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更

    上巳节,官员休假。

    士林相携出城游玩,秘书省众人相约去金明池游玩。金明池乃皇家园林,每年三月一日便会开池,叫寻常百姓也可进入一观,上巳节尤为热闹,不仅有水戏表演,还允许摆摊设点,沿途亦有杂耍。

    与金明池隔街相对的琼林苑亦会同步开放,此地以奇花异草闻名,乃举办琼林宴的专属之地,学子最喜来此地沾文气。

    除了皇家园林,不少世家也会图个热闹,开放私园供百姓游玩。

    而今日那位雇佣数位帮闲去苏氏食肆抢烤鸭的林五郎,拿到号牌后便来敲食肆的门。

    食肆才关门没多久,忽而听得有人在外喊门,在大堂坐着歇息的伙计打开门,探出头来:“还未到开张的时辰,客官您……”

    这时候来敲门的也不只林五郎一人,另还有三人也亦是有事上门。林五郎在首,他手拿号牌一拱手,客气地说道:“某定了今日午时的烤鸭,劳烦小哥去同苏娘子说一声,某着急出城去,想早些取鸭。”

    “郎君可是要去金明池观水戏?”伙计艳羡地问道,见林五郎笑着点头,便又看向其他几人:“诸位也是一样?”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快步去了后院,将情况报给了王氏。

    苏绯正指导郭耀祖用白萝卜雕刻亭台,听得此言便去检查了下吊在房梁上的一排鸭。

    “风干得差不多了,现在烤也行。”她吩咐伙计,“去回了那几位郎君,叫他们半个时辰后过来取鸭。”

    说完,她便将炉子点起来,之后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再将鸭移到炉子边。

    彭巧兰捧着脸盯着秦氏练字,满脸心驰神往地问道:“表姐,金明池好不好玩儿啊?听说那是皇家园林,每年也只开放一个月呢。”

    “那你真是问对人了。”苏绯拿着郭耀祖方才雕好的亭台左瞧右瞧,啧了一声,“你表姐我自打嫁进王家,连门都甚少出,对金明池的了解怕是还没你多呢。”

    就王有志那疑神疑鬼的样子,原身出门买菜都不敢逗留,在城西住了两年,连路都没摸熟。

    彭巧兰便眼巴巴望向秦氏。

    秦氏呵呵一笑:“你别看咱家现在日子过得好,往年这时候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谁有那闲工夫出城玩啊?”

    不对,还是有人可以的。

    她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没瞧见王氏的身影,便大着胆子低声对彭巧兰道:“你大舅应当是去过的。”

    苏立文之前年年都去,不过今年却是不同了,他做了官儿,有资格进入宝津楼东侧临水廊庑游玩。

    宝津楼是官家专属的楼台,有士兵把守,但东侧紧邻池岸的廊庑却是允许官员进入,或者说,这地方只有官员才能进入。

    临水廊庑位置极佳,能将金明池上的表演尽收眼底。

    秘书省的人来得早,占据了视野最佳的位置,雅集少不了茶酒,亦少不了鱼脍,有游人在池西岸垂钓,岸边的摊贩现场做成鱼脍,兜售给过路行人。

    杨继安便一手拎着苏氏食肆的食盒,一手拎着刚切好的鱼脍,穿过人挤人的廊庑,在人群中寻找着周访那张醒目的脸。

    长风比诸同僚白净,一眼扫过去马上便能叫人找到秘书省雅集所选之地。

    春日阳光正好,却给杨继安挤出一身汗来,他拿起周访放在桌上的倭扇,猛烈扇起来:“今日人可太多了,某去买鱼脍耽搁了一小会,竟险些挤不进宝津楼。”

    愈发临近午时,气温便愈高。

    白秘书郎摇着团扇,瞅着那把倭扇道:“长风这把倭扇瞧着倒是不错,扇出来的风甚猛。只可惜市集上卖的不多,即便是有,那价……啧,某便觉着团扇也不错。”

    周访闻言,收回盯着食盒标记的视线,冲其一拱手,勾唇笑道:“世叔若喜爱,也去找官家要一把便是。”

    白校书郎拿团扇轻拍他,瞪着眼:“甚话都敢说!……要早说是官家赐的,某便不开这个口了。”

    杨继安拍着腿哈哈笑了几声:“白校书郎若敢去,信不信第二日官家那便会收到白御史的弹劾奏折?”

    白校书郎年少风流之辈,又无父无母,京中唯有一位远房堂叔管束着他——此人在御史台任监察御史,年前将流内铨搅动的推手正是他。

    白御史能管的便管,管不了的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到官家那儿去,满朝文武皆知晓白御史为了这位堂侄有多尽心尽力。

    白校书郎被揶揄一番倒也不恼,只笑眯眯地指着食盒问:“你来得如此晚,这是买甚美食去了?某可闻着肉味了。”

    杨继安坐下收了汗,这才想起带来的吃食,他兴致勃勃地将桌上摆的干货蜜饯等物往四周挪了挪,打开食盒,将前两层的碟子摆在正中央,再将最后一层食盒放在桌上。

    “某一早便叫人去排了队,运气好,竟叫某抢到了两只烤鸭。来来来,诸同僚莫要客气,这好水好景,不享用美食岂不浪费?”

