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可我是个疯批 > 6、学堂血案
    两人回到先前那间药铺。

    药铺名为昌平堂,是宛陵城内的老字号。胜在药材齐全,给人看病的先生也颇有本领。

    所以,哪怕去而复返显得丢脸,蔺晦仍然坚定地选择此处。

    蔺晦不觉尴尬,辛鱼珠就更没事了。

    两人处理了明显外伤,又开了调养肺病的药物。蔺晦先前讲得豪气,真往自己身上用药,却抠抠搜搜的,不肯多开一服。

    “我这人受伤不留疤,只要顺利愈合就没事儿。”蔺晦如此安抚辛鱼珠,“你呢,本来也不聪明,脑袋治没治好都看不出来。”

    听听,这居然是人话。

    付钱的时候,蔺晦将一块块碎银摆在面前,来来回回数了三遍。

    眼神深情得像生死绝恋。

    出了药铺只剩小半袋银子。他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带着辛鱼珠在路边摊喝甜汤。

    甜汤一碗一文钱。

    以饧混合稀粥,撒一点干桂花。所谓饧者,其实就是麦芽糖。

    路边摊没有坐具,辛鱼珠大大咧咧蹲着,将袍角掖进腰里,像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

    蔺晦很是嫌弃:“你家以前怎么养你的,仪态和风度这俩东西有幸结识你吗?”

    辛鱼珠很冤枉。

    这世道多的是袒胸露乳脸上刷大白的男人,磕五石散当街裸奔的贵族,不洗澡在身上捉虱子的讲究人。他们都能被誉为真名士,真风流,她劈个叉蹲个街咋啦?

    分明是蔺晦嫉妒她长得好看,故意在她身上挑刺儿。

    她都没怪罪他只肯买一文钱的粥,不买隔壁更好吃的醴酪!

    抠货!

    辛鱼珠骂骂咧咧跟着蔺晦回田庄。

    出城时,城门口聚集了不少人,个个伸着脖子凑热闹。辛鱼珠隐约听见太子一词,猫着腰挤进人群,便看见贴在城门上的榜文。

    陈郢奉命搜寻太子,重金求线索。

    榜上还画了人像,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画技如此抽象,跟萧榆没半分关系。

    “钱难挣屎难吃。”她由衷感慨,“太子自己都没法拿着这画像领赏金。”

    “说的就跟你认识太子似的。”蔺晦羡慕地盯着赏金数目,泪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下来,“如果太子像仙人一样降落在我面前就好了,太子好贵呢,要一百金。”

    仙人降落恐怕没可能了。辛鱼珠想,既然萧榆现在还没被找到,那他十有八九在江底喂鱼。

    真好,嘿嘿。

    她高高兴兴回了田庄。

    刚进门楼就被堵住。蔺晦遭人带走,辛鱼珠则是跟着陶管事进内院。

    内院真宽敞,东一个院子西一座小阁,回廊建得像迷宫,屋檐壁角爬满了陈年的藤花与弯弯曲曲的根须。

    辛鱼珠一边记路,一边跟陶管事套话。

    “是哪位长辈想我了?”她腼腆发问,“还是哪个表叔去娘亲膝下哭了?”

    辈分小有辈分小的好处,一脸天真就可以阴阳怪气。

    陶管事绷着一张冷脸,送她到主院偏厅。

    朦胧的屏风将辛鱼珠隔绝在外。她听命跪坐在软垫上,只能望见对面影影绰绰的身形。

    不知有几位老爷在里面下棋吃茶。棋子落在棋盘上,瓷勺碰击碗沿,好生宁静平和。你一言我一句,聊的是后园开凿的湖泊美不美,外出游学的子侄争不争气。

    说五郎与七郎在会稽结识了谢家子弟,结伴出入各种风雅文会,虽是好事,却难争光辉。

    “大房的九郎,哪里比不过谢家郎?”一人笑叹,“仅仅十三岁,便是郡内闻名的神童了。只是这孩子太疏懒,比起文试更在乎吃喝玩乐,还天天捯饬自己的脸。都怪大嫂将他安顿在建康外祖家,说什么日后好做官,平白染了一身奢靡习气!”

