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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元正 我与你的婚

    第120章 元正 我与你的婚

    年关近了, 总要张灯结彩,但谁也不敢拿这个主意。文武百官这些天更是战战兢兢,见面只拱手, 不多说一个字。

    吏部的告身文书堆了半尺厚, 这也还只是主动辞官的, 更有被拿下的, 被贬的,称病告假的, 可补缺的事谁也不敢提。

    又过了七八日,到了腊月廿六这一日,礼部终于按捺不住, 来齐月章跟前探问贺表该怎么写。

    新岁元正,百官朝贺, 这是规矩。可今年这朝贺表怎么写?谁心里都没个主意。最后到底是由礼部侍郎拟了一份,让几位要员都看过, 这才呈了上去。

    李昉让李诣来读,不过通篇粉饰, 听得他连连自嘲。

    待到庄亦鸿腊月廿九那日带了部分人马赶回京中后,宫中才敢妆点起喜色来。

    六局二十四司之中,尚食局被上下清查了一遍,司药司彻底被裁撤,残余人手并入太医院, 所有药材、器皿、文书, 全部移交殿中省, 日后所有女官不得再直掌御药,就算是为妃嫔调养身子,也只能为医官的副手, 宫中女官今后每岁还要由宗正寺核查籍贯、出身、保人,一旦有过,施行连坐。

    相较于查出不少背主通外之人的内侍省,女官这边起码是明正典刑,而内侍省那边虽然不留文书,可该杀的一个没少杀。

    昌益公主因为确有刺探宫禁之举,所以难以自辩清白,被李昉削黜为庶民,更别提迎回京城了。

    至于李冠冰,官面上的消息是病故了,但实际上,她就住在京中的一处小宅里,甚至离得庄齐两家不远。

    庄亦扬逮到她的时候,正是元日。

    这一日百官忙着朝贺,百姓则忙着团圆祈福。

    李冠冰听着院外满坊的欢声笑语,躺在和煦的暖阳里昏昏欲睡。

    院里没什么风,但满墙的叶影轻轻在晃,李冠冰不认为自己在等来尚回家。

    半梦半醒间,李冠冰看见墙上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抱臂站立着,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道:“原来永年的夫君生得这个模样。”

    然后就又躺下了,像是一点也不怕他,生死也由他的样子。

    庄亦扬还未说话,只听来尚爽朗带笑的声音一路从屋里游走过来。

    “我回了!我还买了炒栗子!那摊子瞧着干净得很,捂栗子的帕子比我的脸巾还干净,这栗子还热呢,你尝尝。”

    人还没见到面就说个不停,得是有多开心多期盼呢?

    来尚的笑声在看见庄亦扬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她一惊,下意识去寻佩刀,发现腰间空空,而从怀里掏出栗子也撒了一地,半点也不干净了。

    “你好得很。”庄亦扬看着她这个动作,仰脸挑了挑眉。

    “我,不是,不是。”来尚不知自己该怎么说,她当然不想杀庄亦扬,她是可以为他挡刀夺剑的,她只是想护住李冠冰。

    来尚快步走到庄亦扬跟前,挡在他和李冠冰中间,张口结舌的,“你,你怎么来了?”

    庄亦扬嗤笑一声,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来尚还心存希望,妄图遮掩,李冠冰却径直道:“庄将军何必戏弄来尚?你要杀就杀,少废话。”

    在庄亦扬看来李冠冰早就该是个死人了,如今却还能同他呛声呢。

    庄亦扬斜侧一步,来尚也侧一步,将李冠冰护在身后,不给庄亦扬丝毫空隙。

    “她救了永年!”来尚看着庄亦扬,摇了摇头,她实在不愿意跟庄亦扬动手,“你,你该知道。”

    庄亦扬知道。

    他曾经听到纪永年在梦中呼唤李冠冰的名字,因为她梦到自己在无尽的深渊中坠落,梦到自己在山野间醒来,就看见李冠冰戴着一个五彩缤纷的花冠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纪永年欣喜地同她一起在花间奔跑、旋转,只是下一瞬,李冠冰凭空就不见了,纪永年有些着急地唤她,直接把自己从梦中唤醒了。

