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冬雨

    夜深人静之时,苏家灶房里的火还未停,熬夜打蛋清最难的不仅是累胳膊,更是困倦。苏家常年戌时睡觉,这会熬到快子时,已是困得眼皮打架,只能轮流去灶房外头吹冷风来保持清醒。

    王氏早早带着满姐儿睡下了,灶房里越发安静,只有偶尔的交接声。

    持续手握打蛋器打发蛋清,苏皓手臂已然脱力,他低声对身旁人道:“大哥你来,我不行了,得出去清醒清醒。”

    “嗯,去罢。”

    苏皓连甩胳膊的劲儿都没了,他轻轻推开灶房门,任由冷风扑在脸上,浑身一个哆嗦,瞬间清醒了大半。

    吹了一会风,正要转身进去,茅厕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惨叫声不大,却足够惊醒苏家以及旁边的朱家。

    “甚动静!?”

    “阿翁你挖的坑逮住人了?”

    苏皓被那声惨叫彻底惊醒,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拔腿往茅厕的方向跑去,追着人影翻墙出去。

    灶房里的众人落后一步,赶到时却什么也没瞧见,甚至连苏皓都不见了。

    “人呢?”苏青问。

    秦氏蹲在坑边,迟疑地指着坑中削尖的竹子:“你们看,那上面是血吗?”

    苏绯将手里的油灯提到坑边,阿翁做的这个陷阱底下扎了十几根竹子,灯火映照下,靠着坑壁的三根竹子尖头均有血迹。

    陷阱布置在这已有十来天,一直没甚动静,没想到这搞鬼之人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来。

    莫不是知晓自家都还未睡,所以故意挑的这个时辰?

    苏绯挑眉道:“阿翁这坑挖得不算浅,这人受伤时二哥恰好便在外头,他能这么快从坑里出来……”

    苏青、苏立武父子二人神色凝重,齐声道:“有同伙。”

    正说着,苏皓从矮墙的那头跳了进来。

    苏三根背着手焦急追问:“看见是谁家的人了没?”

    苏皓满脸后怕地走过来,心有余悸道:“我追出去时瞧见一黑一白两个人往后巷跑了,结果没追几步人突然消失不见了,循着地上的血迹再往前找去时遇见了更夫,把我好一阵盘问,我搬出大姐儿的名号才放我回来的,吓死我了。”

    “这么说,这贼人对这一带很熟……”苏三根皱紧眉头,那这人岂不是很有可能便是住在附近的邻居?他看向苏绯:“杨宅订单要紧,这事儿我来办便是。走罢,都回灶房去。”

    经此一事,众人却是一点儿也不困了,一边干着活一边推测这可能是哪家的人在搞鬼。

    计划熬到四更天能做完的蒸蛋糕,直忙到了五更天才结束。

    后面几批的蛋清实在打得艰辛,甚至还出现打发失败的情况,苏家人咬牙苦撑才将这三十四个蒸蛋糕做好。

    最后一盆蛋清打发完成,苏绯便打发六人去睡觉。

    “这儿我自个儿便够了,你们快去睡了,养足了精神明日还得帮我送货呢。”

    陈氏问道:“大姐儿你呢?一会蒸完这批你也睡会罢。”

    苏绯却是摇摇头,最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会王家该送乳酪跟酥油来了,她索性熬到底得了。

    她笑了笑道:“裱花的活儿也不轻松,阿娘就别管我睡不睡了。”

    裱花……其他人还真帮不上忙,有心无力啊!

    出去前,苏三根叮嘱:“要实在撑不住,你还是睡会了再起来忙。”

    “哎。”

    六人接连打着哈欠走出灶房,苏绯在门口正要关门,院门忽然被敲响,是王家乳酪的掌柜亲自带人将苏绯要用的东西送来了。

    王家乳酪的掌柜对苏绯拱手:“苏娘子,您要的乳酪跟酥油已送到。您检查一下,若是没问题老朽这便带人走了。”

