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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夜不能寐 孟扶煦这两

    第88章 夜不能寐 孟扶煦这两

    纪永年回门的日子热热闹闹, 风波不断,不比孟扶煦那日的闲适。

    不过孟扶煦与齐月章都不是闲人,空闲三日无事可做实在是不惯。

    齐月章倒是如旧理事, 送往澄心殿的文书转而送到了齐府, 看得孟扶煦都有些羡慕。

    他原本习惯在自己的小院里处理事务, 但眼下已经成婚, 自然要在正院起居,一摞摞文书也就摆在了正院的书桌上。

    齐月章并不避她, 往来心腹暗卫也没有避她,政务文书也没有避她。

    齐府虽静,但还是有不少人手在其中的, 只是孟扶煦不会武功,五感又没有异于常人的灵敏, 除非他们自己暴露,否则孟扶煦根本找不到踪迹。

    孟扶煦再想到当初夺位事成之前, 庄亦扬也是潜在京中的,哪里又少得了这些探子?原来都是由齐月章一手掌握, 养到今日,真不知散在各处的会有多少。

    ‘难怪明晃晃立了一个来尚,而暗地里的那些倒不为人知了。冠冰会骂来尚是贼,是否是来尚夜潜过藏名斋?’

    孟扶煦想到来尚应该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正因为来尚也是脱胎于其中, 又叫她想到了庄亦扬。

    庄亦扬的气度同这些相貌平平, 性情默然的暗卫当然很不一样, 他绝对是叫人印象深刻的。

    但他的身法却与来尚有相似之处,如果庄亦扬除了家学之外,还与这暗卫有一同源之处, 那庄家和齐月章的关系真可以再论近一步了。

    ‘将军和侍中吗?’孟扶煦一想就觉得尖锐,‘陛下对此可知道,可有疑心?那么将永年许了庄家,又让我嫁入齐府,可是想着两家人会否借着这般关系顺势亲热起来?至于吗?可若是有所忌惮,怎么会把永年许给庄家,岂不如虎添翼?但庄家大郎的夫人陈氏是贫寒出身,庄家眼下已有这样的权威,庄二结亲势必不可能寥寥草草!若无陛下赐婚,庄大这些回来,十之八九就要从他那些相交甚好的武官同僚里给庄亦扬择一出身贵重的佳妇,照样得是高门,照样顺理成章。如此倒不如陛下亲自赐婚了,总还是一桩实打实的恩典,还免得纪家、韦家和朗宁公主三者愈发密切。而吐蕃近来又愈发乱,兵部已有定论,要庄大出兵去援川西、剑南。’

    帐中蒙昧,孟扶煦翻身向外,继续思索。

    ‘可陛下实在无需忌惮齐月章,他虽是能臣,但齐家如此凋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回来的。柳家当年寻纪相爷为婿,再到如今相爷回报柳家,四代人了,天不降人才,还要向外求。难道是因为大恩如大仇,时至今日,还怀疑齐月章心头有恨吗?陛下若真在意齐家血脉,若真是愧疚难当,便是齐月章说了自己不振,难道不该派来医药、美人相助吗?一壶热酒倒更似试探了,还叫我占了齐夫人的位置,使得齐家没了一门本可增添助益的姻亲,就好似陈氏做了庄家的大夫人这般。’

    孟扶煦越想越是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隐隐有几声压抑着的咳声传来。

    她撩开床帐,隐隐瞧见侧间还有微弱光芒映来——齐月章还在伏案。

    今夜有雨微微,月色尽湿。

    孟扶煦借着微弱光芒引路,朝侧间走去。

    齐府房中的隔断设计讲究一个隔而不断,几处房间布局极为流畅。隔窗上镶的云母片薄薄,把光芒散得柔软而朦胧。

    齐月章不知怎的连帘子都没有放下,叫孟扶煦直入进来。

    床边案几上一盏多枝多盏的灯显然是用老的物件,熏灼之色明显,极有古韵。

    齐月章倚在床边捧书执笔而写,影子映在床内的墙面上,浓浓浅浅,明明暗暗,愈发显得他整个人的通身玉色,唯有锁骨处落了淡淡凹影,胸前微散的衣襟处蜷着一缕乌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时,彷佛月下池水波光粼粼,水草曳动。

