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庖厨已做好饭,宋双德一边用饭一边想着今日之事,心中不免彷徨。
那苏家自家便有做官的,苏绯又同那杨家的三娘子相熟……得亏今儿他没直接闹开啊,这若是闹开,吃亏的必然是自己。
宋家起家晚,儿孙也不是个有成算的,宋双德靠着跟在钟行首屁股后头吃喝玩乐才混出了头,更有能耐的他没那个本事搭上。
“郎君,那事儿你到底能不能办下来?”宋双德媳妇愁得都快吃不下食儿了,蒸饼在她手里被揪得七零八落,“今儿一早那些讨债鬼又上门闹了,我这心里……唉。”
所以说,二叔留下的家产,他们家究竟能不能分到?若是能分,那可得尽快。
宋双德原也不是甚穷凶极恶有熊胆的,他知晓自个对付不了苏家,这才跑去钟行首面前挑拨的,现在又知道苏家有人在开封府做官,芝麻官那也是官啊,心里立即便怂了。
“开库房罢,”宋双德沉重地叹息一声,“把我这些年攒的古玩拿出去换了钱,先把大郎闯的祸给填了。”
只是决不能再有下次了,这回是真将老底掏空了,若是再欠下外债,那便只能卖房回杏花营村了。
想起自个即将卖掉的宝贝,宋双德尤为不舍,他冷哼一声:“那孽畜可是还在祠堂里跪着?”
宋双德媳妇心里一虚,她哪里舍得叫儿子一跪便是大半日,只含糊道:“跪着呢,你回来前才起来没多会,我打发人给他送饭了。”
宋双德点了点头,心中寻思等用完午食非得去教训教训那孽障,免得下回还惹祸。
苏绯不知自己无意间竟还借了大伯的光,叫那宋双德打消了要告状的心思。
戌时正,食肆正要关门时,苏立文磨磨蹭蹭地下了车,小心翼翼冲拿着门闩的苏三根道:“阿爹,儿来看您二老了。”
苏立文一来,二房众人便借着干活儿的由头,赶紧溜到后院去了,只留二老在大堂。
彭巧兰坐在厨房门边跟苏绯吐槽:“怎大舅每回都说过来看望外翁外婆,但总是两手空空呢。”
还不是习惯了呗?以前是家里最出息的,回来哪用买东西啊,不过这话苏绯可不会跟兰姐儿说,免得教坏小孩。
不远处陈氏也正跟苏立武说话,她心中很是不得劲:“大哥这是有甚事儿要求阿娘罢。”
这人没事可不会来这,指定是又要甚事儿了。
王氏拿着干净的布巾在擦拭她的算盘,先是听苏立文介绍那位姓曹的同僚家中如何如何,又听他夸赞此人亲侄多么优秀,最后便见他舔了舔嘴唇,终于说明了来意。
“某那位同僚的亲侄绝非王有志之流,几年前某也是迫不得已,是某对不住大姐儿。如今某借贵人的光已熬出头,眼瞅着大姐儿离了王家还没个着落,心中也是不落忍。”
分明是曹家看上了苏绯,在苏立文口中却变成了他欲给苏绯介绍这门好亲事。
苏立文如今独自一人在官场,听闻其他同僚多多少少都有些助力,心中不无羡慕,想着之前同二弟一家闹僵也是因着大姐儿,反正曹家看不上自个闺女,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缓和下两家的关系。
但王氏哪里是个好糊弄的?
她听完那曹家的家世,便知晓这定是大郎看中的亲家,还以为大郎这回来是想请他们两个老人出面相看,结果口风一转……这事儿竟落到大姐儿头上了。
这便很不对劲了。
前头叫大姐儿嫁去王家,王氏心中后悔啊,尤其是冬日里,买卖清冷的时候看着大姐儿那样辛苦,就更后悔了。
于是只听苏立文说完,王氏心中便起了警惕之心:“你就为了说这事儿?”
