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寒风透过窗吹进茶室,本就沸腾的水烧得更旺,水汽随着风往上飘去,一时间有些烟雾缭绕。
沈怀南就这样透过水雾,视线描摹着对面女子的轮廓。
突然间,她眉头微蹙,似是对方才听到的话表示极为不赞同。
本窝在她手心的茶杯被她轻放置于茶桌上,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是我的护卫。”沈烟归说得认真,对面的人却是笑容更甚,那本就惹眼的一对梨涡往里又陷了些许。
他故意拖长声音,笑盈盈道:“我瞧着他看你可不像是看主子的模样。”
“更像是看自己的所有物。”沈怀南轻抿了口热滚滚的烫茶,发出一声极为满足的喟叹,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她。
她勾起嘴角:“我竟不知何时起二哥得了眼疾,可是需要我给你扎几针?”
这话落在沈怀南耳中,可谓是恶鬼索命。
鲜少有人知道他怕疼,而眼前的人就是这少数人之一。
如果是真让她给自己扎针,怕是会让他疼得一辈子难以忘怀。
他赶忙摆手:“是我眼拙,是我眼拙!”
识时务者为俊杰,显然,沈怀南就是个识时务的。
从诉怀院离开后,沈烟归绕过幽深的小径,穿过水榭,到了一处极为偏僻的院落。
从远处看,此地当已久无人居住,不见半点人烟。
她毫不犹豫的走过去,院门上落着一把锁,她盯着锁看了好半晌,才抬起头往四周看去。
右边角落里有一把木梯,看起来已经在此荒废许久,上头还有虫蚁啃食的痕迹,密密麻麻的洞穴让人见了止不住头皮发麻。
沈烟归却像是并未看见,她抬起脚往上踩了踩。
虽然这梯子从外头看起来脆弱不堪,可却是经受住了她这重重的两脚。
这梯子能用。
她将梯子搬到院角处,将它放置稳当后才慢慢往上爬。
没一会儿便爬到院墙上,她往下看去下面正好有一个盖了盖的水缸,她直接往下跳稳稳落在缸上。
她环视四周,看着这座荒凉的院子,心中有些感伤。
虽多年未曾有人居住,但保护得不错,没有任何杂草和青苔,院角的墙上还挂着一只褪色的蝴蝶风筝,随风微微荡漾。
她收回视线,顺着廊道往里走去,最后走到一间屋前停住了脚步,仰起头望着门上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吾心安处”。
随着“嘎吱”一声轻响,本紧闭者的门开了条缝。
她继续推门,不一会儿里头的陈设便落在它眼中。
窗边的书桌上已有薄薄一层沉积的灰土,书桌旁的地上有一张小而精致的矮桌,右上角有一个陶瓷小兔安静地坐在那里,圆溜溜的眼睛与她对望。
沈烟归跨过门槛往里走去,她从矮桌上移开视线,转身往右望去。
墙上杂乱无章的挂着几幅画,上头的墨迹淡了许多,但仍能看出作画者水平一般,普通人看了定是看不出作画者在画些什么。
可作画者此时正望着这些画愣神久久未曾挪动半分视线。
好半晌,她才转过身,望着另一边挂着墙上的刺绣。
一大幅刺绣铺满整面墙,上头的针脚细密,错综复杂,不同颜色的线交织在一起,绣出的人活灵活现。
俊美的男子怀中抱着一个稚嫩的女童,旁边气质清冷的女子牵着一名十岁左右的男童笑看着着一幕。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着里头的人,却又在将要触碰到时顿住了动作。
最终还是没能触碰,她隐忍着收回了手。
沈烟归坐在地上,听着风吹过树梢簌簌的声音,脸上有些茫然,不过也仅仅只是茫然了一瞬。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将房门缓缓关上。
脸上的茫然已经被冷静取代,全然看不出方才的模样。
*
“安安。”
沈烟归一只脚刚落在地上,便听见身后有人换她。
她站稳身体后才转过身,朝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待看清来人是谁,她有些惊讶:“三叔。”
也不怪她惊讶,她这位三叔约莫六七年前就出门游山玩水去了,他们叔侄俩几乎是没怎么见过面。
若不是他这些年长相没怎么变化,她怕是认不出来。
沈清倒了杯果子饮递给歪靠在秋千上的少女,顺势在她身旁坐下。
沈烟归举杯轻嘬了口,愣愣得扭头看着他。
身旁的男子笑得和煦,柔声道:“我知你不喜饮茶,说说三叔亲自酿造的青梅饮如何?”