    苏绯掀开陶罐的盖子,一看便知这两样皆是今日才出的新鲜活,酥油都还未彻底凝固呢,便满意地点头。

    王家乳酪的人一走,苏绯转身进了灶房,得先处理乳酪,乳酪依旧是需要过滤出乳清才能用的。

    之后便是等待。

    熬夜最是不能饿着,昨天秦氏买回来打算作为今日朝食的油饼,昨晚上便已经分吃完了干净。

    眼看最后一批蒸蛋糕还未好,苏绯索性去舀了些白面,将面发上,又调了一些羊肉馅,包了三笼馒头出来做朝食,同时还用小陶炉熬了一锅浓稠的白粥。

    王氏悄悄起床时,馒头与粥刚刚做好,她吃惊地拄拐走进灶房:“大姐儿你怎地还做了朝食,去外头买不就是了?你这会困不困,是要等乳酪吊干水儿罢?不若去睡会。”

    苏绯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的条凳上放了一碗粥、一盘羊肉馒头跟一叠辣白菘。她笑着招呼王氏:“阿奶起啦?正好来陪我用朝食。”

    不等王氏回应,一勺热粥送入口中,暖意直入肺腑,眉眼舒展开来。

    苏绯喟叹道:“馒头我是做惯了的,今日虽不出摊,但手感不能丢。再说了,阿奶你看我现在是能睡着的样子吗?”

    一想到巨额尾款,她的神经兴奋得不得了,哪里能睡着?

    王氏端详片刻,发现这孩子虽说熬了一个通宵,但却精神得很,于是不再劝说,而是坐在一旁拿了个馒头陪她用饭。

    “我瞧着今日的天色不好,下晌说不定要下雨,你要用串车运寿辰蛋糕,最好是把家里的油布带上。”

    杨宅订的三十个寿辰蛋糕,一辆驴车可拉不完,后头还得套个串车才能一齐送上门。

    “我还真没注意天气的事儿。”苏绯起身去给王氏盛一碗粥来,“多谢阿奶提醒。”

    王氏摆摆手:“这有甚好谢的?”

    吃过朝食,苏绯便去分割蛋糕胚。

    上晌除了满姐儿跟王氏,其余人都在熟睡当中,直到巳时一道惊雷将他们劈醒,迷迷糊糊想起今日是何夕,猛地想起大姐儿的订单,便实在睡不着了。

    悄声到了灶房门口,便瞧见灶房里但凡能放东西的地方,全部都放着层层叠叠分好的蛋糕胚,以及……挤在大张油纸上栩栩如生的红色、白底红顶的奈花。

    而苏绯,则还在弯腰制作奈花。

    她的手稳得惊人,手中的油纸袋,尖头卡着一枚从铁匠铺那订做的裱花嘴,众人瞧见她轻松地挤了数次,一朵奈花便在她手下成型。

    竟比月初那会做奈花的速度还要快得多!

    苏青惊讶地看了眼裱花嘴,没想到只是多了这样一个小工具,便能将做奈花的难度大幅降低,心中不由十分佩服大姐儿,她竟能想到这个法子。

    苏绯已然快感觉不到自个的腰了,站了两天一夜,只觉着腰腿都快不是自个的了。

    手里的奶油霜用完,她直起腰拿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忽而感受到背部灼热的注视,转身一看。

    “咦,都起了?别进来啊,免得掀起地上的灰尘糟了我的奈花。灶上温着粥跟馒头,等着,我给你们送出去。”

    把馒头跟粥送了出去,苏绯小心翼翼将灶房门关上,转身便接着去给蛋糕挤酱抹面。

    苏家男丁们便站在支起来的窗子前,一边呼噜噜喝着粥,一边啃着馒头,两眼还直勾勾盯着苏绯的操作台看。

    直到那一口羊肉的醇香在嘴里爆开,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今日的馒头竟然是羊肉馅的!

    这吃得也太好了,好香啊!

