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修明当即将一把铜板拍在秦氏面前,他被苏绯说得馋虫闹肚,迫不及待道:“秦娘子快些与我捡四个这甚么小笼包,我倒要尝尝味道是否如苏娘子所言那样鲜香!”
见他买了,与他一道来的同窗们哪里能忍?
当即你一把我一把,掏出的铜钱将钱匣子底都给铺满了。
孙平自持身份,虽是百爪挠心想品尝苏家这灌浆馒头,但也只缓慢踱步靠近摊位,两只眼睛仔细盯着最先拿到苏氏灌汤小笼包的文修明。
真漂亮啊!
苏娘子做的这灌浆馒头不知是如何做到的,整个看起来晶莹剔透,让人不自觉便生出食欲。
当竹管穿透面皮,触及清澈的汤汁,小心翼翼吸上一口,被秋晨凉意浸透的五脏六腑霎时暖了起来,虽一路过来也吃了不少别家的朝食,但文修明仍是被这一口温暖的汤汁所惊艳。
“好鲜呐!我竟一点尝不出豚肉的腥臊之气,苏娘子果然是调馅的大师!”他两眼放光地邀请同窗,“你们也快尝尝,尝过便知这十二文花得值当!”
说完,他拎起汤汁被吸干的灌汤包,一口塞进嘴里。
烫烫烫!
一边哈气一边咀嚼,率先尝到的便是韧劲十足的外皮,而当唇齿相碰,那一口以鲜为主调的豚肉滋味便在口腔内爆开。
接着便是充盈的汁水——汤汁分明被竹管吸干,内馅却绝不会觉得干,鲜嫩弹牙的豚肉与外皮一软一韧,叫人不自觉便吃完了一个。
苏娘子这灌汤包,吃起来完全是享受啊!
文修明吃得摇头晃脑,他感慨:“我从未在哪个摊子上吃到过这样水准的馒头,苏娘子这手艺,便是去大酒楼做庖厨也足以胜任了!”
这道灌汤小笼包,是十分典型的功夫菜,寻常人便是知晓做法,那也做不出这样的味道跟口感。
没想到苏娘子这样年轻,手艺竟如此超群!
苏绯还是那副笑模样,她不骄不躁地对文修明笑道:“看来小郎君吃得很是满意了。”
“满意,满意得很!真不比王楼的梅花包子差甚了。”
这时,赵朗等人也已经品尝完第一个灌汤包,加入了夸夸队伍。
有人扼腕叹气:“早知苏娘子家的新品这样好吃,我方才就不该买这些朝食的!”
后悔啊!
听到这,孙平再也按捺不住,从兜里掏出三十文,要了两个灌汤包。
苏绯亲自为他服务:“孙郎君请慢用。”
孙平迟迟未归,他阿爹孙好手将活计都摊派给了徒弟们,洗了手便来寻他。
又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想请招贤贴,经手人还是自己的儿子,孙好手不会不关注,只他一瞧打理苏氏馒头的人是两位女娘,便没再放在心上。
他不耐烦与其他前来恭维自己的行户攀谈,便想将孙平叫回来。
只是才靠近苏家的串车,孙好手便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肉鲜味。
这肉……竟是豚肉?
孙好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老眼探究地望向苏……秦氏,若是哪个更像厨子,那必然是后者了,前者长得如花似玉,光是看面容便叫人想到一双纤纤玉手,那必不会是厨子会有的一双手。
走近了,便瞧见他所寻的大郎竟……正拿着一根竹管吸着汤汁。
孙好手咦声快步走近,他握住孙平的手腕,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另一枚完好的灌汤包,小心伸手触碰了下外皮。
韧而不破,这皮是如何擀出来的!?
孙平将一口汤咽下去,赶忙问道:“阿爹,你怎地也来了?”
孙好手不怕烫一般,将方才触碰的那枚灌汤包直接提溜起来,见外皮仍是不破,心中越发震惊。
他索性将灌汤包一整个往嘴里塞,咬破了皮,品着汤汁的味道,接着,再尝了让他看不出门道的面皮。
虽然韧,但口感也不会很硬,反而与内馅搭配适宜。
这……
孙好手越品越惊讶,他撇下儿子,大步走向了秦氏,急切地问道:“敢问苏娘子师承何处!?这做面皮的手艺,我竟闻所未闻!”
秦氏茫然地望向苏绯,苏娘子……?我吗?
“您是孙郎君的阿爹罢?孙翁,我未有师承,这些都是我自个琢磨出来的。”苏绯从串车后头走出来,她浅笑着对孙好手一礼,“我听闻如今饼行行老由张、郑、万三家轮流做,三家各占两票,其余四票中,您家亦有一票。如今您既已尝过我家的灌汤小笼包,不知我能否得到这一票呢?”
孙家以往亦是有资格做行老的。
不过自万家馒头压了孙家一头后,就只能屈居第二,再没当过行老。但像他们这种即便没再做行老,亦是上等行户的人家,请招贤贴时也不可绕开。
孙好手惊愕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一把年岁竟看错了人,这位年岁更小,模样更俊俏的才是苏娘子?