她又喝了一口,同先前不同,这回她不再是嘬,杯中的果子饮一下就去了半杯。
“很好喝。”
沈清听到这个回答,爽朗得笑出声。
他这个侄女,嘴一向挑剔,能得她一个好字,那便真是不错。
“三叔怎的回来了?我原以为你怕是要在外头游历个十年八年。”沈烟归将喝完后的杯子放在桌上,扭过头问他。
他脸上的笑愣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打趣道:“这不是等着回来参加你与太子的婚礼?”
“你都及笄一年了,按理来讲也当成婚了吧?”
皇室一向娶亲极早,太子更是,按照惯例,只等看好的太子妃及笄,便就要嫁入主东宫,操持大小事务,最好还能生个小太孙。
他虽不是很乐意她嫁入东宫,被深宫束缚一生,可先帝定下来的亲事岂能随意更改。
他能做的便是亲自送她出嫁,给她添写嫁妆傍身。
可他却不知,就这一二年的时间,有些事早已不如以往。
沈烟归听到这话,猜到他怕是回京之后就直接来寻了她。
她轻笑道:“三叔果真是醉心山水,完全不知京中种种状况。”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与太子的婚约早在两月前就已作罢了,您若想吃喜酒怕是吃不上了。”
在他再三追问下,沈烟归还是将这几月的事情尽数告知与他,当然不该说的是一句未说。
沈清听完后,满脸通红,语气极为不满:“狗皇帝真是欺人太甚!他也就是看咱们沈家破败了,不如先帝在时那般风光,随意侮辱我们。”
“早知他昏聩无能,可未曾想他竟是脸都不要,老子的话都敢忤逆!”
若是早几年沈家势头正盛时,他自是不敢如此行事,可偏偏这几年沈家日渐式微,隐隐还有种颓势,再加之其他兄弟的后代死的死伤的伤傻的傻,他更是没了顾忌。
“那肃王世子当真痴傻了?”沈清有此不信,亦或者说是不敢相信。
谢迟南回京时,他还未曾外出游山玩水,对于这位世子的才名也是有所听闻。
当时他还感叹这位世子长成后定是惊艳全京的人物,可短短几年过去就成了个废人。
实在是令人唏嘘。
沈烟归回想起了那日公主府跌坐在地上低垂着头不敢与人直视,抗拒任何人接触的少年。
“应该是吧。”她也不太了解,至少京都众人都说肃王世子是个痴儿。
沈清望着她有些迷茫的神色,脸上浮现出一丝心疼。
他本想说:若你不愿,随我一同去游览山河可好?
可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他最是知道这位侄女有多看重父亲。
她绝不可能留下堆烂账独自逍遥自在。
想到这里,他重重吐出口气,在寒冷的空气当中形成一道水雾。
他没问她愿不愿意嫁,而是问她:“你可是决定好了要嫁给他?”
若她不愿意,她有一百种法子逃了这桩婚,可她没有。
“嗯。”
她没说为什么,他也没问。
空旷的院子里,二人坐在秋千上没有节奏的晃悠着,时不时轻笑出声,给这荒凉的院子当中增添了几分生气。
沈清双手抓着秋千绳,视线落在她远去的背影身上。
不知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一道声音打破了这维持许久的平静。
“你总算是敢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逃一辈子。”
他瞥了眼旁边的人便收回视线直视前方,似乎是极为不待见这不请自来之人。
那人也不恼,仍旧自顾自说着话。
“沈清,你应当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这几年平静的生活便是你识趣的结果,你要是不想打破现在的生活,你便管好你的嘴。”
沈清嗤笑一声,从秋千上起身往池塘边走去。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虚伪。”
他似乎是觉得与他说话会脏了自己的嘴,轻飘飘扔下句话便不再多说。
直到那人离开,他僵硬的身体才终于得到片刻放松。
他转过身,只能看见那人还未完全走出它视线的衣角,下一刻便完全看不见。
沈清嘴角勾起一抹笑,极尽嘲讽。
他不过是见了沈烟归一面,他便坐不住了。
果然是十年如一日,令人作呕。
这头的沈烟归回到伴月院,便见“云青”坐在院中一边看书一边喝茶。
而另一边戴着面具的男子手中抱着剑,直勾勾盯着他看。
气氛诡异倒极点,可怜紫萝得在一旁候着。
自从江南回来后,紫萝便不再对谢迟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她心里也有一杆秤,只要是对主子有用能护住主子的人,她都不会冷眼相待。
而桌子另一边坐着的人,她亦是不敢招惹,毕竟是府上来的贵客,只能小心谨慎招待着。
可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不知为何气氛十分僵持,让她见了都有些心慌。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时,余光终于瞥见主子走进院子。
她顾不得桌前的两人,急忙朝她走去。
沈烟归听完,摆手让她下去了,自己则朝着二人走去。
“怎的,都想留在我这里吃晚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