    苏皓幸福地泪眼汪汪,他喃喃道:“大姐儿都这么忙了,竟还不忘给咱们做馒头。”

    秦氏则嘀咕:“大姐儿难道是要上新品了?嘿,我看那武二馒头是要彻底干不下去了,他家的羊肉馒头哪比得上大姐儿的口味好。”

    苏三根几口将温热的粥喝完,嘴里叼了个馒头转身便去了堂屋——这些天他做的蛋糕包装盒,全在哪儿堆放着呢。

    眼瞅着蛋糕马上要做好,他得将包装盒提前拿到灶房边儿去。

    包装盒是很早便做完了的,也都洗干净通风晾干了。

    苏绯的操作台下面垫着一张薄薄的方形木片,尺寸与包装盒底一致,刚好能放进去。木片上则是提前黏好的油纸,用米浆黏的,蛋糕胚便放在这油纸上组装。

    这些细碎的活儿皆是昨晚大家空闲的时候干的。

    抹面、裱花这最重要的两道工序,苏绯格外尽心,忙起来时连午食也没有吃,手上一直不停。

    王氏也没闲着,做好的蛋糕装进包装盒后,她负责提笔在盒子上面标记,酥油的写酥,乳酪的则写酪,以便杨宅区分。

    下晌申时初,最后两个寿辰蛋糕总算做完了。

    三十四个蛋糕胚用尽,多备的乳酪跟酥油也全用完了,损耗在所难免,做毁的两个只好自家留着吃了。

    “什么时辰了?”苏绯急急忙忙推开灶房门,看了眼天色。

    淅淅沥沥的雨打从午时便开始下,雨势不大,但这会的天色却阴沉得像是入了夜,很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苏三根披着蓑衣小心将寿辰蛋糕放进驴车车厢:“还有一个时辰,时候充裕得很。”

    杨宅寿宴酉时开席,时间的确充裕,但也不能松懈,这么多寿辰蛋糕,运输途中可千万不能出问题。

    不亲自盯着,苏绯是不放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阿翁,蛋糕可都装好了?”

    “都装上了,这便可以出发了。”

    “好。”

    苏绯从自己屋里拿了斗笠跟蓑衣,车厢里堆满了蛋糕,她只能坐在驴车车沿一侧。

    苏三根赶车,苏家父子三人则在后头照应串车,串车是用麻绳套在车厢上的,不用人力拉,但要防范行人碰撞。

    苏绯最后看了眼串车上的油布,确认将蛋糕都盖住了,这才挥手:“走了,送货去!”

    苏三根小心翼翼赶着车,不敢太快,生怕车厢晃动将蛋糕碰坏,也怕拉得太快串车被甩得太狠,也会坏了蛋糕。

    这三十二个蛋糕实在贵重,一旦有损,赔钱事小,耽误了杨御史中丞的寿宴事大。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一行人才走到曹门大街,空中不仅在掉雨,还在掉冰雹,大小多为碎石子那般,砸在人身上疼,倒还能忍受,只这雨却越来越大了。

    咚地一声。

    好似有甚重物落在了车厢顶部。

    “完了!”

    苏绯心头一颤,立即掀开草帘去看车厢内的情况,饱经风霜的车厢顶被不知哪儿来的拳头大的冰雹砸出个洞来。

    此时,那洞正在渗水。

    包装盒本就是奔着只用一次去的,料子用得没有多好,连清漆都未刷,几乎没有防水功能。

    苏绯果断将身上的蓑衣脱下来,站在车沿上将蓑衣罩在车厢顶面,顾不上风雨砸在衣裳上,她立即冲后头大喊:“快去买张油布回来!车顶漏水了!”

    父子三人顿时大惊,对城中情况最熟悉的苏青立即脱离了护送队伍,拔腿便往最近的杂货铺子疾跑而去。

    苏家的驴车正从旧曹门大街往东十字大街的方向走去,而周家的两辆驴车则是刚拐进东十字大街,正要向北往马行街上驶去。

    因卢夫人车上还带着她娘家未出嫁的远房侄女,周访便坚持要自个一辆驴车。

    赶车的车夫是他往常用的那个,上月在城西见过苏家兄妹,又因郎君近来日日都要去苏娘子那买朝食,所以对苏绯与她兄长的印象都格外深刻。

    忽地瞧见有人在雨中狂奔,那车夫亦是好眼力,隔着雨幕竟一眼认出了苏青来。

    他赶忙对车内的周访说道:“郎君,是苏娘子的兄长。”

    周访支起窗子往东边看去,这一眼不仅看见了苏青,还看见了百米开外身形单薄,在车沿处努力垫脚按蓑衣的苏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