    辛鱼珠偏了偏耳朵。

    她认识的蔺照夜,便出身汝南蔺氏,排行第九。

    在细微的刺痛爬上皮肤之前,屏风里的老爷们聊起了别的事。

    “建康也不太平。前些日子不少官员外逃,那个做黄门侍郎的,不就逃到吴郡老家去了么?论起来,还跟三弟有些亲缘。”

    他们说着说着,仿佛这才想起候在外面的辛鱼珠。

    “隅竹啊,你与这辛侍郎本是同宗,听说他逃亡途中丢了痴傻的小千金,此事是否属实?”

    真是家门不幸,坏事传千里。

    辛鱼珠摇头:“我们两家素不见面,阿竹不知。”

    “也是。”里面的人笑笑又问,“你母亲写的信字字真情,看得出你有颗纯孝之心。可惜她福薄,我记得她小的时候还在这庄子住过呢,长得跟云娘一个模子出来的。母女俩性情也相似,端庄文静,怎么教出你这般活泼不拘束的性子?”

    看来她扔屎的事儿已经传进诸位老爷耳朵了。

    辛鱼珠沉默须臾,眼一眨,泪水哗啦啦地泄下来。

    “我、我不记得外祖母是什么性子了……”

    她拿袖子遮脸,哭得委屈,“诸位伯公仁慈,阿竹知道错了。我新近丧母,心伤不已,今早在马场遇见十一郎为救生母奔走求告,不由触景生情,冲动行事,与诸位郎君起了争端。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既伤了郎君们的和气,又失了体面,有辱斯文。还请伯公惩罚,阿竹无有不受。”

    里面的人不说话,外面的辛鱼珠就越哭越可怜,额头抵在地上,露出包扎脑袋的麻布。

    “如何能只怪你呢?”片刻,传来悲悯叹息,“是自家的孩子不争气,没个玩闹的分寸。”

    他们打发她出去,还施舍了一盘青瓜。

    辛鱼珠千恩万谢地捧着盘子出了门,脸一抹,面无表情地回客舍。

    “怎样?”

    偏厅内,蔺二老爷问蔺四老爷。

    四老爷捏着棋子,淡淡评价:“孝顺是假,穷酸是真。若真孝顺,就该为母亲守丧,不食荤腥。他却时时惦记肉食,为口舌之欲抛弃廉耻。可见以前过得并不富裕。”

    “但他皮相倒是很好,也不见怯懦之气。”蔺二老爷摸摸下巴,“他父亲只是个捞不到油水的小官,想来平日里教养子嗣只重虚礼体面,吃喝这等小事便只能委屈了。”

    说着又笑,“马场那下三滥的手段,倒承了云娘遗风。云娘生前也很泼辣,被三弟收用时嚎了一整夜,险些剪了三弟的命根子。”

    “身份应当没什么问题了。”蔺四老爷落定棋子,“若真是个心里有鬼的,也做不出这等不顾脸面的疯癫事来。人蠢,冲动,穷酸,这样的人用着顺手,折了也不可惜。”

    轻描淡写,转瞬又换话题。

    离开的辛鱼珠,半道路过一处开敞庭院。隔着稀落的花穗,望见庭中跪了一片。

    白日在马场丢脸的小郎君们,全都直直跪在石板上,脑袋顶着书。书的封皮,依稀有个“礼”字。

    蔺晦不在其中。

    辛鱼珠脚步停下,跪得直直的蔺殊便抬眼,与她对上视线。

    辛鱼珠知道自己该低眉顺眼地跑,假装没看见。

    但她的手脚有自己的想法。双脚生根,右手摸瓜,咔嚓咔嚓吃得欢畅。

    蔺殊脖子爆起弯曲青筋。嘴唇张合。

    ——你找死。

    辛鱼珠吐籽:“呸呸呸。”

