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脚早便瞧见苏绯了,只是赶豚要紧便没打算过去打个招呼,毕竟与苏家人来往更多的是他媳妇,而非自个。
也不知苏娘子找自己所为何事?
朱大脚扭头与身旁的父兄说了一声,穿过豚群走到街道另一侧,他憨厚一笑:“苏娘子找我可是有事?”
苏绯笑吟吟问:“我想买六斤上好的五花,不知朱郎君可否帮帮忙?”
一听到五花,朱大脚便想起自己近来老梦到那甚……红烧肉?他媳妇找苏家问过,是叫这个名儿。
苏娘子病了两日没卖快餐,今日要买五花肉……朱大脚不禁期待地搓了搓手:“莫不是今日快餐要做那道红烧肉?”
苏绯摇头:“不,做自家吃的。”
“也是,那老多肉做快餐可不划算。五花肉的价钱便比着市价一斤低五文给罢。”朱大脚想了想,今日赶进城的豚有三四十头,给苏娘子拿点儿也不是不行,但他对红烧肉向往已久,于是商量着说道:“我再做主给苏娘子送点下水,苏娘子今日做红烧肉可否给我家一并做一份?我自个出肉,你只管说个价,我给工钱!”
说着,朱大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实不相瞒,上回苏娘子给的一碗红烧肉,家中妻儿都没吃尽兴呢。”
我更是连口酱汁都未曾尝到,他在心中默默补充。
他家媳妇还总在家里提那红烧肉,搞得朱大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不知梦过几回那道菜了。
朱大脚要给自个白拿下水,邻里邻居的,苏绯怎好再要工钱?她摇头道:“要说甚工钱?不过朱郎君若能帮我再留十斤板油便可。”
朱大脚当即笑开了花:“没问题!”
不知杀猪巷那边的活儿甚时候能做完,苏绯叮嘱朱大脚早些往自家送,这样午时便能吃上,若是送得晚,那便只能夕食吃了。
朱大脚馋这一口许久,自是许诺杀完两头豚后便立即将苏绯要的东西送回家。
说好此事,朱大脚便乐呵呵地回到父兄身边,朱阿爹好奇地问道:“方才那叫你的娘子是谁?长得甚是水灵。”
“新搬来的邻居。”朱大脚晃了晃手中赶豚的竹竿,笑着对朱阿爹说:“阿爹,你跟大哥送完豚别着急着走,一会帮我送点东西到甜水巷去,等吃过午食再回。”
朱大哥摆手:“我们不回去谁照料家里的豚崽子?还是不留了罢,帮你将东西送回去便回。”
朱大脚故作神秘道:“要是走了,你们可别后悔!”
苏家人一搬来东一条甜水巷时,街坊邻居便将这家的事儿打听明白了,朱大脚当然知晓苏娘子如今名声越发响亮,做的甚蛋糕买卖还是跟大官做的!
以为苏娘子的手艺是谁都能吃着的不成?
尤其还是红烧肉那种大菜,朱大脚至今还没听说外头出现过这样的菜,父兄若是错过这一口,那实在是没有口福啊!
