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还是我们熟悉的赵大冤种——赵司长赵德,带着袁开的亲笔信,第三次踏进段公馆。
段绍廷歪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赵司长,无事不登三宝殿,所来何事啊?”
赵德陪着笑:“段公,陛下——咳,大总统说了,国家危难,非段公不能挽此狂澜,请您务必出山。”
赵德毕竟是来求段绍廷出山的,因此,态度是相当不错的。
老段这人,最喜欢听好话。但好话归好话,好不容易等到老袁求他办事,老段岂能不拿捏一下?
他“哦”了一声,慢悠悠喝了口茶:“不去。”
赵德:“???”
“赵司长,你也看到了,段某这把年纪,这身子骨,还折腾得动吗?”段绍廷叹气,“西山种种菜,钓钓鱼,多好。你回去跟大总统说,另请高明吧。”
赵德急了:“段公!这可不成啊!大总统说了,如今这个局面,非段公不能收拾!”
“哎——”段绍廷一脸为难,“你也知道,段某脾气不好。万一去了跟谁吵起来,那不是给大总统添乱吗?”
“段公说笑了!”赵德连忙道,“大总统还说了,只要段公肯出山,什么都好商量!”
“哦?”段绍廷眼皮终于抬了起来,“什么都好商量?”
赵德:“……”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段绍廷这才慢悠悠拿起那封亲笔信,拆开看了两眼。
看完,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赵德:……不是吧,这怎么就突然上情绪了?
“大总统他……”段绍廷声音哽咽,“还记得当年,我们哥几个一起打天下的日子?”
赵德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陪演:“记得,记得!大总统说了,这辈子,最愧对的就是段公!”
“罢了,罢了。”段绍廷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看在多年情分上,段某就再出山一回。”
“段公深明大义!”
“不过——”段绍廷话锋一转,“丑话说在前头。段某出山,是看情分,不是看官位。到时候要是有人敢在背后说三道四,可别怪段某翻脸不认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段绍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旁边坐着的段承望撇了撇嘴:装?你再装?麻袋都没你会装。给他爷爷都演爽了都!
这波,双赢。
嗯,双赢就是他爷爷赢了两次。
正想着呢,就听到段某人又开始表演上了。
“咳咳——”段绍廷清了清嗓子,慢悠悠站起来,胸脯一挺,一脸“这天下离我不行”的狂妄:
“说实话!”
“现在北洋这帮老将,我闭着眼都能看透。冯章、曹坤、靳鹏、李纯……说难听点,全是一群混日子的老油条。打仗不敢打,管事不敢管,遇事只会和稀泥,一群土鸡瓦狗,没一个顶用的!”
他继续理直气壮道。
“北洋少了谁都能转!少了冯章没事,少了曹坤没事,少了任何督军都没事!”
“唯独少了我段绍廷,这天,就得塌!”
“如今帝制崩盘、财政枯竭、西南叛乱、列强环伺,国势糜烂至此。若我今日继续隐居西山、袖手旁观,这摇摇欲坠的北洋基业,不出半载,必然分崩离析,彻底大乱!”
别问他哪来的自信?问就是老袁给的。
说完,他神色动容,细细品味,被自己的牛逼感动得不行。
然后,他傲慢地歪嘴一笑,满脸都是邪魅狂狷之意,微微张嘴,就说出了一句震古烁今的绝世名言——
“天不生我段绍廷,北洋万古如长夜!”
此话一出。
旁边站着的赵德:拳头硬了。
旁边坐着的段承望:想揍他一拳,更想叫他滚远。
好家伙!北洋可以没别人,就不能少了你段绍廷?
什么塑料袋,这么能装?
你装完了,我段某望装什么?
MD,以前都是他在装逼。
他不允许北洋里有比他还能装的人!
但不好在外人面前不给爷爷面子,段承望硬生生忍下怼他的冲动,看向赵德。
段绍廷的自信,让赵德一言难尽。
是不是北洋的人都这么迷之自信?
他又想到了谁,他不说。
聪明的他,立刻转移话题:“段公,车马都已备好,您看——”
“备好了就走,磨蹭什么?”段绍廷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瞥了段承望一眼,“愣着干什么?跟爷爷见世面去。”
段承望麻溜跟上,一行人便动身启程。
马上就要见到袁开,段承望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暗自感慨。
后世不少说法,都说倘若老袁死在称帝之前,那妥妥是一代传奇枭雄。
练新军、逼清帝退位、促成共和,随便一件功绩,都足够青史留名。
可惜,没有如果。
二十一条签了,皇帝也当了,八十三天的洪宪王朝,把自己从“再造共和”作成了“窃国大盗”。
屠龙少年终成龙。
曾经手握一手好牌的屠龙少年,如今变成了里外不是人,被天下人群起而攻之的“龙”。
南方护国军不肯罢休,北洋内部各怀鬼胎,国外列强步步紧逼,堂堂大总统,如今处境竟窘迫到要低头请昔日下属出来救火。
段承望轻轻叹了口气。
少年意气,最是不可再生之物。
“想什么呢?”段绍廷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段承望收回目光,“就是觉得,大总统走到今天这步,有点——”
“唏嘘?”段绍廷嗤笑一声,“乖孙,记住爷爷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要是当初见好就收,哪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没错!他段某人现在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怎么说都是对;而昔日老大蹲在失败的坑里,怎么做都是错。
段承望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见好就收?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
可袁开这人,一辈子都在往权力的最高处爬。你让他爬到一半停下来,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心气这东西,说得好听叫热血,说得难听,就是贪。
说得好像您老爷子不贪似的——您这想要进步的心,藏都藏不住。
好家伙,严于律人,宽于待己?
尽管心里对爷爷这双标行为鄙视得不行,但面上,段承望还是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毕竟看破不说破,还是好爷孙嘛。
“走吧。”段绍廷大步往门里走,声音里带着点志得意满,“让大总统看看,谁才是真正能给他收拾烂摊子的人。”
段承望跟上去,心里默默给大总统点了个蜡。
他总觉得,爷爷这趟进去,八成又要装逼了。
一番感慨过后,段承望收回纷乱思绪,跟着段绍廷,走进了新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