求,在祝祷一样喊出她的名字,彷佛她的名字是什么咒语,而她又是什么能解救他的神明。
孟扶煦几乎要叫他魅住了,只重重咬住下唇来好叫自己清明些。
“怎么?”她很生气,不知在气自己还是在气齐月章,于是愤愤说些很过分的话,“齐月章,你看清楚,现在可不是在祠堂!还是说,你在列祖列宗跟前就有此念了?”
齐月章被孟扶煦的话刺激得颤了颤,发出一声不知是‘唔’还是‘嗯’的含糊响动。
‘唔’可以说是无意义的,或者是‘勿’,是否认,但‘嗯’却是承认了。
他是承认了自己,在祠堂里时就已经如此了吗?
一个人再无耻也不该如此,更何况是齐月章。
‘那酒是有问题的。’
孟扶煦当然想得明白,更隐隐觉得他眼下这般,像遭受了折辱的堕仙。
‘如果是惩罚,如果是惩罚,’孟扶煦伸出手,把他的银面摘了下来,‘那么就把最不堪的样子都袒露出来。’
疤痕肉质明显不同,红靡而斑驳,看起来像是孟扶煦从齐月章的身体里挖出来似的,颓艳极了。
齐月章的面孔薄薄渗汗,折得晶莹流彩,乃至于这床前,这整间屋子,这澄明的一片月,都是湿漉漉的。
甚至于,还有孟扶煦。
她对自己的身体素来很有掌控,痛也不呼,累也不叹。
可此刻却有些不受控,转身要走却觉身子无比黏滞。
“扶煦。”齐月章迷离而酥麻的声音又探入她耳中,“别走。”
孟扶煦不过顿了片刻,只觉手被紧紧抓住,随即被猛地一拽,避无可避地倒向齐月章。
“帮我。”
孟扶煦跌在齐月章怀中,跌在那盛放的花丛里。
一种被她过早轻视、不屑的感觉彻底缠绕上来,不知道为什么,孟扶煦感到一种指向不明的羞愤,立刻将其归咎于齐月章的无耻和失态。
“你,齐月章一向纵横捭阖,运筹帷幄!又有什么是需要我来帮的呢?”
这话气势很足,但因为孟扶煦此刻自身的处境荒谬,而显得干巴巴的。
齐月章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甚至无法给出只言片语的辩驳,这一切也许可以归咎给药性,又或者就是本性,他是这样的不能约束,无法克制,以至于丝丝缕缕地渗透、污染、诱惑着孟扶煦。
齐月章的睫毛凝着细细碎碎的汗星,一贯如雨落青山似的干净眸子此时云蒸雾罩,双唇红得快要破开。
孟扶煦被困在这一滩潮湿黏热的混乱里,她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难修正的错误。
‘我怎么能跟他成婚呢?我为什么会这么掉以轻心呢?’
婚姻大事不能儿戏这句话,孟扶煦从前一直不以为意,因为她觉得大多数人的婚姻根本就是儿戏,甚至是闹剧,是悲剧。
就比如卢雅桐和孟朔华,就比如她和卢高轩曾经的婚约,她当然也想象过跟卢高轩成婚后的生活,大概会比自己的父母好一些。
她会生活在祖母身边,会侍奉她终老,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把孩子养大,然后老去,死去。
所以当婚约被迫作废的时候,孟扶煦只是感到一点困扰,然后痛快地走上另外一条路。
卢高轩在她的设想里就像个单薄的影子,孟扶煦甚至都没怎么想过孩子要怎么孕育,因为在她看来,与未来的夫君行周公之礼,应该是很从容自然的,人人如此,本就如此,某些人会肆意取乐,纵情声色,把欲望溅得到处都是,但孟扶煦绝对不会如此。
是吗?
清明,渺小如汪洋上的一根树枝。
齐月章的每一声喘息都像一个浪头,把孟扶煦的理智浸湿泡烂,拖入深渊。
她不明白为什么齐月章会喘得这样好听,他难道学过这件事吗?他是无师自通,还是有过许多这方面的阅历?
孟扶煦心里忽然生出不满来,来处不明且很汹涌。
她甚至莫名其妙地拧了齐月章一下,根本不算很重的,却叫他狠狠颤了颤,喘息都急促了。
药力彷佛都被蒸腾了出来,通过他喘息一阵阵一声声被孟扶煦吸入肺腑,游走全身。
孟扶煦看着齐月章,他的目光只在看向她的时候有了焦点。
“扶煦。”声音温柔缱绻,不知能诱骗到多少无知男女,他完全知道他在做什么,也完全知道她在做什么。
孟扶煦竟然也被他骗到了。
“扶煦。”
他还在唤她的名字,彷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扶煦。”
“扶煦?真是好名字。”
熟悉又带着一点奇异辽远感触的声音在孟扶煦脑海里荡漾开来,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青春耀目,完美无缺的齐月章站在袅袅香雾之中,周遭人来人往,皆是香客僧众。
“吃糖吗?”齐月章笑着问她。
孟扶煦看着他递过来的一小包三角糖,摇了摇头。
“这世上还有不喜欢吃糖的小女娘呢。”齐月章似乎是刚打完马球,整个人看起来焕发而明朗,“真乖啊。”
“我不小了。”孟扶煦有些不高兴地说。
“如何不小?”齐月章伸手想要摸她脑袋的,但又只是悬在她的发顶,手掌平平移过,比到自己腰上一点点。
孟扶煦顺着他的比划望着他,看着他往自己嘴里抛了一颗糖,又冲她灿烂一笑。
“那齐郎君你的姓名呢?”孟扶煦成日在家中看孟朔华的死脸,今日碰到这个笑得最好看的,莫名就想要晓得他姓名。
但人家没把她这个小孩看在眼里,笑得乐不可支,撑着膝头俯身看她。
“你怎么叫我齐郎君啊,好歹也要叫我一声齐哥哥。”
孟扶煦闻到一点淡淡的糖香,她抿紧了唇,转头看向大殿里的凶目菩萨了。
“生气了?”齐月章凑过来瞧她板着的脸,又是一笑,道:“我叫齐宪。”
“哪个字?”孟扶煦飞快问,又气恼自己为什么沉不住气。
“宪章的宪,就是……
“宪台的宪,你想进御史台吗?”孟扶煦飞快地说,还有卖弄自己晓得宪台就是御史台别名的嫌疑。
齐月章赞许地看着她,点了点头,道:“扶世导民,煦育群生。”
孟扶煦别扭道:“你怎么不猜福气满满,柳絮翩翩?”