只是朱阿爹跟大儿的想法一样,念着家里的豚崽子,不欲在城里久留。
辰时末,苏绯在灶房里忙活着蒸蛋糕,虽说决定收宋喜乐做徒弟,但事情还没完全定下来便不好叫她在灶房里看着,于是宋喜乐被带到炕上,与满姐儿一块儿打络子。
灶房被苏绯霸占,秦氏跟陈氏也没甚活儿干,便也凑在炕上说闲话。
外头苏三根拉着苏立武正研究苏绯昨日说过的蜂窝煤,压煤工具已经改造好,但苏三根心里还是犯嘀咕。
“今日下了雪,这天恐怕没法将煤阴干啊。”
常用石炭的人家都是知晓的,石炭若是打湿了烧,毒性会更重。
苏立武却不担心这个,他按照大姐儿说的配比将炭粉与黄泥、木屑搅拌均匀:“今年的雪下得早罢了,您且等着,过后肯定还有晴日。”
苏三根一想也是,往年汴京的冬日都差不多是这样,一会冷一会又暖的,于是点了点头:“那成,咱爷俩先做二十块,放檐下通风。”
正说着话,朱家父子迟疑地敲响了苏家院门。
苏三根放下手里的铲子,大步过去,一开门,没见到人,两个篓子杵在他眼前。
朱阿爹从篓子背后探头:“这儿是苏娘子家罢?我儿朱大脚,这都是苏娘子买的。”
一听是朱大脚的阿爹,苏三根立刻热情邀请:“老哥是朱二郎的阿爹?二位快进来坐,辛苦你们送肉过来,进屋喝口茶罢。”
“不了不了,”朱阿爹指了指旁边的朱家,笑道:“我要去看看孙子们,老哥快将肉收好。”
苏三根这才罢了嘴,接过沉甸甸的篓子,粗略估计只怕得有三十斤,他和气地道谢:“多谢啊,我一会将篓子腾出来送过去。”
正要将篓子拎进灶房,苏绯系着围裙从灶房里出来,赶忙叫住他:“里头应当是有下水的,阿翁别拿进来了,在外头处理好再拿进来罢。”
处理下水耗水,拿个盆在井边搓洗更方便。
从灶房里拿了个平日洗菜用的木盆,苏三根将下水挑出来放到盆里,他翻了翻,有两副豚肠、两个豚肚,另外还有一个豚肺,其中豚肠已经翻过来洗过了。
“朱二郎给掏过洗过了,大姐儿,咱们不用再洗了罢?”
“要洗的。”苏绯转身从灶房里拿出一罐粗盐跟灰面,还有一桶草木灰:“肠子不洗干净味儿太重了,得先用草木灰将豚肠泡一泡,再用灰面搓洗,最后将肠壁上的部分油脂刮掉才可以入口。”
豚肠上肥肉多了影响口感,再则淋巴结是绝对不能吃的,最好也刮掉。
吃个下水还用灰面搓?苏三根哪里舍得噢,但经过王氏这段时日的耳提面命,劝说化作一道叹息。
“罢了,给我罢,我来洗。”
反正他手已经脏了,这么冷的天,就别让家里的女眷动手了。
苏绯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阿翁辛苦啦,我一会给您提点热水来,您兑兑水再洗。”
“大姐儿。”陈氏下炕走到门边,她吃惊地望着那一盆的下水,便问:“你先前不是说午时吃菹菜炖鱼?这又来这么多下水,菜是不是做得有点儿多了。”
在陈氏眼中,下水也是肉呢。
日子虽好过了,但一顿饭吃好几道肉菜还是太过奢侈了。
“那鱼便留着夕食吃罢!”
今日上晌不仅要将红烧肉炖上,另外还得炒快餐,要来得及她还想将下水也卤了,晚上正好能吃……得亏家里有两口大铁锅,不然真是不够用!
儿子不在家,朱阿爹跟朱大哥坐着吃茶,干巴巴地与朱家娘子聊了一会隔壁的苏家便打算回了。
朱家娘子却拉拽着朱阿爹死活不让走:“公公难得来家里,不吃顿饭再回郎君恐要骂死我,隔壁苏家做的快餐味道甚美,我一会去买,真不会麻烦我。”
连两个孙子也扒着朱阿爹的腿不让走。
朱大哥只好提议:“那阿爹您留下用饭罢,我先回去照料豚崽,您也好放心。”
朱家娘子也想将大哥留下,但朱阿爹已经点头,他吩咐大儿:“你去罢,不用管我,我吃完午食自个乘车回去。”
“哎,那阿爹我先走了。”
就在朱大哥刚走出东一条甜水巷时,苏绯开始炒五花肉了。
朱阿爹背着手正在屋檐下走走看看,偶尔跟两个孙子说说话,忽而闻到一股令人难以忽略的豚香,当即仔细嗅了嗅。
这味道……闻着便不一般呐。
朱家娘子从屋里出来,捂着嘴笑道:“您先前不是说郎君给苏娘子多捎了四斤肉么?他定是托苏娘子帮咱家一起烧一份了。”
郎君琢磨这事儿好几回了,只是打听到苏娘子上门做席面的价因此望而却步,一直没敢开口。
不用郎君托公公带信回来,只说那多出的四斤五花肉,朱家娘子便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
约莫一刻钟后,大约是红烧肉加水开始炖煮,香料、调料跟肉香越发复合,朱阿爹走着走着,便走到了紧挨苏家的那道墙边儿,深深吸了一口这味道,心中惊叹不已。
那苏娘子瞧着年轻得很,或许才刚双十年岁,怎这一手厨艺比老师傅还厉害呢?