苏立文料定阿娘跟二弟一家不会不满意曹家,他赶忙将三日后曹家人要进京小聚的事儿说了:“大姐儿的名声连百里外的人都知晓了,这回他们一家团圆,便想在咱家食肆订个雅间。”
这倒是不难,提前三日便说了,也不会妨碍食肆的买卖,只是王氏直勾勾盯着苏立文,觉得他话还没说完。
果然,苏立文被她看得败下阵来,干笑两声,说:“不过阿娘,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为的是甚您老想必也清楚,那日只怕得让大姐儿露露脸才好。”
“你这是甚意思,哪有这样相看的?”苏三根瞪着眼道:“这曹家竟敢提这种要求,想来也不是个好的,你且拒了罢,咱家大姐儿才不稀罕!”
“非也非也,阿爹,这是某的主意,并非曹家提的。”是曹家提的,苏立文也不敢直说了,他语重心长地说:“大姐儿是做买卖的,露个面也没甚,咱家也不是那等高门大户,没那么多规矩。再说了,曹家侄子长得甚样,也得叫大姐儿瞧上一眼呐。”
苏三根听了解释,对曹家倒是没甚意见了,现在是对眼前这个大儿子有极强的意见。
他这说的全是屁话!
不过王氏却忽而拽了他一把,淡淡地问苏立文:“知道了,你回去罢,到时我给腾个雅间出来。”
这就说成了!?
苏立文都做好了被阿娘追着问话的准备,结果居然就这么一句?
他稀里糊涂回到家,同方氏说起今天这怪事:“之前咱们上门时阿娘多看重大姐儿啊,没想到她一句话都没问,反倒是阿爹还问了两句。”
方氏将洗脚水放下,嗤笑道:“我看呐,这是见你当上官了,这老太太心思又活泛了。给二房的做掌柜多累啊,只怕还不开工钱,哪有做老夫人日子舒坦?你阿娘啊,这是还惦记你呢。”
是吗?
苏立文疑惑,可他今年拢共就去了食肆几回,没觉得阿娘对自己有多殷勤啊。
“你自个的阿娘还不了解?”方氏坐在椅子上冲他挑眉,“她是那种会向你低头的主儿?想得美!她这是等你主动开口呢!我可告诉你啊,为了这个官,我娘家搭了多少钱啊,你阿娘阿爹谁出钱了?你别犯蠢。”
王家的关系是一回事儿,打点又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别看苏立文才做了俩月的官,同僚之间的人情往来,那钱全是他岳父出的,不然就他那个俸禄,在汴京城连妻女都养不起。
方氏之前还抱怨过,说是就该下放到外头当个县令的,至少是当家做主的,总比在汴京四处看人脸色强,也不至于连个挣钱的门路都寻不着。
一听方氏提起岳家,苏立文便不吭声了,自个洗完脚,也不敢使唤方氏去倒洗脚水,只能亲力亲为。
直到屋里熄了灯,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方氏絮叨的叮嘱。
苏立文要给大姐儿介绍曹家这事儿,王氏没让苏三根跟大家伙说,苏立武问起大哥来做甚了,王氏只说了订雅间的事儿。
老两口躺在炕上,苏三根问:“你不都应了大郎了,怎地不同二郎说?”
“你大儿嘴里有句实话吗?我才没看上那曹家的。”王氏翻了个身,闭着眼道:“这事儿你也别当真,谁知晓曹家是甚人家,睡罢。”
苏三根心说我也是觉得大郎不靠谱,这不是你一口应下了吗?他瞅了眼王氏的后脑勺,贞娘这是打的甚主意呢?
第二日午时,王氏逮着空闲时候,立即寻了由头让苏青将甲字雅间中的周墨叫出来。
“王掌柜,您找我?”
王氏招手让周墨走近柜台,在一片嘈杂声中问他:“昨儿个见了老邻居,我听说开封府准备重查钱家院子的旧案了?”
