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瑞十三年一月,开封府。
吾有感大限将至,特书此信。
吾孙喜乐年幼,幸拜得良师。苏家上下人品贵重,苏家王氏亦有长者之贤,吾若猝然离世,愿请王氏为喜乐主婚,为其选定良婿。’
看到这儿,王氏颇感意外,她怎么也想不到宋厨竟然会将喜乐的婚事托付给自个,她啧地一声:“你家老爷可真敢想,我自个的女儿、孙女都没能觅得良婿。”
倒是她挑选的儿媳、孙媳都是个好的。
戴翁眼巴巴地瞅着她,忙道:“老爷写了两页纸,这第二页您好好瞧瞧。”
第一页是在官府书写,上头还盖了印章,表示这份委托是官府也认可的。如此一来宋家族亲再怎么跳也没法拿捏喜乐。
宋厨啊宋厨,莫不是早便料到那宋双德兄弟俩对宋家财产起了心思?
王氏亦是爷奶辈的,宋厨一片爱护后人之心,她最能体会,一边将第一张纸放好,一边想着喜乐适合甚样的夫婿。
正觉着她这样的情况实在是不好挑人选,第二页纸上的内容映入眼中,第二页乃宋厨私下另写的,亦是写给王氏的,看得出来落笔犹豫又纠结。
‘喜乐性情纯善,不通世故,吾往日总盼着她能与苏娘子一般自立门户,但她一来无家人帮衬,二来性子也不适合做买卖。
若她有朝一日能独当一面,则吾泉下心安矣。
如若不能,吾却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亲朋莫要介怀,不过乃将死之人走之前的胡言。
皓哥是位好郎君,性情亦是纯良,可堪良配。
喜乐既然学不到苏娘子的本事,愧对师门,不如解了师徒名义,叫两家结为一家,往后让喜乐在苏娘子的厨司做个白案厨娘即可。
若是不妥,便烧了这张纸,只当无事发生。’
若说有不妥,那便是礼法上的不妥了,说到底喜乐作为大姐儿的徒弟,同皓哥是差了辈了。
宋厨是真敢想啊!
王氏神情复杂地看向戴翁:“这信你都看了?”
戴翁颔首。
王氏在心里叹了口气,甚也没说,只将信原封不动折好,最后叮嘱戴翁:“这事儿别跟孩子们说。”
戴翁悄摸端详王氏的表情,一时间拿不准她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只得点头道:“奴晓得的。”
后院中,宋喜乐帮着苏绯在搬运辣椒,三粒辣椒种子皆种活了,现在都住单间,一株一盆,不过端出来的却有六盆——剩下的三粒种子一月的时候也叫苏三根种下了。
三个月过去,许是天气好,后种下的三株长势极好,如今也开始坐果了。
宋喜乐蹲坐在一边,捧着脸说:“师父,这果子味道真奇怪,没甚汁水,但是尝起来竟然比茱萸还要冲。”
辣就对了!
喜乐形容的冲味其实是直冲天灵感的辛辣,没吃过辣椒的宋朝人,自然难以接受它如此霸道的味道。
苏绯指着其中一颗红通通但尖角处有被掐破留下的疤痕:“我就猜到是你偷偷尝的,兰姐儿也尝了罢?”
彭巧兰站在厨房窗子后头笑嘻嘻地说:“那果子都挂了几个月了,我们实在是好奇是甚味。这果子除了味道冲,还有一丝丝甜味,表姐,这做菜当真能好吃吗?”
当时连两位表哥、表嫂都想尝的,但她同喜乐掐的口子有点嚣张了,只等她们俩尝过了,其他人都没敢再继续掐。
不过尝过之后感觉味道也没甚特别的,一点儿也想象不到这玩意儿还能当菜吃,表姐为何要如此小心翼翼地养着呀?
苏绯笑笑没说话,她望着三盆挂着沉甸甸红辣椒的盆栽充满了憧憬,这个月月底就可以摘果留种,这三株辣椒也不知能取出来多少粒种子。
到时候种子取出来,剩下的辣椒肉晒成干辣椒,她便能品尝到心心念念的辣味了!
不过这事儿仔细一琢磨罢,便又觉着愁人。
辣椒在哪儿种是个问题。
整个大宋如今也只有自家有辣椒,若是要大量种植,那怎么着也得寻个能避人的地儿种,以免种子外流,至少保证这头两年的利得是自家吃下。
便在苏绯琢磨这个问题时,杏花营村宋氏宗祠,宋双德愕然地看向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正说话的四堂祖:“四堂翁,您怎地不同意呢?那可是某二叔的心愿呐。”
就在方才,在宋双福才说完今天将大伙儿聚在一块儿的意图之后,这位宋氏族亲中岁数最大的族老竟当众反对了此事。
这老不死的莫不是忘了昨儿个他给拎上门的糕点了?
吃人嘴短,怎只过了一宿便改了口呢?
四堂祖只当没听清宋双德在说甚,重复道:“我不同意给宋大河立命继子。”
说完,便在自个儿子的扶持下走出了祠堂。
其余几家亦是收了宋双德好处,眼神闪烁,四堂祖虽然老但不糊涂,这事儿他第一个冒头不同意,这里头怕不是有旁的事儿罢?