    晚些时候回东南客舍。饭食粗糙,有半条鱼,除此之外无荤腥。

    辛鱼珠需要吃肉。她想长高个儿,长得壮,就得肉菜瓜果样样不落。

    可是蔺氏待客小气,她给人当狗又不够奴颜婢膝,恐怕乞食这条路也断了。

    难不成以后得去厨房偷。

    辛鱼珠暗自忖度。

    第二日蔺晦来了。

    顶着个肿成猪头的脸,带来了欢欣鼓舞的喜报。

    “回家养病的大儒提前归返,过两日家学就开了。各房郎君娘子忙着补课业,顾不上打我们,还得找我代写文章。”

    蔺晦得意洋洋,夸自己早慧有天资,每回代写的东西都能得先生青眼。找他的人多,卖方市场能谈条件讨好处,而他不忍冷落共患难的兄弟,所以特别慷慨地愿意把这好机会分辛鱼珠一半。

    “写一篇能给一斗米,是粳米,不是麦粟。得了嘉奖,再添两条肉干。”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辛鱼珠,“你从建康来的,一定识字,不如我说你写,我们就是最好的卧龙凤雏,好处六四分。怎样,是不是很感动?”

    辛鱼珠瞅瞅蔺晦裹成粽子的右手,灵魂发问:“你这么说话是把我当傻子吗?”

    蔺晦笑得眼睛眯起来:“说啥呢,你本来就傻!”

    为了验证这事实,他拿诸位郎君罚跪的事考她:“他们跪了半日,我呢,在四夫人那里磕了一个时辰的头。你连惩罚都没有。你说说,这是为何?”

    辛鱼珠摊手:“因为你们兄弟不谐是自家事,被我撞见了,还闹得难看,老爷们觉得你们丢了蔺氏脸面?”

    蔺晦摇头:“是因为,蔺家子弟居然被马粪吓得如此狼狈,毫无手段只会告状,所以父亲叔伯们要他们好好反思,磨磨性子,多些心眼和手段。”

    辛鱼珠懂了。

    “他们受罚,是出于长辈的爱。你磕头磕成猪头,是你命比较贱。我啥事没有,是因为我是无关紧要的外人。”

    蔺晦并不生气,欣慰颔首:“侄儿孺子可教也。”

    辛鱼珠面目狰狞。

    好恨!活了三辈子,和个小小的古人聊得有来有回旗鼓相当。

    她答应与蔺晦合作,代写挣粮。

    蔺晦有手伤,不能捉笔,每每端出题来,略加思索张口成篇。辛鱼珠在古代满打满算混了两年见识,在蔺晦面前变成文盲。

    “祫怎么写?”

    “禘怎么写?”

    “黼黻怎么……你是不是故意拿我寻开心?”

    蔺晦坐在辛鱼珠对面,笑得东倒西歪,如同喝醉的狐狸。

    他心情真好,许是因为娘亲有药喝,身子好转没有咳血。许是因为蔺殊等人挨罚,还得捏着鼻子找他帮忙写功课。

    辛鱼珠的心情就不算很美丽了。她的字写得不好看,交到大儒那里,备受嫌弃,因此到手的报酬减了一半,而且也没有肉吃。

    蔺晦便将辛鱼珠带到后花园子,教她爬狗洞去对面学堂旁听讲学,顺便练字,以期挣得更多。

    蹭课不寒碜,辛鱼珠开心地蛄蛹着钻过狗洞,躲在学堂外面角落,偷偷摸摸地听课。折了荻杆做笔,在地上划来划去。

    蔺晦是另一个蛄蛹者。

    清风明日,书声琅琅,辛鱼珠靠着墙壁,听蔺家的儿女在学堂读书。

    读的是《尚书》,这一日念到周武王伐纣。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1]

    “阿殊,这一句何解?”大儒抽考蔺殊。

    辛鱼珠道:“我的眼睛即是上天的眼,我的耳朵是上天的耳。我为百姓,我即天命。”

    她的声音很低,只有自己听见。

    蔺氏不愧是蔺氏,虽然比不得琅川陈氏,淮阳谢氏,却也有些根基,算得上诗礼传家。家里养的大儒有真才实学,听课的学生又惫懒愚钝,于是教得耐心,辛鱼珠听得明白。

    遇着不懂的,还可以问身边的免费助教。

    好嘢,好嘢!