等等,她还说她没有师承!?
沉默了片刻,孙好手缓缓说道:“让老朽多尝几个再说此事罢。”
“自然。”
收了钱,苏绯捧了四个灌汤包给他。
孙好手没当场吃下,而是返回自个摊子,拉了把椅子坐在摊位后头,这才皱着眉头仔细品尝起来。
后起之秀如此年轻,孙好手心中挺有些不是滋味,可他这个厨子的舌头啊,实在是爱极了这口汤包。
吃着吃着,他的眉头便缓缓舒展开来,甚至还吃得哼起了曲调。
他自个是做馒头的,其实早便吃腻了馒头,唯喜爱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可那也不好买呀。
却不想这苏氏的……灌汤小笼包?比之王楼竟更合他的口味呢!
孙平一并与他回来的,他瞧着自家阿爹意犹未尽地吃完一捧四个灌汤包,忽而说道:“下旬月了,轮到万家了罢?”
孙好手瞥了他一眼,哪能不知儿子的想法?他嗤笑道:“那你便去罢。”
孙平笑着应了,转身便去了苏氏馒头。
当场回购的国子监学子们已经吃好,眼看已卯时正,不走是不行了。
文修明念念不舍地问道:“苏娘子,明日摆摊可还卖这灌汤小笼包?”
“明日应当是没有的。实不相瞒,这道新品我原没打算这么快便上的,等今日事毕,我拟出个章程来,”苏绯指了指路边的立牌,“届时写在招牌上,叫人一看便知。小郎君哪日瞧见喜欢的,再来买便是。”
苏氏馒头日后还会继续上其他口味的馒头,苏绯早便有了做菜单的打算,不然全靠她们扯着嗓子喊还是太费人了。
文修明惊喜道:“听苏娘子的意思,往后还会有其他口味的馒头?”
“那当然了。”苏绯笑眯眯道:“除了一些每日固定售卖的口味,往后还会搭配时令出一些新品。小郎君们捡着感兴趣地买即可。”
赵朗拍了拍文修明的肩膀,叹道:“那我便盼望着文兄不会被抓包才好。”
偷溜出来一趟可不容易,往后还得拜托文兄帮忙捎带。
文修明挺起胸膛,学他阿爹那般背手前行:“好说好说,只要尔等这月校考能让一让我,一切都好说!”
孙平等着国子监的学子们嬉笑打闹着远去,这才走到苏绯摊前。他面上挂着笑,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红头木签插在了钱匣子里,而后冲苏绯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了。
秦氏愣住:“孙郎君怎地不声不响……”
苏绯却喜滋滋将木签拿起来打量:“果然如阿奶所说,孙家定是第一个来投签的!”
前日她向阿奶请教宋朝灌浆馒头时,阿奶顺带将汴京几家老字号饼行行户与她说了。
当时她还十分笃定地说:“孙家行老位置被抢,与万家必是表面和气。那孙郎君为何会答应让你请招贤贴?自是因为再过几日便要换做万家来坐行首之位。”
也就是说,孙家其实是乐见苏绯能拿到招贤贴的。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苏绯将王氏的分析说与秦氏听,她这才恍然大悟。
“没想到做个小买卖竟也要懂这么多才行啊!”
谁说不是呢?
其实现代要做点小生意也不容易,光是跑手续就能卡死许多不知门道的普通人。
苏绯唏嘘了一会,便又开始琢磨其他手握红头木签、有投票资格的上户何时会来,还有那海州张家胡饼、郑家油饼两家大饼店的主事,这些人只怕不会刻意暴露身份,还需自己仔细辨认。
不过万家她是没指望了,她与万家存在直接的竞争关系,且她不入行便开摊的事八成要算在万家任期,不管今日的灌汤小笼包好或不好,万家自不会打自家的脸。
好在按照饼行的规矩,今日只要她能拿到五票以上,便能拿到招贤贴!
只是……苏绯看了眼串车上的笼屉,这儿一共是一百九十二个灌汤包,方才卖出去三十五个,若再来几批老顾客,也不知还能不能留待上户们过来?
……
自从被苏家人打过,王有志便未曾出门,直至这两日他脸上的淤青消散得差不多,又有友人说起今日大相国寺的热闹事,据闻有一家外来的馒头摊要请招贤贴,他才起了出门游玩的想法。
步入大相国寺的二三门,王有志被三位友人捧在中间,其中一位年约四十的郎君张口为他鸣不平。
“王兄何必对那苏氏如此上心?她对公婆那样不尊敬不孝顺,你休弃她理所应当啊。也不知道是哪样的人家,竟教出这样不忠不孝还不守妇道之人!”
王有志虽贪恋那苏氏的容貌,可此人确实不是个好媳妇,不过既然已经和离,还是休要再提前事。
他苦笑着摆摆手:“已经是过去了,陈兄休要再提。你前日所说的那馒头摊是在何处?不若我们直接便去瞧瞧热闹?”