“那什么,双德啊,我家地里还有活儿没干完呢,先走了啊!”
“我家牲口还没喂,我也先家去了。”
稀稀拉拉好几道差不多的借口,顷刻间祠堂里便只剩来宋双德兄弟两个。
宋双福摸不着头脑地问他:“你不是说都搞定了吗?怎么今儿都变卦了?”
宋双德只觉得今年作甚都不顺,心中烦躁得很,他不耐烦地说:“这要用问某?定是那苏氏做了甚。”
话音刚落,便见大哥面露不悦,宋双德只得压着燥意,放缓语气:“大哥你是族长,村里头的人跟你熟,愿意卖你面子,不然还是叫大郎去打听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他今日不能白跑这一趟啊!
宋双福默了片刻,点头道:“成,我去安排。”
这事儿也不是甚秘密,昨儿个孙管事可同三个姓宋的一块儿说的,便是宋三毛家里不肯说,其他两家的嘴却是好撬开。
宋双德阴晴不定地坐在宋双福家的堂屋中,一旁的亲儿子在听明白堂兄弟打听来的事儿后,六神无主地问道:“阿爹啊!这要如何是好啊?某那债……”
“闭嘴!”
就知道问如何是好!你不赌哪有这些破事儿?宋双德摸了摸嘴角,短短半个时辰这儿便冒出了个燎泡,火辣辣的,一碰便痛。
他一把抓起儿子,急匆匆撂下一句:“不用饭了,某先回了。”
宋双福在后头追了几步:“哎二弟,还是吃了饭再走罢?”见叫不住人,他又大声喊道:“这事儿急不来,你可别着急上火的!”
宋双德哪儿听得进去,他在琢磨二叔指定是跟杨御史中丞家里头搭不上关系的,至于喜乐?一个傻子,更不可能了。
思来想去,便觉得这事儿只怕还是那苏氏搞得鬼。
一想到自个几次三番在苏绯一个女娘身上栽跟头,宋双德更觉怒火中烧,他捂着越胀越大的燎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之前忌惮那位御厨,他选择退了一步,如今这苏氏简直不给自家活路,那便别怪他不客气。
他一个菜行的,还能叫开食肆的拿捏了不成?
宋双德一把掀开车帘,沉声对车夫道:“去钟家。”
宋双德比他儿子还是要有本事些,十来岁的时候才跟着亲爹做起种菜、送菜的买卖,便结识了当时行首家的小郎君,后来还成了拜把子兄弟。
几十年过去,钟家依旧稳坐行首之位。
钟行首是从亲爹那继承的家业,本身则是个好吃喝玩乐之辈,江湖气略重,虽说听见宋双德是如何被欺负的,心中也跟着气愤,但他又不蠢,人家近来风头多盛啊,跟旁的庖厨可不一样。
他一身绸服,挺着肚子拍了拍宋双德的肩头:“贤弟啊,大哥知晓你的委屈了,不过现在某得去会仙楼见客,此事待某回来再谈如何?”
“不耽误大哥谈事,某一并上车。”说完,宋双德便撩起衣摆率先进了钟家的驴车,掀开车帘时他顿了顿,扭头冲钟行首道:“某还听闻那姚俊文近日还要同苏娘子一块儿做宴,且他不知搭上了谁的关系,欲走宫里的门路,若真叫他借着苏娘子的东风越走越远,大哥您……”
姚俊文曾与钟行首闹过不愉快,后来虽说调停了,但二人见面一直都很有些别苗头的意思。
钟行首被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眯眯眼里闪过一抹暗色,将手上的鸟笼塞给一旁候着的奴仆:“去,将黄嘴哥拎进去。”
之后踩着凳子上了车,便笑眯眯对宋双德道:“贤弟这是上哪听说的?那姓姚的还能借到苏娘子的光?”
“大哥还请听小弟慢慢道来。”
……
苏家唯一认识的外郊人,还有地的,也就孙大勇一个。下晌孙大勇来送鸭时,苏绯便请他帮忙寻摸了,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租赁,他们家前后脚得租两亩菜地。
“两亩?”孙大勇惊讶道:“哎哟苏娘子,寻常农户家里头可没有这么多菜地,这得找菜农问问才行。”
农户哪能腾得出手种这样多的菜地?种粮食都只恨不能多长几只手呢,菜一般只种个几分地,再加上挖的野菜便也够家里吃的了。
苏绯当然知晓这点,她笑着说道:“我知道这样的地不好租,所以这才早早拜托你帮忙问一问,真要用到地至少要到五月中旬了。”
“不着急用便好,我今儿回去后便帮您打听。”孙大勇爽快地答应了,他打量着如果本村租不到,便替苏娘子去其他村跑跑腿。
他是当真感激苏娘子啊!
前些时候苏娘子提醒自个再多养一些鸭崽,他回去后同媳妇一商量,两个人都觉得苏娘子不会平白无故说这话,还真咬牙掏空了才攒上的存款,又多添了五十只鸭崽。
就在十天前,家里头来人了。
来的是宫里的宦官!