    辛鱼珠的好心情持续到某日散学。因为与蔺晦小声讨论大儒留下的辩题,延误了钻狗洞的时辰,被蔺家子弟逮个正着。

    “我说这几日的文章怎么丑得像呕吐出来的,原以为是十一的手不好,没曾想是让你这臭货执笔。”为首的蔺殊迅速反应过来,气极反笑,抬腿一脚踩住辛鱼珠肩膀,“真是倒霉,晦气,恶心,呸,恶心!”

    代写的酬劳,都是从郎君娘子们的份例里偷偷拨的。毕竟他们也不想让父母知晓自己偷奸耍滑念书作弊。

    蔺殊一想到自己送米送肉,将好处给了玩屎的辛隅竹,杀意都要溢出喉咙。

    辛鱼珠能怎么办,辛鱼珠也很绝望啊!

    蔺四老爷为了让这些不务正业的小郎君练练仪态,这些天勒令他们在家穿胫衣着长裳,无论行走跪坐,都能沉稳不躁。

    现在蔺殊踩着辛鱼珠,辛鱼珠被迫看到裳下凉快的风景。细绢的开裆袴,真的什么也遮不住。

    “我的眼要瞎啦,我的眼要瞎啦!”

    她痛心疾首,飞起一脚,正中蔺殊要害。

    “啊——六郎!”

    学堂内外暴起一连串感同身受的痛呼。

    蔺殊噗通跪地,双目赤红,瞪着辛鱼珠,牙齿咬得咯吱响。他抬起右手,指着她:“来人……现在就给我废了他。”

    来家学念书的,拢共二十一人,十五男六女,囊括宗族子弟及旁支亲属。另有书童婢子若干。

    闻言,小郎君们纷纷摩拳擦掌,带着跟班一拥而上,要拿住辛鱼珠,废她子孙根。

    这还了得。

    她都没有根!

    辛鱼珠只能上蹿下跳地跑,身形灵活地扭,如同瓜田里的猹。蔺晦很想帮忙,但他是个不会打架的废物,没挡两下就被人摁倒在地,只能呐喊助威。

    “阿竹你快逃啊,不能折在这里,不然你以后怎么娶妻生子呜呜呜……”

    蔺殊听见这哭声更兴奋了,虽然人是跪着的,精神是脆弱的,仇恨却水涨船高:“抓住他,弄死他,阉了他!”

    二十来个混账玩意儿围堵辛鱼珠。

    辛鱼珠跌进学堂门槛,脑门磕到书案。她的腿被拽住了,一群人压过来,兴奋的恶意如污泥潮水层叠涌上。

    不能被看到真身。

    辛鱼珠抓住案脚,使出浑身的力气,反手将书案砸向最近的人。这东西太重,趁着压制松懈,她又抓了滚落满地的瓷瓶,砚台,有啥扔啥,打得敌方哀叫连连。

    辛鱼珠再次爬起来了!

    她擦掉眉骨滴滴答答的血,紧急环顾四周,直奔角落扫帚!

    她抓住了比蒲扇还大的扫帚,转身一扇,鼓起的风将郎君们的下裳尽数掀起!

    “我的眼要瞎啦,我的眼真要瞎啦!”

    辛鱼珠大声尖叫着,羞涩地抬脚猛踹野生的小鸟。

    现场混乱至极,谁也没见过这等狠毒的攻击,年纪大些的仓皇躲避,年纪小的挨了一脚坐地痛哭。

    “娘啊呜呜呜呜呜我要死了……”

    书童仆役的穿着没那么脆弱,但他们忙着保护主子,还得安慰痛哭流涕的伤患。一时间还真近不了辛鱼珠的身。

    辛鱼珠挥舞扫帚,险些跳出胡旋舞。

    她就是这个场子最燥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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