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进士似乎想做这件事很久了,因此落笔毫不迟疑,他亦不愧是进士,写起文章来花团锦簇,苏绯在边上看了没两句便悄然走了。
阿奶教的都是些常用词汇,一遇见生僻字苏绯便成了半个文盲,只能乱猜。
“我来罢。”苏绯接过赵女医手上的勺子,在五个碗里各舀上一勺鱼汤,她一边调味一边看向乖巧并排坐着的龙凤胎,轻声问赵女医:“都多大了?”
看着好似不比满姐儿大多少,这夫妻俩日子过得窘迫,孩子却照顾得很干净。
赵女医抿唇笑道:“七岁了。方才瞧见苏娘子家中亦有位小娘子,不知是……”
苏绯笑道:“那是我大哥的孩子,过了年便六岁了。你们今晚回去不方便,便在我家睡下罢。”
赵女医知道苏家人多,定不会有空屋子,他们一家留在苏家用夕食便已很不好意思,还在这睡一晚,心中更加过意不去了。
“不要紧,我们去客店对付几晚便是。”
信交出去总要等个回信,他们回孙家村了心里也不安静,路上便想好了要在内城住几日,为此还动用了留着过年的钱。
跟洗脱冤屈比起来,过年又算得了甚?
这夫妻俩皆是有骨气的人,苏绯便不再劝了,怕孩子饿着,动作迅速地端了两碗鱼汤汤饼放在矮桌上,她笑吟吟招呼两个孩子:“别挨着你们阿爹了,快过来吃夕食。”
顾家这一家子是用过午食才出门的,这会快戌时了,孩子们显然也是饿坏了,捧着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一口汤饼入嘴,两个孩子同时发出‘哇’的惊叹,这也太好吃了罢!比阿娘上月买回家的油饼还要好吃。
但他们只敢在心里这样想一想,若是说出来,恐怕会伤阿娘的心。
赵女医眼眶顿时湿润了,她与郎君家中都没有长辈呵护,为郎君科考一事不得不带着两个孩儿一起赶往汴京。
郎君名次靠前,又从一位同年口中知晓去岁年底便能轮到他授官,没曾想去岁无意间进了王家的书铺,因刚正不阿的性子得罪了王家父子,一直等到了开春也没能等到授官……唉,大人受苦不怕甚,怕就怕孩子也跟着受苦。
一碗汤饼竟也能叫两个孩子吃得这样满足,赵女医心中很是愧疚。
然而当她挑了一筷子汤饼入嘴,这丝愧疚顿时没了。
天!
原来不是孩子没吃过好的,而是苏娘子家的汤饼比外头卖的还要好吃!
赵女医性子沉静,这会却也忍不住睁大双眼看向了苏绯:“苏娘子这鱼汤熬得醇厚,里头还有酸味儿,可是用了菹菜?这汤饼的味道实在是妙。”
面揉得筋道,薄厚均匀,在碗中裹了稍浓稠的鱼汤,不知有多好吃!
“香罢?”苏绯自个也搬来板凳坐着吃起来,她含糊地说道:“昨儿才做了这道菜,家里人都没吃够,今日这才又做的。你们也是赶巧了,若是明日来,可赶不上这样好吃的汤饼。”
葱花简直是灵魂,鱼汤本就很香了,葱香味被热汤激发,裹在面上送入嘴中,这汤里还放了一丁点儿胡椒,借了一点儿辛味,便更好吃了。
等顾进士写完陈情信,一抬头,发现四人已经吃完汤饼了,四个空碗里一滴汤都没留。
赵女医端起他那碗过来,催促道:“汤饼都快成坨了,郎君快吃,吃完我们去住店。”
汤饼有些坨了,但还热乎。
这暖和的一口入腹,顾进士满足地喟叹一声,便埋头苦吃起来。至于他写好的信,待墨干了苏绯便收了起来。
不多时,苏家人用完夕食,人人端着碗碟进了灶房,彼时顾进士正带着妻儿与苏绯告辞,撞见苏家人,便依次打了招呼,便准备走了。
“天都黑透了,外头又冷,你们俩带着孩子上哪去?”苏三根拉住顾进士,热情地说:“今晚我跟你还有你家大郎去跟皓哥住,叫你媳妇跟女儿与我媳妇睡一个屋。莫走了!”