“不像你啊。”齐月章直起身,忽然离得她很远,声音也酥哑呢喃,“扶煦。”
孟扶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猝然被这一唤惊醒了。
迷迷蒙蒙间,余波荡荡,孟扶煦蜷了蜷身子,不知想要抑住什么。
她缓缓睁开眼,先看见了被子。
并不是红床喜被,就是很普通很舒服的柔软丝被。
随后她看见自己手,被另外一只修长的手牵着,她觉得不那么舒服,但只是微微动了动,就立刻被紧紧握住了。
孟扶煦抬眸看去,看到齐月章近在咫尺的脸。
一张还残留着浓浓淫靡之色的面孔,泛红的眼皮,肿破的唇肉,只叫孟扶煦都快想不起他之前那副月下远山的模样。
但,当孟扶煦的目光在他的肩颈腰腹流畅淌过,这人的身子就像被月色润泽过的远山。
孟扶煦知道这是假象,她要揭穿他。
于是目光下移去寻证据,但只看到一团皱乱的被角,他只盖了这么点。
因为小床上的被子幅面窄,大半都盖在她的身上。
“扶煦。”他唇瓣轻动,在睡梦中呢喃着。
‘贪欲甚重。’孟扶煦心里做了评价,却一直盯着齐月章看。
明明是一张被毁坏的面孔,像是一件掉进过污水的宝器,因为脏损而叫人觉得可以不必那么珍重,可以随意作弄。
孟扶煦几乎要持不住这种念头,她昨夜步入屏风后的那一瞬,不也是受此种心理的驱使吗?结果却被他拽着,一齐坠落欢愉。
欢愉吗?
孟扶煦有些不愿意承认,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她一动,齐月章的鼻息就促乱起来,显然是要苏醒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孟扶煦在他睁开双眸的一瞬闭上了眼。
她听见齐月章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知是出于愧怍还是喟叹。
孟扶煦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过了很一会,他悄悄松开手,又轻轻团了团她的手。
齐月章似乎坐起了身,孟扶煦本以为他要下床,手背上忽然落下一种密集的轻触,比绒羽硬些,比丝线软些,先是点触,然后擦扫成一片模糊的雾。
是齐月章的发。
好痒。
孟扶煦真讨厌齐月章。
不过很快,奇异柔软的温热质感覆在她的手上,取代了搔刮。
孟扶煦的身体是微风徐徐尚可不荡的泉水,却因这一触,而涟漪迭起。
孟扶煦感到通身的酥麻,忍不住虚虚把眼睛睁开一缝,就看向齐月章俯跪在床上,正在亲吻她的手。
他闭着眼,睫毛直长而垂,琼鼻一管,唇肉因为吻入她肌肤而看不见,却是能清晰感知。
又软又热的。
孟扶煦强耐着,昨夜所有极致的知觉因为他这一吻而有了复苏的颤音,在她要忍不住缩回手之前,齐月章终于停止了各种隐秘的触碰,他动作极轻地坐起身,下了床,孟扶煦听见他穿衣整理的细碎声响和轻轻的脚步声。
孟扶煦睁开眼,掀开一角的帷帐带进了白日的明亮,似乎昭示着那个错乱而极尽的夜已经结束了。
孟扶煦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衣物貌似还规规矩矩的,袍带虽然已经松了,但还没有散开,只是有些秽渍,而诃子、裈裤都穿得妥当,只是有些黏结。
孟扶煦感到一阵无奈与荒唐,伴随着脚步声和水波轻晃的声音传来,她重又闭上了眼。
“就放在这吧。”齐月章的声音响起,“早膳做得清淡些,不要太甜腻,再着人准备浴桶热水,夫人等会要沐浴。”
有一道脚步声在淋漓的水声中离开了,帷帐被撩开,光明刺得孟扶煦眼皮不受控地颤了颤。
这样还不醒的话就太虚假了。
孟扶煦适时地睁开眼了,而齐月章正在床边看着她,并无一点退却。
银面藏遮浮红,唇上凝血也被抿掉了,月白烟灰的宽袍大袖逶迤满床,他看起来又如春水如秋阳,如这世间一切美好澄澈之色了。
她居然以为他会自惭形愧,她真是太天真了。
她早就应该意识到,齐月章是个很麻烦的人。
世态炎凉他早就司空见惯了,疼痛折辱更是与他时时刻刻共存,那一颗心被各种日常政务和诡谲阴谋占满,将他一日日塑成了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