孙大勇至今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仍觉激动,他孙大勇祖上十八代都是在地里刨食的,那真是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还能同宫里扯上甚联系。
结果宫里来的宦官居然点名要买他家的鸭!
说个实在话,村里其他偷学养鸭的,那鸭也养到符合苏娘子要求的斤两了,那宦官一到村上便指名要去他孙大勇家里,为甚呐?
还不是因为苏娘子。
这烤鸭就数苏娘子做的好吃,如今外头许多做炙鸭、爊鸭的也开始做烤鸭了,但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有一回苏娘子从自家人嘴里匀了半只烤鸭于他,孙大勇带回家同妻儿一块儿吃的,那叫一个喷香啊!
挣到钱之后,孙大勇买过两回其他食肆卖的炙鸭,也没舍得买整只,只咬牙同人拼了半只。
就他家这么穷苦,哪晓得甚好吃不好吃的,只要是肉都觉得香,但偏在吃苏娘子给的半只烤鸭时,竟真吃出来差别了。
孙大勇就庆幸,庆幸自个去岁非要在那一天挑着榅桲来内城卖,这才遇着了苏娘子。
因而今日一到家,他便立即将苏家想租两亩菜地的事儿同媳妇说了。
“人家拉拔咱们家好几回了,这事儿咱得给她办妥!”
孙家娘子回过神来,白了他一眼:“我是哪种不晓得感激的人不?瞧你那样,怕我不同意是咋地。”
孙大勇嘿嘿一笑,这不是瞧媳妇迟迟没吭声,他这才说这话的嘛。
“哎,你记不记得我娘家东面第五家,那户姓姚的。”孙家娘子的眼珠子一转,可比抓瞎的孙大勇有主意,“过年回娘家那次,我阿娘拉着我说那家的娃娃可怜,姐弟两个种不起五亩的菜地,那地迟早要落入她大伯手里的。”
这一家种不了五亩地,一家又想租两亩菜地,岂不是正正好?
至于那姚家的大伯,虽说混得人模人样的,但孙家媳妇才不怕他呢,欺负兄弟留下的种,这人迟早遭报应!
孙大勇还真不知道这事儿,他每次去老丈人家就是去干活的,哪有空闲听女娘们唠闲嗑。
他惊喜地说道:“那媳妇你后儿便带着大郎二郎回去一趟,岳母稀罕他们,家里的事儿你就甭操心了。”
后儿食肆歇业,孙大勇也不用送货,正好能在家照料鸭。
夫妻俩说好此事,便去烧水洗脚。
苏家人也正在等灶台上的热水,这天虽说已经挺热了,白日只能穿的住两件衣裳,但夜晚温度还是低,不敢用不够热的水擦洗。
一家子便围坐在院子里说话。
苏绯先是跟大家伙说了种植辣椒的事,苏三根自打不用亲自去做橱柜了,过了几日清闲日子,这又坐不住了,种地他爱干呐!于是主动将此事揽了过去。
“阿翁不主动说我也是要请您出面的,咱家也就您会种这红果。”
辣椒在苏家不叫辣椒,大家看这果子结得红通通的很是喜庆,都称他为红果。
苏三根有两次给辣椒育苗的经验,加上苏绯老觉得这小老头怕不是个木灵根,一开始便计划将这门活交给他的。
王氏也觉得郎君有事儿做是件好事,赞同地说道:“交给你阿翁准没错,他地种得好,种菜也不会差。”
苏三根摸着腰间荷包里的铜板,砸吧着嘴道:“成,你阿奶都夸我到这份上了,那阿翁就替你去种红果!定种得红火一片!”
“呀,阿爹竟也会说好听话了。”
苏立芸突如其来的感慨,叫苏家众人笑得乐不可支。
苏绯笑完,余光瞥见了正咧嘴笑的苏立武,不由关心起来养豚场的进度:“诶对了,阿爹!咱家豚甚时候能出栏啊?”
骟过的豚懒,加上吃得好,那肉是蹭蹭地涨。不过苏立武在朱家学来的经验是至少要养五六个月,才勉强能出栏,他也没经验呀,便想着先照着朱家养法来,便道:
“怎么着也得等到六月底了。”
那也快了!
今日四月八日,距离六月底那也只有俩月了。
苏绯很是振奋,这每日做红烧肉还要率先泡肉,还真是有些麻烦,尤其是这天一天比一天的热,她就怕往后那肉泡着容易变质。
“好想尝尝咱自家养的豚啊,”彭巧兰靠在椅背,笑着说:“表姐说咱家养的豚不会有很重的腥臊气,吃起来会更好吃呢!”
满姐儿望着漫天的星辰,眨巴着如星光般明亮的大眼:“兰姑姑,你的口水都要淌下来啦!”
彭巧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角,忽而意识到自个是被骗了,立即双手揉捏满姐儿的脸蛋:“好哇你,竟敢打趣我!”
秦氏在一旁没吭声,她不好意思开口,方才一听兰姐儿说好吃,不知怎地这肚里的馋虫便被勾出来了,可等出栏还有俩月。
唉,这回怀孕怎地就这样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