顾进士哪里肯?
但苏三根是谁,他也是个倔脾气,被王氏骂了几十年还是会乐颠颠在外头捡‘破烂’,他仗着年纪大愣是将人强留了下来。
这一留,便是两日。
苏立武赶着车,陈氏坐在他身边,车里则是堆满了热乎的馒头。到了姚家,原本只陈氏自个进门与奴仆或主家交涉,今日苏立武却跟着一块儿去了。
姚家不过寻常人家,家中养不起奴仆,因而来结账的是姚孔目本人。
苏立武暗暗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姚孔目:“姚郎君,有人托我给您带信。”
姚孔目疑惑地接过信:“什么信还要托你们带给我,他自个儿上门不就——”展信瞧见第一句话,便没了声音。
他皱眉将信迅速看完,便原封不动地塞回了信封,正想打发苏立武走,却见他朝自己伸出一只手来。
“那人吩咐了,姚郎君看完便让我带回去。”苏立武目光纯良地说:“反正您知晓他要说什么话便行了。”
姚孔目:“……”
竟这般谨慎?
苏立武揣着信出门,又揣着信回来了,一进门,便冲进灶房将那封信扔进了灶膛,火舌很快便将信封淹没,只剩了灰烬。
他这才长吁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心落到了实处。
顾进士静静站在灶房门前,突然出声:“苏叔,姚孔目可托你带了话?”
苏立武吓了一跳,他擦了擦头上的细汗,摇头:“未曾。”
那便是还在犹豫了。
顾进士瘸着腿一边琢磨这事儿一边往堂屋走去,他在苏家住了两日也不白住,若是有上门预订蛋糕或馒头的,需要写契的情况便由他上。
至于王氏,苏绯实在忙不过来了,已将自个三门买卖的账目皆交给她来管,这两日她忙着捋这三门买卖的账目。
苏绯之前压根没记过账,王氏往前追溯十分艰难,颇有些自个为难自个的意思,毕竟苏绯只需要她记好往后的账便好。
除了顾进士自己找了活儿干,赵女医也不遑多让,她跟着秦氏与陈氏,总是有活干的。
苏绯惦记姚孔目接信的反应,卖完馒头火速回来了,得知结果后心中不由失望——姚孔目爹味那么重的人,竟这么按捺得住性子?
“且等几日罢。”顾进士倒是沉得住气,“我们也不差这几日。”
“也是,反正十一月才考校,今日才二十九,不着急。”
赵女医心不在焉地帮忙洗着笼屉,目光数次看向紧跟着苏绯的宋喜乐,苏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注视,扭头问道:“赵阿姊莫不是职业病犯了?”
“职业病……?”赵女医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何意,她不好意思地说道:“倒是有些。苏娘子,喜乐的病应当不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罢?”
苏绯不过开个玩笑,没想到赵女医还真看准了!
难道说……能治?
苏绯之前觉得喜乐这样的徒弟嘴严实,挺好,但当她知晓喜乐的病是因何而来后便不这么想了。
这孩子还这样年轻,宋厨年岁也大了,不知还能护她多少年,若是能治好,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了。
苏绯赶忙问道:“赵女医可否去我屋里给喜乐诊脉?”