陈兄虽年纪比王有志还大一轮,他暗笑一声,故意阻拦王有志的步伐:“哎王兄,既然已来了大相国寺,瞧热闹什么时候都不晚,不若我们还是先去拜佛祖,再去资圣阁看看有没有新鲜玩意,再去那钟楼边看热闹也不迟!”
资圣阁是汴京文人最常来游玩的地方,每次集会里面便会有不少书籍字画、金石古玩,亦有僧侣在此抚琴,茶酒饮宴甚多,是文人社交的重要之地。
王有志回忆起念书时的意气时光,顿时将被挨打的郁气按下,他颇为赞同地颔首:“有理,那便请罢!”
一行四人径直来到了弥勒殿,还未踏入殿门,便有一妇人惊呼。
“二哥?你今日怎地也来了此地?”
王有志皱着眉循声看去,那妇人惊讶地与陈兄见礼,在她身后是位身姿婀娜,面容清秀的年轻小娘子。
一通寒暄后,妇人笑着对王有志颔首,便抚着小娘子的背脊,二人率先进了殿中。
陈兄在旁打量着王有志的神色,见他一双眼睛直跟着殿中的小娘子,嘴角悄然勾出笑来。
年轻小娘子紧张地向前走去,迎面撞见过两位俊俏郎君,心中不由失落,这两位才与二伯口中的才貌双全相符啊,那王郎……唉。
“今日还要多谢长风能陪我来大相国寺求签。”走出弥勒殿,杨继安苦着脸对身侧好友道:“惜姐儿瞧不上那郑家的蠢材,只盼这招能叫我阿娘改变主意,我这个做人大哥的,也实在没法子。”
杨继安的父亲乃当朝御史中丞,他有三个妹妹,唯有杨三娘子还未出嫁,他口中的郑家蠢材乃郑枢密副使的次子,是个荒唐浪荡子。
两家皆有意联结,听闻这月便要下定,未曾想杨三娘子如此抵触这门婚事,竟想借由佛门签文来推了这门婚,只因杨家主管内宅的卢夫人一向崇佛。
“倒不是专程陪你来的。”周访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签文:“伯母尚佛,我阿娘亦是。”
杨继安愣了一下,忽而哈哈大笑起来,他追在快步前行的周访身边,打趣道:“我说你小子怎地在我求签时也非要求上一签,是伯母又要给你安排相看了罢?”
二人的阿娘是手帕交,二人自小便一块儿长大,杨继安只比周访大个两岁,如今已是儿女双全。
周访以往总以还未考中功名为由,将他阿娘卢夫人安排的婚事人选推了个干净。三年前他被官家钦点探花,入秘书省做正字,今年年初又迁校书郎,如今二十又三,却还是光棍一条,他阿娘卢夫人常为此愁得睡不着觉。
周访的婚事,连官家都过问过几次呢!
杨继安啧啧出声,他继续揶揄:“你先前还说这是个糊涂招,怎地你自个也还用起来了。”
周访一本正经道:“没招了,糊涂招倒也可堪用。”
在他这是糊涂,但在他阿娘那得用便可。
杨继安更觉得好笑了,何止是卢夫人想给长风安排婚事,连他阿娘也一直惦记着呢,只可惜他这位表弟是个不开窍的,在这上面毫不开窍。
他今日特意约了周访来求签,倒是不仅仅是来求签的。
这木头啊!
杨继安在心底叹息,但也知男女婚事不可勉强,无意便是无意,这皆是上天的安排。
如苏绯预料的那般,老食客并非苏氏馒头不可,真正能在点卯后还特意跑来照顾摊子买卖的少之又少,一直等到辰时,才有过客因好奇苏家的招牌,过来问价的。
一听一个馒头卖价十五文,这些人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秦氏发愁得很:“都是些不识货的人,大姐儿,咱这位置还是太差了!”
苏绯倒是不急,她调整着陶炉的火力,十分有耐心:“我们今日不是为了来卖货的,说不定要摆到正午才会回呢。嫂嫂不若从匣子里拿几个钱,去对面卖油饼的摊子那买两个来。”
她们俩出门出得早,至今还未用朝食。
穿越至今,苏绯一直吃的是自个的手艺,这会她对这个时代同行的吃食蠢蠢欲动起来。
秦氏下意识便想说吃自家的馒头不就是了?随即想到灌汤包要卖十五文一个,哪里还敢张嘴,捡了六文钱便去了。
大姐儿说要吃油饼,那便买油饼了。
便在此时,孙好手拍了拍孙平的肩头:“你闲着也是闲着,去跟旁边的摊子说一声,让他们挨紧一点儿,腾个位置出来。”
“嘿,您倒是心善呐,这是要给苏娘子腾位置?”
孙好手没吱声,只嘿嘿笑了一声,孙平便知晓他阿爹这是心里在打算盘,决不是发善心这么简单,得嘞!那他还说什么,帮人腾位置去呗。
今日各家馒头摊比往常吆喝得越发勤快,大相国寺人流众多,馒头是极好卖的,之所以如此,其实是不想让人流再往里去,好照顾那苏氏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