    那时候,纪永年就同庄亦扬说了李冠冰救她的事。

    虽然是梦,但纪永年心绪很不好,次日就听说了李冠冰‘病故’的消息,她委实痛哭了一场,但在经过孟扶煦‘开解’之后,她好像就没怎么再提过这件事了。

    “你这几支弩箭倒是做得精细。”庄亦扬将散落在各处的弩箭都搜集在手,也就联系上了来尚和公主的关系,查到这间小宅根本不是难事。

    他看了看躺在摇椅上的李冠冰,摇椅只是寻常竹椅,但铺了厚厚一张裘毯在底下,毛锋长得堪比纪永年的那件银狐裘。她还戴了顶貂皮风帽,颈间还围着一圈短密的绒脖,一身玉色的暖袄,鸦青色的靴子,靴口处的兔毛雪白雪白,半粒尘土都没沾上。

    “侍中、尚宫、你,还有谁知道,还有谁安排?”

    来尚侧眸看了李冠冰一眼,目光只掠到她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苍白青紫。

    她垂下眼,恳求道:“潜之,是我不义在先,但我以自己的性命作保,我不会再有欺瞒你的行径,你就放过我这一回。”

    “以你的性命做保?那不如以她的性命作保。”庄亦扬示意李冠冰。

    来尚说不出口。

    “我是短寿之相,用我的性命作保不做合算,来尚样貌明润,必定是长寿多福,她用自己性命起誓更好。”李冠冰口吻轻浮,仍是无所谓的样子。

    不过这冬日的阳光实在太舒服了,所以她盼着自己能活过李昉。

    “此事说到底是冤有头债有主,那位自己难道就无错吗?”来尚说着就见庄亦扬面色一凝,她匆忙住了口,心绪也是酸涩难言,最终只能道:“你要忠君尽责,那你就连我和她一起杀了。”

    “还顺便将你们葬在一处?”庄亦扬讥诮道。

    “那我会托梦谢你。”来尚诚恳道。

    庄亦扬被她气到冷笑一声,将手头几支弩箭一一掷在来尚脚边,长出一口气道:“内都尉一职,你自己请辞。”

    “好。”来尚叫他说得羞愧,她的确失职。

    “不许居在城内。”

    来尚听得这一句,晓得庄亦扬到底还是放过了李冠冰,一时间难以置信,哽咽再三才又道:“好。”

    李冠冰听得来尚的哭腔,捂着唇一边咳一边转过身来瞧她,又瞧了庄亦扬。

    庄亦扬正睨着她,神情目光仍是冰凉凉的,三两眼就能将李冠冰割个遍体鳞伤,李冠冰却笑,道:“多谢庄将军明辨是非,饶我一命。”

    来尚都听见庄亦扬骨节相碰的声音了,她默默将李冠冰挡住,低头又抬眸,为难地看着庄亦扬。

    “你来家的祖坟风水是不是有些问题?”庄亦扬实在不明白来尚怎么会同这个鬼气森森的公主搅和到一起去。

    “我来家哪有什么祖坟?”来尚笑了一下又觉得氛围不对,正色道:“潜之,多谢你。”

    庄亦扬懒得听她道谢,只不快地斜了她一眼,转身离去时扔下一句。

    “要不是为了永年。”

    庄亦扬骑马穿过坊市,看见道旁人家门上都贴上了新桃符,有几张浆糊没涂够,在风中微微翻卷着,屋里传出小娘子的声音,唤郎君刷点浆糊来,几个孩子拿着新得的玩具在院里笑闹着。

    到底还算太平年景,天家的震动无关百姓。

    庄亦扬也想快些回家,快些见到纪永年。

    因为纪永年受伤的缘故,陈氏也是担事了一回,这个年是她撑起来张罗的,要搞得热热闹闹,欢天喜地的,叫纪永年在家里待着养伤也能得些趣儿。

    正屋的门帘都被换成了厚厚的猩红毡子,庄亦扬抬手去掀起来,帘子就从屋里撩开了。

    纪永年知道是他,所以笑盈盈仰起一张粉呼呼的脸。

    庄亦扬看见自己倒映在她的眼眸里,神情舒润,好像从无为难事。

    “陛下赐食了?不是说回来用吗?怎么迟了?”