    “可是太亮了,叫你不好睡?”齐月章见孟扶煦进来,却是一时无话,只看看灯,看看影,故有此问。

    他说着搁了笔,拿起案几上一支灭灯簪,用簪头的黄铜小罩一一在灯火上盖灭,灯焰即刻隐去,不扰静气,也不惊动灯盏里未燃尽的灯油。

    齐月章灭灯时不免正了身子对着孟扶煦,却因未戴半面遮蔽疤痕而有些不自在的垂了眼。

    左额的伤疤稍稍牵扯了他的左眼,此刻显得他有几分身不由己的脆弱怜色。

    但孟扶煦记得他彻底抬起一双眼的样子,左眼更挑起几分,分明有睥睨昂扬,万分淫邪之感。

    ‘惺惺作态。’孟扶煦这两日不知怎的总是在心里大作这种刻薄言语,实在都不像素日的她了。

    灯花徐徐灭,眼见着齐月章藏在昏暗中,抬起一双含笑的眼睛看过来。

    孟扶煦焉能露出些微为他所惑的神色,格外蹙眉道:“文书白日里不都料理好了?还有什么要紧的吗?”

    “是编史的差事,我搁了许久,不好再耽误了。”齐月章将灯花灭得只剩最后两朵,轻轻搁下了灭灯簪,起身朝她踱来,又在书案前站定,将手中册子搁下,道:“夜里心静,有些事情容易料理。”

    孟扶煦下意识看他动作,不免留意到书案上有一摞旧档,第一册 似乎是司天台的札记,而看边角处的记号,这是德宗皇帝去世那年的,而他放在搁笔处,有一卷未写完的新字。 

    她本想离去,却听齐月章掩口咳了两声,袍袖轻颤如惊雪。

    “药可吃了?”孟扶煦也没想到自己会问这话。

    齐月章一怔,灿然笑道:“吃了,我在春天就是容易咳几声,自小就是这般,与吐血那一项没干系的。”

    孟扶煦不再说话,转身欲走,就听齐月章说:“你可是睡不着?我写了份国史编纂的凡例,可愿帮我参详一二?”

    孟扶煦方才想了许多事,的确是越想越清醒,一时半会恐怕真是睡不着。

    见她没有立刻回绝,齐月章先将手中凡例递了过来,随后才取来灯盏,捧到她近处照明。

    灯花只剩了两朵,光芒有限,捧灯之人和看字之人自然要离得很近,衣料相覆,臂膀相触。

    孟扶煦专心看手中的凡例,竟一时不察,唯觉灯盏中所用的苏合香油久燃不结焦,烟尘极少,光不晃眼,且还有一股幽幽香气,极为宜人。

    这份凡例枯燥得很,不过是史书编纂的纲领,规定了哪些人入列传、哪些事入本纪、哪些诏书全文照录、哪些言论一笔带过,不必过多着墨,只其中一条,‘凡是获罪官员,当于其传末加以按语,力求辨明始末。’

    孟扶煦心念一动,却又暗自否了。

    齐家的案子并没有被李昉开赦,也许是觉得优待齐月章这一项已经够表明态度了,他并不想去翻德宗皇帝定下的案。

    一则有损孝悌,二则当初他也的确做了某些事,齐家可以说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所以说,依着这一条,写到齐家的时候仍是不能更改说辞的。

    但,罪人有很多啊。

    这两年里,当年经手过齐家案子的官员,贬的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明面上各有各的罪名,贪墨、渎职、结党、违制。但没有一个人是因为‘构陷齐氏’而获罪的。

    “德宗皇帝驾崩前后时,有天象异闻吗?”孟扶煦轻声问。

    “总有的。”齐月章如是答。

    天道示警,意味着君王失德。而辨明始末这四个字,实在很宽松,将这些罪人的生平一列,捎带添了一笔齐家的案子,起居注里再记上一笔‘先帝不豫,天象示变’,后人熟读到此处,不难联想到齐家的案。

    孟扶煦的声音被光芒圈在这小小一隅,“这是陛下的优容宽贷了?”

