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为我而来,我本来就没有义务……”温霜渡背对着他,双眼只有努力的向上看,才能让眼眶的酸涩不会落下来。
他深吸了口气,声线很平,也很冷淡:“你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本来就不是我的责任,不要说为我而来,你不是,我也不是。”
“师尊······”
莫相雨慌了,他伸出手,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轻而易举的握住师尊的手。他甚至只拂到了纤云广袖冰冷细腻的触感,随后便又在指尖流逝,抓不住,摸不着。
温霜渡是真的生气了,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他躲开莫相雨,斥责道:“别碰我!”
“师尊若不看我,我现在就自毁灵台,死在你面前。”莫相雨手掌中凝结出灵力,毫不犹豫覆在自己头顶。“师尊,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你——!”温霜渡转过身,又气又急。
莫相雨却没有再说,他只是静静的望着师尊的脸。他知道,师尊面上从来都是藏不住心事的,情绪激动时,眼尾一片,都会不受控制的染上淡淡薄红,而他湿润的眼角,证明那滴无处可寻的泪,真的划过了他苍白的面容。
莫相雨真的很仔细的,试图读懂温霜渡面上每一个表情背后的情绪,那是委屈?是气愤,还有不甘心。
师尊为什么会哭,是为他,还是为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侍酒女。
莫相雨想,或许为他的可能会更多吧。
师尊爱他。
他不曾一刻怀疑过的,却在刚刚产生犹疑的念头,在此刻终于重新落实——师尊是爱他的。
“师尊,我错了。”莫相雨终于缓缓垂下头,心甘情愿的承认自己错,他承认,自己错的离谱。“我不该,对她野蛮无礼,不该说想要杀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惹你生气。”
温霜渡不想听,他始终偏过头,更不肯看莫相雨一眼。
他根本不信莫相雨会在这一夕之间就知道自己错了,并真心悔改,他无非是看自己真的生气了,所以才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高高举起,轻轻揭过。
“师尊,徒儿真的知错,再不敢犯了。”温霜渡不答话,他便一撩衣摆,干脆利落,毫不犹豫的跪了下来。莫相雨仰头,虔诚的像跪在佛像前的忠诚信徒。“师尊,相雨真的知错了。”
莫相雨抬起手,近乎祈求的拽住温霜渡柔顺垂下的广袖。“别丢下我,别让我一个人,我情愿去死……”
“你说你知错了。”温霜渡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那你说,你错在何处。”
晦暗的眼眸在这刻重新合上,片刻后,莫相雨答:“徒儿没办法说,因为徒儿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但我诚心悔过,却并不是因为我此刻幡然醒悟。”
莫相雨抬眼,膝行两步,也将手中冰冷衣物握的更紧:“我悔过,是因为我在乎师尊眼中的对错。”
忽见温霜渡眉头一皱,便又要躲开,莫相雨连忙靠上去,用力的抱住了温霜渡的腰。“师尊!可我的世界里没有对错!”
察觉到环抱住的人似乎逐渐平静了下来,莫相雨声音颤抖,继续说:“师尊,我不知道什么是错,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我的世界里,就仅仅只有温霜渡三字而已,这个人,是我人生的全部,我只有他!”
“师尊,你认定的对,就是我认定的对,你爱谁,我就爱谁,你心中有苍生,所以苍生在我眼中才重如泰山。”
“师尊,别丢下我。”
“不要让我一个人,我情愿去死,我也不要过没有师尊的日子。”
莫相雨眼中含泪的望向温霜渡,他仰着头,声音颤抖:“故人不归,相雨不出。”
莫相雨的眼泪太多,太痛,温霜渡甚至不敢去看,他只觉此刻眼眶酸涩,心痛如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他只能强压眼眶发热的冲动,低声问他:“你在说什么,为师听不懂。”
藏了很久的话,却在此时脱口而出。
莫相雨缓缓垂下头,他不松手,只颤着嗓音,一字一顿:
“我说,我爱你,我在说,我爱你。”
莫相雨的话,每个字都重重砸在温霜渡的心上,他怔愣住,瞪大的眼眸甚至忘记要藏住眼泪。泪在落下,可温霜渡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他毫无察觉,甚至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仅凭本能。
“你,说什么?”
话音落下,温霜渡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他双腿一软,身体猛地下跌却又生生稳住,他想要去推莫相雨,又想要捂耳朵,他不敢听,更惶恐自己为什么要问。
温霜渡没力气挣开他,就只能摇头否认:“住口,不许胡言!”