    “不要老是走动。”

    庄亦扬抱起纪永年,瞧见偏厅一张圆桌上摆着暖锅和各色的配菜,就走了过去。

    “脚上又没事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纪永年想要生龙活虎地玩耍总也要等到春月了,纪永年不禁想到李冠冰对她说想看春花开在山野间。

    她微微恍神,随着庄亦扬坐在了椅上。

    纪永年伤的是右肩,养到现在已经可以拿点轻物件了,但他们还都不让她动手,吃喝要么用左手,要么只能被喂。

    纪永年已经吃得半饱,眼下就是陪着庄亦扬再陆陆续续吃一点。

    “你别管我,你自己先吃。”纪永年张口吃了庄亦扬喂过来的一朵蘑菇,见他三两口吃掉一根羊排,就又托腮笑了起来。

    “散了朝会,我去了来尚置下的一处小宅。”庄亦扬道。

    纪永年愣了一愣,抿唇看着他。

    “我让来尚请辞,不让她们在内城居住。”庄亦扬顿了顿,平缓了面色才看向纪永年,眼神柔软却也黯淡,“她被来尚护得很好,通身妥帖,仍是心气骄矜,你不必再担心。”

    纪永年眼睫轻颤,无言呢喃道:“潜之。”

    她知道此事违拗庄亦扬心性,所以隐瞒了他。

    “嗯?”庄亦扬对纪永年笑了一笑,阴霾一瞬消散干净,他瞧着纪永年依到怀中来,就敞开臂膀来接她,“永年,你要知道我并不为难。在我看来她的确该死,但她救了你,这比什么都紧要。我也不想你再做噩梦,梦见我杀了她,梦见我跟先生、姐姐,反目成仇。”

    纪永年捂住嘴,小声问:“我说梦话了?”

    “没有,你只是做恶梦而已,只是恶梦醒了自己蜷到床里头去,而不来寻我了。”

    毕竟在梦里,庄亦扬剑指着的全是纪永年珍视的人,要叫她如何从那样的梦里醒来,还要去寻求他的慰藉呢?

    庄亦扬想要蹭蹭纪永年的脸蛋,纪永年别开脸,嘟囔道:“羊肉味。”

    庄亦扬瞧着既要赖在他怀里,又要嫌他羊肉味的小人,看着她揪住自己的衣襟,努努嘴道:“给我吃一点,吃了我也羊肉味,就不嫌你了。”

    庄亦扬烫了一筷子羊肉,眼瞧着纪永年都坐直身子张开嘴了,却是塞进了自己嘴里,大快朵颐。

    纪永年睁得眼儿溜圆,急了就要抄筷子。

    庄亦扬不敢再逗弄她,揽住她的右胳膊,给她烫了一筷子薄软的羊肉,沾了浓浓的椒酱。

    “小心烫。”庄亦扬把羊肉喂到纪永年嘴里,瞧着她吃了,就要凑过去亲她。

    两人没太亲到,只是碰得鼻子酸酸的,眨了两下眼,没忍住,只好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头。

    “你讲你不为难,但我为难。”纪永年小声说:“冠冰、侍中、姐姐对圣人其实都,但庄家,但纪家则是获益的一方,我与你的婚约,也是好事,我很喜欢你。”

    这几乎是庄亦扬最想听到的话。

    他抚摸着纪永年的发,深深嗅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收紧了臂膀抱着她。

    “那今晚可以睡好一点了吗?”失而复得的感觉,他时时刻刻都在反刍。

    纪永年小声说:“要是还做恶梦,我会蹭过来要你抱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