    正巧杨继安自个也饿了,他拿起一张饼做演示,包好一块烤鸭笑嘻嘻地呈给白校书郎。

    “上官请用!”

    白校书郎不客气地接过:“某正好奇这招牌烤鸭究竟是甚味道,没想到杨正字竟能抢到两只,某便不客气了。”

    两只烤鸭量不小,今日雅集八个人,完全够吃了。杨继安大方地一摆手:“诸位皆可敞开了吃,若是不够吃,某这儿还有鱼脍,刚杀的,新鲜着呢。”

    周访心防重,即便能吃烤鸭,却也没在外人面前动筷子,只是看着同僚吃得欢了,竟开始作诗抒发对烤鸭的赞颂,不禁微微扬起嘴角,想起了苏娘子。

    即便是上巳节,苏氏食肆竟也未休息。

    周访上回见到苏娘子已经是立春之前了,这么久了,人没见着,狗也没见着。

    蓦地,他突然失了兴致,觉着金明池也没甚好瞧的了,于是待同僚们用完烤鸭,便胡乱寻了个由头率先回了内城。

    从廊庑东侧离去时,他路过开封府雅集之地,淡笑着冲张判官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去了。

    苏立文瞧见张判官举杯与人打招呼,扭头一看,只瞧见一个身量高大,气质轩昂的背影。

    ……

    未曾料到郎君这般早便回来了,周墨匆匆将肉条放在车上,自个坐在车沿挥起鞭子。

    他一边认真赶车一边细心叮嘱:“郎君,这肉条还未彻底风干呢,喂狗只怕不好罢?您记得转告苏娘子,让她再挂个两三日再喂狗。”

    周访瞥了眼垫了油纸的四大条豚肉干:“你倒是喜爱犬。”

    说起狗,周墨便滔滔不绝起来:“某家中养不起狗,只摸过邻家养的。狗可有灵性了,某虽不是它的主人,它竟也认得我,还保护过某呢!”

    “墨哥。”

    “怎么啦郎君?”

    周访:“安静点。”

    “噢。”周墨讪讪一笑,专心赶着车。

    等瞧见苏家后院的门,他频频回望,欲言又止,这时候自个是不是应该出声提醒郎君一声了?

    驴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停在了路边。

    周访没下车,他默默算着时间,等到未时初过去,这才提着肉条下了车。

    站在门前正要敲门,门自个便开了一条缝,苏绯想着那乞丐,没注意到门左侧站了个人,她捧着剩饭剩菜冲右侧巷子拐角处瞧了瞧,隐约瞧见个团在一块儿的人,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搭话。

    耳边却忽而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

    “苏娘子。”

    苏绯心里一惊,悚然地扭头瞧去,在看清周访那张俊脸后这才松了口气,她抚着胸口道:“周郎君!你怎地不声不响地站在这儿?”

    视线往下一看……苏绯将门拉开,冲在院里趴着晒太阳的大黑:“大黑,来迎客了。”

    来客了,却是不好再找乞丐说话,于是在主仆二人不解的目光中,将剩饭放在了门边,而后便请二人进门。

    大黑以前对周访的确爱搭不理的,但糖衣炮弹收得多了,倒也记住了这位救命恩人。

    几个月过去,大黑狗腿上因伤被剃的毛也已经长全,体格亦养好了,性子也活泼了许多,健硕的狗没了狗绳的束缚,见人便跳起来扑。

    周访才刚踏进院子,白衫衣角便被扑了好几个狗爪印。

    苏绯惊呼一声,弯腰勒住狗脖:“冷静,冷静!周郎君的衣裳昂贵,可不好洗,不许扑人!”

    大黑近来也躁动得很,苏绯都怀疑是不是春天到来的缘故,还预备让阿翁得空了带大黑去顾九大夫那瞧瞧去。

    她第一次养狗,实在是没经验,那便只能经常找大夫取经了。

    “阿奶,周郎君来了!快把您收起来的好茶拿出来!”

    彭巧兰一瞧见周访便想躲,但想到一会要出门,便硬着头皮凑到苏绯身后问道:“表姐,咱们今日还出门吗?”

    苏绯瞅了眼周访手里的肉条,瞧瞧周郎君对大黑多上心呐,肉条都还没风干便送来了,这是生怕大黑没零食?

    “当然要出门,我都同人约好了。”说完,苏绯笑吟吟地招呼周访二人上堂屋里坐,她提前叮嘱道:“周郎君今日又想带大黑上哪儿玩去?这回可莫要逛久了,它不怎么乐意。”

    许久没见过苏娘子,竟觉光彩越胜从前了。

    周访:“……今日没想遛狗。”

    苏绯眨了眨眼,休沐了还专门跑这一趟难道不是为了撸狗放松一把的?

    王氏亲自托着茶盘走进来,心中暗笑大姐儿也有搞不定的一天呢,便笑着询问周访:“家中驴车不在,周郎君可有要紧事忙?若是不忙,你家的车可否借大姐儿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