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上色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用酱,另一种便是用糖。宋朝的酱味道有些重,因而苏绯更愿意用第二种方式来做。
买回来的红烧肉猪皮已在热锅中烫过,又用热水焯过,腥臊气还有,但已去除了不少。
两斤五花肉不够吃,苏绯还煮了九个鸡子,剥壳在蛋白上划拉几刀,油炸是不行的,太费油,只能多放一点儿,半煎半炸出虎皮,盛出备用,锅也要离火,锅中底油一会拿来炒肉。
王氏的圈椅不再摆在屋檐下,如今天越发冷,她身子单薄,在外头坐一会能透心凉,但她又不愿一个人呆在厢房里,因此陈氏只好把她放在灶房里头,灶房暖和。
她看着苏绯动作麻利地将豚肉分割成小块,开口搭话:“今年豚肉价可高,不知等翻年会不会跌下来。”
“但愿如此。”苏绯将切块的五花放到一边,开始备配料,“我听卖肉的张屠夫说今年入秋时好几家近郊养豚的大户家,病死了好些豚,这才导致今年豚价高,希望明年莫要闹病灾。”
说起豚肉,苏绯陡然想到等再过两个月便是元旦,届时豚肉指定还要涨价。
做买卖要用新鲜货没辙,但家中吃的倒是已经可以着手准备了。
她笑着问王氏:“阿奶可吃过熏肉、咸肉?”
“已好些年未曾吃过了。”王氏往日也不是个嘴馋的,没想到胡乱与大姐儿聊起肉,竟也觉有些想吃,她也笑起来:“用松柏枝熏出来的肉风味最佳。”
“那等孙大哥送柴来时,我叫他另帮我寻些松柏枝。”
添上柴,将灶火烧旺,锅热直接下五花肉,将油脂煸炒出来。
隔壁朱大脚家的小儿子吸溜着鼻子蹲在离苏家灶房最近的墙角根,嘴角挂着口水。
好香啊!
新来的这家人也太会烧饭了,每天都能香了半条街。
正在择菜的朱家娘子见状将手里的烂叶子扔了过去,正中小儿子头顶:“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与你阿爹一个模子出来的!就知道吃吃吃。”
嘴上这样骂着,朱家娘子将手往围裙上擦了个干净,转身进灶房打开碗柜,一咬牙,将里头的蜂蜜罐子搬出来,拿碗接了小半碗。
这天天闻着苏家的炒菜香真叫人受不了,平日里只炒个肉青菜也便罢了,今日这味儿闻着……指定是大菜啊!
朱家娘子将蜂蜜罐放回了碗柜,一转身便见邋遢的小儿子想偷吃,她三两步跨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并赏了这小子屁股一巴掌。
“混小子,今日能不能吃着苏娘子的手艺全看它了,不准偷吃!”
灶房里,苏绯已将煸好的五花肉盛了出来,用锅底剩的一点儿油,加入磨成粉的糖,熬出油亮的糖色,再将五花肉放进去翻炒。
差不多了放入没过肉的热水,留下来后放的香料也在这个时候放进去,最后加入虎皮鸡子,大火沸一会,能带走更多的肉腥气,之后便转中小火熬煮。
功夫菜都很耗时,小火慢炖才好吃。
一顿饭做完,天已经擦黑,苏立武父子三人早便回来了,饭还没好,便帮着苏三根打下手修门。
苏三根攒的那些零碎木料都用上了,修门除了费点人工,没花几个钱,他心中得意得很,上炕时还问王氏瞧见门没有,修得很是结实。
“大伙儿都瞧见了,还是你这个阿翁会持家过日子,”王氏勉强夸了一句,“你看大姐儿做的这大菜,说是叫什么红烧肉,这几日你修屋子辛苦了,一会多吃两块。”
在这个或许不会出现东坡肉的世界里,苏绯这道红烧肉的烧法简直能将人馋哭,没有人可以拒绝一块油汪汪、赤酱浓油还入口即化的红烧肉!
除了红烧肉,苏绯还切了一碗白菘菹菜,这回是真菹菜了,上月她腌白菘时特意单独做了一坛子整颗腌制的,为还原辣白菜的味道,没有辣椒,苏绯便用了少量茱萸粉,又斟酌着用了一些芥菜,来提取辛辣的风味。
另还有大棒骨炖冬瓜,一大盆韭菜,一大盆莴苣,每人一碗蒸得粒粒分明的白米饭。
苏三根看见那盆红烧肉嘴角不自觉扬起,但当他瞧见那整整齐齐的九碗米饭时,嘴角陡然又压了下去。
这日子是不过了?
这么多白米饭,一顿就给造了?
他正想开口劝大姐儿要节俭,王氏那已经能动弹的腿便从桌子底下踢了过来。
王氏瞪他,高兴的日子别逼我骂你!
苏三根摸了摸鼻子,闭嘴了。
这俩人年轻时候压根不是一路人,王氏极舍得花钱,苏三根却极其抠门,苏家日子过得好的时候二人因为花钱的事情总有争论,自然,最后是王氏占了上风。
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差,也多亏苏三根发挥抠门本领,才能把这日子过下去。
不过现在日子又开始好了,又该王氏出马了。
节俭是好事,但过分节俭可就不是了,且家中挣钱的是大姐儿,说个一次两次得了,再说说了不也是没用吗,何必平白招人烦?