“我没有胡言!”莫相雨不敢松手,也不想松手。“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从无虚假,字字真心!”
温霜渡却连站都站不稳了,他只能用力的推一把莫相雨。“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你爱我,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除了心慌,和本能的逃避以外,温霜渡却也觉得很后悔。
他后悔自己没有教好莫相雨,也后悔自己的纵容和亲近,让莫相雨产生了这种喜欢的错觉。这根本就不是喜欢,不是爱,而是依赖,是为了能留在一个人身边,所以才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温霜渡几乎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你现在住口,我可以当做你什么都没说,我不怪你,我就当···你是逼急了,才说出这样的胡话。”
而温霜渡此时的反应,也揭开了一个莫相雨从来都不愿意相信的真相,一个他才刚刚骗过自己的真相——那就是师尊,真的不爱他。
他的心告诉他,他现在应该住口,应该见好就收,应该收敛起所有的泪水和怨怼,他只需要继续做一个会哭会笑的木偶,认真演好这段偷来的师徒缘便好。
可是他不甘心,他忍不住。
“倘若我说,我不是胡言乱语,师尊会信吗。”
莫相雨的手臂在合拢,力气很大,几乎挤压的温霜渡腰间已经开始痛,呼吸不顺畅时,他甚至隐隐生出了一种心跳加快的错觉。
莫相雨道:“我爱一个人,比他想的要多,也比他想的要早,我爱他,所以是生是死,海角天涯,我都愿意追随他,我也曾向天地起誓,就算过去千年万年,就算沧海桑田,草木枯荣,我也爱他。”
温霜渡承认,自己是一个很胆小,也很优柔寡断的人。
在听到莫相雨的这些话时,温霜渡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害怕——他怕听到这些话,怕莫相雨继续说,怕他到最后不得不回应,怕闹到满目狼藉,覆水难收。
他甚至只敢颤着唇,毫无用处,又怯懦无能的告诉他:“我是你师尊,你怎么能······”
怎么能说,你爱我。
“相雨,你年纪还小,你听我说……”温霜渡试图再劝,但就在他的话才过半时,那股熟悉而令他生厌的审视感,便再次降临。
温霜渡甚至只觉如芒在背,他没来得及回头,便听到剑锋破空的声音——凌厉又杀气腾腾的剑意,在瞬间朝他袭来。
温霜渡眼神一凝,他迅速将莫相雨揽至身后,右手一抬,苍生出鞘,他斩向前方,剑锋交汇时,刺耳的铁器声被寒风送的无限长,温霜渡抬起头,终于瞥见月夜的房梁上,有一黑袍人负手而立。
是他!
温霜渡还记得这个剑势,当初在清衡宗山下,突然袭击他的那个黑袍人,竟然又出现了。
“真是感人肺腑的师徒情。”
黑袍人以面具覆面,他的声音本就压得低,再经面具这么一遭,便显得更诡异。“只是不知,如今闻名天下的天宿上仙温上师,被自己徒弟觊觎窥探,心中又是何感受啊。”
“住口!”温霜渡冷声反驳他:“你不必在此巧言如簧的挑拨,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我出手,如今既然露面,不妨就直说我何时得罪过你,你又有什么目的!”
黑袍人闻言不语,他于房梁上左右踱步,似是在思索,也似是在挑衅——他的脚下,幽紫色的阵纹兴起如海浪般的波澜,显然是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退路。
“我有什么目的?”黑袍人双手轻握于胸前。“我哪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想请您,帮我个小忙。”
温霜渡嗤笑一声,声音更冷:“你要杀我,却说请我帮你的忙,你自己难道不觉得这句话,很好笑吗?”
黑袍人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好笑吗?”
他以面具覆面,可即便看不见他的表情,温霜渡也大抵知道,他此刻的神情,应该十分冷厉。
“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缘法,都说天道仁慈,万事万物,都会留有一线生机。”黑袍人说的话扑朔迷离,叫人摸不着头绪。“可我却觉得,天道,分明就是最残忍的存在。”
“对一人仁慈,对苍生却毫不留情,你说,这样是不是很残忍?”