朱家养豚挣钱不老少,亲戚朋友甚多,时有请庖厨来家中做席面。
要说香,朱阿爹以为油炸的肉丸子是最香的,但现在却觉着肉丸子有些比不过这道红烧肉了。
香得人抓心挠肝啊!
正沉醉在品鉴这红烧肉的菜香时,忽而听见有吸鼻子的声音,朱阿爹低头一看,小孙子正扯着他的衣摆擦鼻涕。
嘿,这破孩子!
朱家的孩子又挨打了,苏绯摇了摇头,继续配置卤料。
蛋糕已经蒸好,放在灶房里会串味,因此这会已经用盒子先装上,放在了堂屋里。
秦氏跟陈氏正在灶房里择菜、配菜,秦氏看了眼炖五花肉的锅:“大姐儿,下水要不你晚些再做?先把快餐炒了罢,我怕时辰来不及。”
忙起来了不知时辰,苏绯陡然发觉这会竟快进入午时了:“行,我来切菜。”
快餐炒好装进暖水斧,红烧肉也收汁完毕,天冷菜容易冷,自家吃的用陶盆装,朱家跟宋家的份便用小坛子装上。
一份连同四份快餐叫秦氏送到朱家,另一份则叫阿爹尽快送到宋厨家中。
宋厨今日并未在家,直到午时过去才坐着驴车回来,一进门,奴仆便告知他:“老爷,苏家送来一瓮五花肉,说是苏娘子送您吃的。”
宋厨正要指挥家中奴仆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他等了一早也没等到喜乐回来,便知晓苏娘子这是收下她了,于是上晌出门去买了好些拜师礼,到现在连一口都没喝,更别提用饭了。
“好啊,有现成的菜老夫倒是省事了,去热两个饼子来。”宋厨笑着冲车夫道:“车上的东西别卸了,你也去吃点东西,一会咱们直接去苏家。”
本来是想找个黄道吉日上门正式拜师,但一听苏家送了菜来,宋厨顿时改变了主意。
红烧肉用小陶炉热一遍,宋厨将盖子掀开,瞧见里头一块块色泽诱人的方形五花肉,顿时笑了:“这豚肉做得可真漂亮啊!”
拿筷子一扎,立即穿透,炖得也很软烂了。
饼子还未热好,宋厨已迫不及待要尝一尝这肉了,他端着碗夹了一块,趁热送进嘴里,酱汁滴在唇下白须上也未有发觉。
人一旦饿了,吃甚都香。
但这肉吃过一块,却只叫人觉得更饿了。
拿筷子点着坛子,宋厨惊艳地对身旁的年老奴仆道:“老戴,你快尝尝这肉,好吃得紧!这菜适合配酒啊!”扭头又冲正在热饼子的奴仆道:“去温一壶玉浆来。”
老戴欲言又止道:“老爷,大夫叮嘱过,喝药不能喝酒,你这……”
宋厨哈哈一笑:“今日高兴,可不许说扫兴的话。喝过这回我便不喝了,你快吃,喜乐这师父真是找对了!”
豚肉能煨出这样的味道,手艺大成矣!