苏绯偷瞄到了老两口的动作,心道这个家果然阿奶才是主心骨啊。
“人都齐了罢?”王氏环顾一圈,确定都到位了,“那便开饭罢。”
还不等众人拿好筷子,院门便被人敲响了,一道颇不好意思的声音响起。
“苏家大娘?我是隔壁朱家的。”
苏绯按住想起身的陈氏,笑道:“我去看看,你们先吃。”
开了院门,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丰腴妇女一手端着碗,一手牵着孩子站在门口。
苏绯看了眼被大人牵着的男郎,哟,听了几天的哭声便是他的罢?
“哎呀,你便是苏娘子罢?长得可真俊俏。”朱家娘子夸了苏绯一句,便也不废话,将碗往她面前一伸,“你家烧饭实在是香,我家小子馋得不行了,能否拿这半碗蜂蜜与你家换些菜吃?”
生怕苏绯误会,又补了句。
“不用多少,给小孩吃的。”
原来是小孩馋得不行了啊。
苏绯笑眯眯地接过这碗蜂蜜:“这有甚不行的,婶子且在这等一会。”
朱家娘子给的蜂蜜可是稀罕物,这玩意儿只有野生的,市面上难能瞧见,至少苏绯穿越至今都未在行市上碰见过。
跟王氏说明朱家娘子的来意,王氏接过苏绯递来的空碗,拿起筷子大方地夹了一满碗。
“朱家娘子来串门的时候你不在,她家郎君是在杀猪巷做屠夫的,你上回不还念叨好肉难抢?我还寻思慢慢来,等两家熟起来了便请她家郎君帮忙。这不,现成的机会。”
王氏说着,又夹了一颗虎皮鸡子压在碗上,视觉上看着更满了。实则这碗并不大,底下也就六七块肉,还浇了汤汁。
这样一碗红烧肉端出来,朱家娘子心中惊讶,没想到苏家人这样大方!
“婶子拿去罢,你家的碗我后日还给你可行?”
“一个碗而已,你留着罢。”朱家娘子的视线黏在那碗红烧肉上,口腔疯狂分泌唾液,她咽了咽口水,道谢:“苏娘子这菜很费功夫罢?还要多谢你愿意与我换菜。”
苏绯笑道:“婶子快回去用饭罢,这肉冷了便不好吃了。”
才关上门,人还没进屋里,便又听到隔壁的小孩在哇哇大哭,也不知是因何又被他阿娘教训了。
朱家娘子恼怒地将小儿子翻在腿上狠打了两下:“你可真是馋鬼托生,这么两步路便忍不得了,这碗肉险些叫你拽翻了!不知是跟谁学的,忒没规矩了。”
正在摆碗筷的朱家大郎已经十岁,他被弟弟的哭声吵得脑仁疼,便拿筷子夹了一块儿肉,趁他张嘴大哭时塞了进去。
这肉也是有奇效,才进了嘴,哭声便马上停了。
朱家娘子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将小儿子按在小板凳上坐好,瞧他眼睫上还挂着泪水,却吃得美滋滋的,忍不住也动了筷子。
“大郎你也来吃。”
说着,她夹上一块裹满酱汁的红烧肉,那肉软烂极了,筷子一戳便透,送进口中一咬,油脂便在嘴里化开。
酱香压过了豚肉特有的腥臊,豚肉的皮是软糯弹牙的,这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吃起来是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朱家娘子顿时瞪大了双眼:“乖乖,他家饮食吃得竟这样好?”
朱大郎更是诧异:“我长到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吃到如此好吃的豚肉!”
“莫说是你,你阿娘我也没吃过这样做法的豚肉啊!”
太香了!
朱家娘子忍不住又挟了一块,这肉切得块大,一块便能将嘴塞满,吃起来甚是满足。
她克制数了数碗中肉块的数量,然后对儿子们说:“一共有七块肉,我们三人一人吃两块,剩下那块跟这鸡子一并给你们阿爹留着。”
明日公爹养的猪要出栏,郎君要在京郊老房子那帮忙,不会回来。
这样好吃的豚肉必定要给他尝上一尝的。
然而区区两块红烧肉一点儿也不经吃,两块红烧肉下肚,朱家娘子只觉得自己的馋虫不仅没有被满足,反而被勾了起来。
母子三人围着桌子,自家做的菜也看不入眼了,直勾勾盯着碗里唯一一颗鸡子。
朱家娘子深吸一口气:“把这鸡子分吃了便真不能再吃了啊。”
两个儿子赶忙点头。
朱家娘子自个一口咬掉了半个鸡子,然后再给大儿子咬一半,剩下的便塞到小儿子嘴里。
这肉里头的鸡子竟然都比自家煮的好吃!