秦氏一听这话,赶紧从旁边的灶台上拿了擦手的布巾递给赵女医:“这活儿我来干便是,你快擦了手去罢。”
虽说喜乐跟苏家人相处的时日短,但苏家人无人不对她心生怜悯,尤其知晓她这是后天造成的之后,更是处处关照她。
赵女医主动提及宋喜乐,本也是动了些心思的,苏绯相邀自然无有不从。给宋喜乐把完脉后,她拧眉对苏绯说道:“她这是情志病。”
苏绯叹了口气,低声将缘由说了,又道:“照顾喜乐的戴阿翁说,这些年她家里人找遍了汴京有名的医者,皆说是情志病,但无论怎么治也没个效果。”
赵女医诚恳地说道:“若非有祖上传下来的针法,我也不敢提此事。不过我也没有十全的把握,毕竟喜乐积病多年,能不能行还得看天意。”
“这便足够了。”苏绯想了想,又说:“你们再多住几日罢?我去请宋厨来家里用饭,此事还得知会他。”
赵女医没有推辞,这回答应住下来了。
又过一日,姚孔目迟迟没有消息,苏绯跟顾进士商量着,这条路恐怕是不通了,只能启用备选方案。
这一日,苏三根、苏立武父子俩做的第一批蜂窝煤也已经干透了,当苏绯跟顾进士将合适人选敲定,一出门便见这两人围着蜂窝煤在说话。
“肯定干透了,我掂着都变轻了。”
“那这玩意儿怎么烧?”苏三根迟疑地说:“便按石炭那样烧?”
“对呀,这东西也是石炭呢。”苏绯笑眯眯地走过去,蹲下来掂了下第一批风干的蜂窝煤,她肯定地点头道:“可以进行试燃了,拿小陶炉出来熬粥罢,这样才好做比较。”
毕竟苏家人以前也是惯用陶炉搭配石炭的,燃烧时长有没有更久,用一回便能知道了。
若是这批蜂窝煤顺利,那阿翁阿爹也能挣一分钱了!
虽然摊下来成本便要一文五一斤,卖价也只比肩石炭,卖三文一斤,但这玩意儿需求量大啊!
最好是趁着目前还有晴日多囤一些蜂窝煤,否则等天阴了或是继续下雪,蜂窝煤不能自然风干,那可烧不了。
苏绯将粥熬上,苏三根父子俩忙活了这几日等了便是这一会,于是二人围坐在陶炉前,严肃地盯着炉子里正燃烧的蜂窝煤。
没一会,备完菜的秦氏跟陈氏也出来看稀奇了,满姐儿跟她的两个新朋友也围了过来。
陈氏嗅着陶炉边的空气,道:“味道比石炭淡不少,但是又有一种新的不好闻的味道了。”
“已经烧了两刻钟了,”苏三根不在意味道,他震惊于蜂窝煤的耐烧程度,“我看这蜂窝煤还能再烧半个时辰!”
要知道石炭顶多烧半个时辰,到时间了必须添新的,否则火便会熄。
“这么禁烧啊?”秦氏咋舌道:“那咱们卖三文钱岂不是亏了?”
“亏啥?”王氏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算账算得脑子疼,外头又咋咋呼呼的,索性出来瞧热闹了,她懒洋洋道:“大姐儿定了这个价自然有她的道理,三文才好,跟石炭一个价,才能凸显蜂窝煤的好处。”
王氏心中暗暗惊讶,大姐儿说这蜂窝煤的灵感来源于烧柴,烧柴也要功夫,得搭出能进风的口子,火才能烧起来。
瞧瞧,这石炭挖一些洞,火果真也大些了,又因为掺了黄泥跟木屑变得更禁烧,真叫大姐儿说准了。
真不知大姐儿哪儿来这些想法,怎旁人便想不到这点,偏让她想到了,且一做便成了。
苏绯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嫂嫂啊,你那菹菜是不过两日便要给正店送货了?你送货时给那三家都送些蜂窝煤。”
都是有正规大厨房的正店、酒楼,蜂窝煤好不好,他们一用便知。
秦氏原本还在想这蜂窝煤要如何卖,家里就一个摊位,难道要让大姐儿一边卖馒头一边给食客推销蜂窝煤吗?