    “算是吧,但料理那些人,也不过是陛下继位后必要的清除罢了。”齐月章道。

    “你有如此示下,秘书省又如何肯呢?”孟扶煦转眸看齐月章,就见光芒润亮了他的鼻唇,隐没了他的目光。

    齐月章唇瓣微微开合,说:“纪监会默许。”

    “为何?”孟扶煦有些不解,这对于纪宗珏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是大郎的恩师。”齐月章轻描淡写道。

    “呵。”孟扶煦胸中有小小气浪涌起,自嘲道:“是啊,我竟忘了。”

    哪怕纪家不是鼎力支持,纪宗珏必定也是有偏向的。

    齐月章不语,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你既这样有把握,何不等大皇子继位后再为齐家彻底昭雪?”孟扶煦索性把话说破。

    “世上有何事一定万全?”齐月章轻道:“再者说有朝一日,大郎登上宝殿,如何叫他去逆祖父?”

    孟扶煦微微蹙眉,心中陡生不快。

    齐月章自顾自与她说起这些,因为将她视作齐家妇,强逼自己与他站在同一条路上。

    但对于她,对于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们来说,容妃和四皇子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王氏虽因贪腐一事被陛下贬谪流放,但只是杜陵王氏其中一嫡支而已。容妃本就是庶出,若只以私情论,她闻之还要称快。而王氏庶出旁系出仕从军很不少,不曾因嫡支获罪而遭到冷遇,近日来反而多有升迁。”

    杨皇后治下时,虽让女官权柄盛极一时,但也曾为了要让族女进宫掌权,而除了不少忠于先帝的女官,人欲都是一样的。

    “可怜到头来汲汲营营,反而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是不是?”孟扶煦一双淡眉锐目讥诮地弯了弯,“那你齐宪齐月章呢?难道不是他人?你当初说不会阻碍我在宫中行事的,如今这话这是要不算数了?”

    齐月章轻道:“算数的。”

    孟扶煦旋即转身,看着青砖地上的幽影,道:“此间说这些都还太早,李谆近来对你这个舅舅也不热络了,除了在各部历练,广博贤名之外,倒宁愿扶持薛氏那些个劣木。想来是被你闷声不做响料理了昌益公主,如此隔绝他在外而伤了心,夜深人静时候难免掂量掂量从前诸事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作伪?一念起就生了隔阂,还会再似从前吗?”

    “事以密成,他还不至于耍小孩脾气。他近来之所以默不作声,一则是潜在暗中收拢昌益公主抛在京中的那些门生故吏,近来还只是以利诱之,示之以势,待将这些墙头草收服了,风声也静了些,便可再谋求那些更有根基的,或以势压之,动其根本,或以诚动之,示之以恩,或以间离之,或彻底除之。二则,也是在疗愈情伤吧。”

    “他求娶永年,众人皆知,如今是用这份‘情伤’做了掩护,人人道他儿女情长,失魂落魄,倒真是个好借口。”孟扶煦顿时嗤之以鼻,回过身道:“谢氏女淑柔清秀,其父又是江南东道刺史,可二皇子不免还嫌了岳家离得太远,舅兄后继无力,只给了个诞下孩子后扶为正妃的由头,眼下还有侧妃余位,势必要更实惠吧。”

    齐月章轻轻颔首,道:“可薛妃解了禁足,六宫权柄却收不回来,又不满李谆抬举了薛九郎,想逼要他纳了薛有仪为侧妃。”

    孟扶煦微微一愣,道:“什么时候的事?”

    后宫中事,齐月章知,她竟不知。

    “只在这一两日,她是薛妃嫡亲侄女,自然不可能为妾,皇子侧妃,倒还勉强。”齐月章道:“薛有仪原本可是盘算着要嫁入庄家的。”

    “这如何可能?岂不把庄二推向李谆。”孟扶煦虽知薛有仪和庄亦扬本就不可能,又忍不住道:“算他走运。”

    “是走运。”齐月章低笑应和。

    孟扶煦与齐月章今夜之论,落定在走运的庄小子身上,倒叫先头那番对峙模糊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