外头那层带着韧劲的皮油香油香的,滋味也足,连里头的蛋黄都有味儿,吃起来喷香。
朱家娘子是越吃越饿,她将饼子给儿子们分了分,然后挟了一筷子自个炒的豚肉,一进嘴便是齁咸的酱味,倒很是下饼子,只是一咀嚼便觉着这肉跟柴似的,梆硬,且里头没甚味道,味同嚼蜡。
“……”
挣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从苏家端来的碗中,酱汁被母子三人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块肉孤零零躺在里头。
朱家小儿子没吃好,趁阿娘不注意抓起那肉便往自己嘴里塞了。
于是,留给朱大脚的唯一一块儿肉也没了。
“哎呀你这小东西,说了给你阿爹留的,你怎能自个儿吃了?”
苏家人饭饱喝足,正在炕上说起明日立冬要囤的冬菜,忽而又听见了隔壁的哭声。
苏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天究竟要哭闹几回啊?
苏三根还未停筷子,他慢悠悠吃着最后一个鸡子:“今日门窗都已经修好了,什么时候各自分房睡?”
王氏道:“那便明日罢,明日五娘你们几个把炕都给铺了。”
“阿翁你还是把钱箱子搬到我们屋里来罢,省得你今晚又睡不好觉。”苏绯难得的吃撑了,吃完暖洋洋的睡意便冒了出来,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您老放宽心,这钱留不住的,明日便能花去大半。”
宋人的习俗便是在立冬这日囤冬菜,每年的这一天,汴京城内车马堵塞,连绵不绝皆是出门购买冬菜的队伍。
不只是百姓出门囤货,将货物运送进城的队伍也会陡然增多。
完全就是大型购物节!
苏绯打算趁着明天全城都在囤货,自家多囤些米面之类的也就不那么惹眼,富贵迷人眼也招人眼红,低调一些为好。
苏三根便点了苏立武跟苏青两个,让他俩将北屋的钱箱子抬到这儿来。
屋外的秋风刮得呼呼作响,外头冷极了,屋内却一片暖意。
苏皓不知怎地忽而想起大姐儿说要摆摊做买卖那日的话,她说要给阿奶看腿,还要让家里顿顿吃白米饭,有肉有菜。
居然都实现了呢……真像是在做梦。
苏立武跟苏青按照苏绯的指示将箱子放在了炕边,一家子正要散去洗漱,憋了好几日的苏立武一屁股坐在条凳上,面露愁容:“暖房那日赵官人与我说,上头有意裁撤一些官吏,像我们这样在码头讨生活的袋家也要撤一些,让兵士自个搬货。”
他冷不丁甩下一道惊雷,把睡意渐浓的苏家人陡然惊醒。
“甚!?”苏三根声音都破了,他起身坐在苏立武旁边,看着他的脸追问:“是要把你撤掉?”
苏立武郁闷地抹了把脸:“不知,但这几日我撞见好几次有人给仓子送礼。”
仓子是管理粮仓的底层吏员,袋家平日也是他管,是走是留仓子的态度很重要。
袋家虽然辛苦,但苏立武自觉没旁的本事,干这一行每月至少还有个几贯钱,这是他留在汴京的唯一理由。
“你也想给仓子送礼?”王氏问。
苏立武挠了挠头,看向了苏绯:“大姐儿明早做灌汤馒头的时候给我留一些罢,我听闻仓子在你那买了几次灌汤馒头都没买着,我送些馒头给他。”
这算什么礼?
苏绯有些无奈,阿爹这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啊。
王氏也无奈,她生的两个儿子一个惯会钻营,一个呢,又完全不开窍,得亏二郎生了个女儿是个精的,这事儿轮不着自个的操心。
苏绯当即下了炕,将阿爹喊到灶房里单独聊此事,没一会儿,苏立武便步履轻松地从灶房里出来,并去南屋敲门:“五娘,大姐儿让你们先去灶房擦洗。”
第二日一早,苏家灶房里单独留了一小笼屉的灌汤小笼包。
苏氏馒头摊。
昨日没来的周郎君今日又出现了,买的依旧是酱肉馒头,另一份同样打包给家里人,不过他这次买完馒头便走了,苏绯都没来得及与他说两句话,她纳闷地望着周家的驴车,秘书省的公务有这样繁忙吗?
驴车一走,食客蜂拥而至:“你家这几种馒头一样给我包四个。”
苏绯回过神来,望着面前大腹便便满脸严肃的中年郎君,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同行的气息。
郭厨心中忐忑,面上则沉静如水,他负手而立,等着苏娘子将馒头包好。
“您的馒头,请拿好。”
呼,看来是没被认出来。
郭厨立即将钱给了,拎着自个的馒头大步往西走去,走了十来米远,他打开一个干荷叶包,恶狠狠咬了一口酱肉馒头,而后神情一滞。
这是豚肉?
豚肉怎地也能做得这样香!?
郭厨心中发痒,有种原地掉头去找苏娘子讨教一二的冲动,但……好丢人。
罢了,有这时间不如去食堂后厨多琢磨琢磨。
他就不信做不出能叫学子们满意的饭菜!
朝食摊的生意如今已经趋于稳定,卯时初到摊位上,不到卯时末便能一售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