没想到下一刻便听到了破局的法子。
秦氏恍然大悟,是啊,蜂窝煤根本没有必要沿街叫卖呀,跟卖菹菜一个道理,直接找大主顾便是!
哎呀,我可真笨啊!
不过一想到家里又有进账了,秦氏忍不住咧嘴一笑,赶忙应道:“好!到时候让阿爹随我一块儿去,叫他来介绍那蜂窝煤才好呢。”
若正店也想买蜂窝煤,这样便知道找谁了。
苏绯赞赏地看了眼门外,欣慰喊道:“孺子可教也!嫂嫂今日便算是出师了,不过这学费何时交啊?”
秦氏笑得合不拢嘴:“交,等菹菜送去了再交如何?”
苏绯大方地点头:“咱俩甚关系?那肯定行啊。”
赵女医扶着顾进士也在灶门口瞧热闹,被苏家热闹的氛围感染,不由也笑出了声。
“真是难得瞧见姑嫂关系这样好的。”赵女医与顾进士咬着耳朵。
顾进士挑眉回道:“那你又见过几家孙女当家的人家?”
赵女医含笑地望着他,顾进士忽而想到自家媳妇还未出嫁时便也这样,赶紧找补道:“你不算。”
十一月初一,苏氏腌菜正式上线。
待陈氏送完货回来,驴车载着苏氏腌菜又出了门。
一坛子腌菜连坛二十斤,一斤卖七文,这价折算下来秦氏亦是净挣一半,三家愿意订苏氏腌菜的店分别是张家正店、高阳正店以及位于和乐楼对面的杨楼。
这三家买的皆是白菘做的齑菜,早上送过去,午时一过,便陆续有人去单独买齑菜打包带走。
高阳正店的大厨房。
正是用饭的时候,大厨房里忙而不乱,苏家送的六块蜂窝煤摞在一角,最上面那块在半个时辰前被扔进了灶膛。
见该添石炭了,学徒擦着汗往灶眼里看去,这一看当即惊咦一声。
“这什么煤……竟这么肯烧?我瞧着还能再坚持小半个时辰呢。”
高阳正店的庖厨将炒菜出锅,吩咐徒弟洗锅,便弯腰去看:“咦,还真是。这煤烧着火力好像也猛一点儿,你把这里头的石炭夹出去换这个新煤试试。”
学徒点了点头,立即照做。
半个时辰后,庖厨沉思着吩咐学徒:“去,问问掌柜的,这新煤是哪儿来的,往后可多买些这煤,好使。”
学徒撩起脖颈上挂的布巾擦了擦汗,小跑着出了厨房,接触到外头的冷空气不由缩起了脖子,到了正堂却没瞧见掌柜。
店小二指着门外道:“喏,掌柜的在门口迎客呢。”
也不知道这一个两个究竟是怎地了,竟还专有人上门,只为买些苏氏腌菜!
细数下来,掌柜的已经迎了有六位来买腌菜的顾客了。
学徒走到门口,正要跟掌柜的说蜂窝煤之事,却见有驴车停在边上,打车上下来一位穿着锦袍的郎君,看见掌柜的便问:“这儿可是有卖苏氏腌菜?”
“有,当然有!”掌柜的笑着迎上去,“您要买苏氏腌菜找我们高阳正店便不会错,我家是最先找苏氏买这腌菜的,味道绝对是最好的一批!”
虽然跟他做买卖的娘子姓秦,但谁叫客人皆是奔着苏氏名头来的呢?以后秦娘子卖的这腌菜便叫苏氏腌菜了!
等客人进了门,学徒这才上前与掌柜的说了蜂窝煤的事情。
掌柜的错愕道:“那不是秦娘子的阿爹送的煤么?竟这样好用!”不等学徒回话,他赶紧催道:“走,带我瞧瞧去。”
那位苏郎君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