老戴无奈地摇摇头,只好伸筷子尝一口红烧肉,挑着眉道:“竟没甚腥臊气,苏娘子小小年纪能有这个厨艺,天赋卓绝啊。”
宋厨自得一乐,觉着自个老归老,眼光还是毒辣的,能在汴京那么多厨娘当中挑出个还未扬名的苏娘子来。
喜乐跟着苏娘子学艺,他是放心的。
“不过老爷,真打算将小娘子送去苏家学厨的话,苏家那么多人,只怕是没地儿安置小娘子。”
苏娘子又不比那些买得起二进院子的厨娘们,她家就一个小院,人口还多,小娘子住着有些不合适罢?
宋厨早便考虑到这遭,他也不是个缺钱的主,一场宴席操办下来,除却分给厨司各人的工钱,他能落个十几贯,另还有食肆的分成。
他这辈子衣食无忧,唯愁孙女的以后。
“我打算给喜乐单独租个院子。你下晌去打听打听,只要东一条甜水巷里头的,离苏娘子家越近越好。”
饭饱酒足,宋厨乘车前往苏家。
朱阿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豚肉,跟特意回来用饭的朱大脚两个吃得满头大汗,分明觉着已吃够了,才停筷子便又想再吃一块。
“不行了,不能再吃了。”朱阿爹强迫自己放下筷子,暗骂自个一把年纪怎能与儿孙抢肉吃,“我吃撑了,起来走走。”
消食消到一半,隔壁苏家又飘出一道与红烧肉截然不同的香味,说不上来是肉香还是甚,但却比红烧肉更霸道!
苏家这灶房怎地都不带停火的?
邪了门了,他不是才吃饱吗,怎地闻到这股味又想吃肉了!?
朱大脚打了个饱嗝,看向在门口踱步消食的朱阿爹:“阿爹,虽说雪没再下了,但路滑,要不你今儿在我这睡一宿,明日一早我驾车送你回去罢?”
朱阿爹闻着苏家飘过来的香味,到嘴边的拒绝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同意,他砸吧着嘴,也不知苏家这回做的又是甚菜,还能比红烧肉更好吃不成?
行人将街上的雪踩化,硬生生走出一条道儿来。赵女医穿着自己最厚实的衣裳,披着挡雪的蓑衣正排队进入朱雀门,进城后右转往南门大街的方向去了。
赵女医沿街打听着关于苏绯的事情,路边的摊贩还以为她也是想找苏娘子下订单的客人,便毫无防备地知晓的事情说与她听。
除了向摊贩打听,她还特意去了一趟陈家,不过陈家家中热闹得很,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滚,滚啊——!”
啪嗒,传来陶碗碎裂的声音。
陈贞娘在自个房间里好一顿打砸,陈大娘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好言哄了半晌,连一向不管她的事情的陈明跟他媳妇也不得不一块儿劝。
“这家怎么了?”有行人停下,好奇地问。
赵女医竖着耳朵听起来。
有人疑惑不解说道:“我瞧见两辆驴车停在她家门口,那绝对是富贵人家的车架,还看见来人从车上抱了好几匹漂亮的绸缎,啧啧啧,可值钱着呢!结果等驴车走了后,陈大娘家的小娘子不知为何便发起了疯。”
陈家的邻居撇嘴道:“还不是自个做了不干净的事儿,被人找上门了呗。要我说啊,这定是跟她家有染的郎君上门割席来了,故意做给外人瞧的。”
陈家日防夜防的,可瞒不住挨着住的邻居!尤其是苏、钱两家搬走以后,这家的动静没了遮掩,谁还猜不到是甚事?
“还是苏娘子精明啊,险些就要让陈小娘子拖累了名声。”
想到苏家的孙女那么有本事,这大娘嘴里夸赞的话都显得有几分酸溜溜的了。
赵女医趁机挤到说话的大娘身边,打听起苏娘子和离的事。
“你问苏娘子为何和离?那可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