温霜渡紧紧皱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黑袍人低笑着摇头:“你不需要听懂,你只需要在我的安排下,乖乖去赴死,就可以了。”
温霜渡却只觉得他疯了:“大言不惭。”
“多说无益。”黑袍人向后一步,他的身形藏在阵中,逐渐虚实难究。“你的命就算我收不走,也一定会有人来替我收,温霜渡,我们会再见的。”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下。
寒风拂过,温霜渡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心里很乱,很烦躁,可这些难以言说又十分复杂的情绪,全都在身后的人朝他靠近时,尽数变成了呼吸混乱的空白。
“师尊。”
是莫相雨在说话。
他说:“如果你真的不爱我,又为何不敢看我。”
为何不敢,温霜渡想反驳,可他的身体却像生生被人钉在了原地,竟不敢转过身去看他一眼。
“我…是你师尊……”
温霜渡的声音干涩,深吸了口气道:“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说。”
“师尊!”
温霜渡缓慢的,用力的推开莫相雨的手。
“师尊,师尊!”
眼眸中的背影,再次消失在寂静的长夜里,莫相雨深深埋首,却不敢追上去。
“师尊……”
————
日月城主安排的住处很大,大到足够温霜渡和莫相雨一人一间,互不打扰。
夜太静了,静的温霜渡毫无睡意。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夜里入眠和莫相雨分开,以前从未有过。
“我说,我爱你,我在说,我爱你。”
莫相雨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他每一个字何时落下,如何落下,这些全部都在温霜渡的脑中不断徘徊,挥之不去,甚至每当他想要逼迫自己不要再想了,这些声音甚至还会幻听般的响在耳边。
“我爱一个人,比他想的要多,也比他想的要早。”
是何时呢。
是在抚城的密林里,莫相雨看着他,说想与他天长地久的时候,还是在仙都城,莫相雨伏在他的身上,说要与他双修,与他承担一切。
还是更早的时候,在大战中,在天都城,在初遇不久的梨花小筑。
半是悔恨,半是痛苦,温霜渡抬手拢住脸。
他明明早有察觉,他明明已经发现不对之处,可为什么他当时非但没有加以纠正,甚至还任由莫相雨越陷越深,深到逐渐分不清依恋和爱恋。
都是他的错,全都是他的错。
温霜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再去面对莫相雨。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戳破这层薄薄的遮羞布,闹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他该怎么办,他应该怎么办。
温霜渡突然很想家,也很想逃避,他不想留在这个摇摇欲坠,即将崩塌的世界。
他厌倦了永无止休的纷争,害怕面对注定要死去的人,他怕自己无能,他更怕看见自己在乎的人走向既定的惨烈结局。
他怕死,更怕有人因他而死,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不想做清衡宗的温霜渡,不想做威风凛凛的天宿上仙,他不想留在修仙界,不想做那毫无头绪的天命之人。
他想回家,就算平庸,就算碌碌无为,就算身边空无一人,也无所谓。
为什么要让他来到这里。
为什么要让他面对这些?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结局,却始终猜不透故事中间的走向。
为什么…不让他回家。
夜太静了,两间房离得很近,以修者敏锐的五感,任何声音,都将会被清晰的捕捉。
温霜渡抖着肩膀,他转了个身,漆黑的夜藏住了他眼角的泪痕,于是他张开嘴,慢慢咬住自己的手腕,将所有声音堵在唇齿之中。
温霜渡从来都不是爱哭的人。
他一向觉得自己软弱,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习惯了难过和委屈。
父母去世的时候,他知道哭没有用,被同龄人欺负,骂他是废物的时候,他知道哭没有用,大学毕业,因为他的好脾气被领导压榨的时候,他知道哭没有用。
哭没有用,口是心非,也没有用。
难过就是难过,委屈就是委屈。
床边随手褪去的外袍被他伸手拉过,温霜渡藏在宽大的衣袍下,枕着月色,一缕发垂下床榻。
——温霜渡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成为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与他完全相反的人。
梦里面的他,有着高贵的师门,世人的仰望,千般爱护养他血肉,万般盛誉全他风骨。
所以他不会软弱,不会彷徨,更不会优柔寡断,梦里的他,站在山峦的巅峰,回首看去,所有的同行者皆在他身后,期盼着,等待着他走向最高的地方。
世人为他塑神像,雕金身,刻碑写传,歌功颂德。
在这凡尘俗世中,他就是唯一的仙。
温霜渡还梦见,在所有的繁花似锦过后,梦里出现了真实的自己。
方才所看见的一切,就像深埋他心底,久不敢言的幻想,像一个软弱无能的人,所幻想出来的强大人格。
梦里真实的他,站在昏暗的出租屋里,站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里,站在古迹名胜的博物馆里,却唯独不会站在人的目光汇聚处。
透明的橱窗里,映出穿着普通,眼神含蓄的温和青年,他站在展柜前,望着里面悬挂的一把上了锈的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