这事也不是秘密,周墨没甚可隐瞒的,他笑嘻嘻道:“对,开封府同祥符县要一块儿查这个案子。”
“包待制真是个好官啊!”王氏笑着夸赞,她热情地冲周墨说:“上次来,我看他对我家的风扇有些兴趣。皓哥不是正在改造那风扇吗,已经初有成效了,三日后应当能用了。包待制要是有兴趣,三日后可来食肆一观,我家小子也接这个活儿的。”
反正修车铺的活儿皓哥已经得心应手,打蛋器王氏瞅着是没法对外卖了,但这风扇不卖白不卖,特别有钱的高门自有度夏的法子,但一般有钱的说不定能看得中这风扇。
周墨还以为王氏要说甚呢,没想到居然是要推销苏皓做的风扇!
“没想到苏二郎君看着没甚特别的,手还真巧,方才王掌柜说改完的风扇已经不需要人踩也能出风了!”
周墨将缘由给周访叭叭一通说,说完便嗷呜一口红烧肉,又开始想念昨儿个吃到的凉皮。
“那甚凉皮,也不知苏娘子是怎么做的,如今这天很是闷热,吃凉皮爽快得很。奴方才也问了王掌柜,凉皮会不会挂出来卖,她说会呢!”
周访瞥了他一眼:“噤声。”
好吵。
“喏。”
周墨立即闭上嘴,连咀嚼的声音都放小了,生怕惊扰到自家郎君,秘书省近来好像特别忙,不然昨儿个来送樱桃的该是郎君本人了。
唉,也不知郎君方才听清楚没有,王掌柜想请包公来看改良后的风扇呢。
一顿饭毕,周墨便赶着车将周访送到秘书省了,下车后,周访吩咐他:“去一趟开封府,将风扇之事同包公说一声,若有兴趣,叫他三日后来苏氏食肆用午膳。”
“喏。”
这三日间,姚采竹已拿到两笔蔬菜货款,投桃报李,二丫姑给她介绍的门路,如今手里有钱了,那菜地姐弟两个实在打理不来,便请了姚二丫的阿娘来帮忙,一个月给三贯,比村里其他家给的工钱还高。
便在曹家从陈留老家动身前往汴京时,钟行首也开始纳闷那苏娘子怎没登门表态,这天出门之前,他特意问了门房:“这几日没有苏氏食肆的人上门?”
“老爷,没呢。”门房脑中闪过几天前唯一一个生面孔,便是给他塞过四百文钱的苏三根,正犹豫要不要提一提此人,驴车却已经出了门去。
钟行首觉得奇怪极了,这食肆没有蔬菜也能开得下去?
要知道汴京城里的买卖,大多还是靠穷苦百姓撑起来的,这些人不可能顿顿都吃肉,苏氏食肆怎会没动静呢?
钟家在城西,距离苏氏食肆还挺远,等到了会仙楼,钟行首便打发车夫去打听下苏氏食肆最近怎么样了。
不过车夫还未回,钟行首便在会仙楼遇见菜行的几个行户,这几人联袂而来,是专程来寻他的,他请了三人坐下,示意伙计给上点茶水点心。
“钟行首,咱菜行里怕是出了叛徒,这几日那苏氏食肆竟然还能正常开门做买卖。”说话的,是给李庆家供菜的菜农。
菜行没派专人盯着苏氏食肆,但同行却盯得勤,李庆不仅注意到苏氏食肆能正常开门,还注意到苏氏食肆的食材是从外郊卖来的。
如此一来,坏了规矩的八成便是菜行的菜农了。
同为菜农,李庆家的菜农怎会错过这个向钟行首示好的机会呢?不过没想到来寻钟行首时竟然碰见了其他两个跟自己同样想法的人,三人便结了伴。
钟行首眯了眯眼:“是姚家?”
另一名菜贩谨慎地回道:“应当不是,姚俊文能调动的货有限,某盯他两日了,没看出有甚不妥。”
剩下那人赶忙说:“某也派人跟过苏氏食肆去买菜的那人,到了南熏门外就不见了踪影,暂且不知他是上哪儿买到的菜。”
“这苏娘子倒是个烈性的。”钟行首嗤笑一声,端起茶垂眸喝了一口,他翘起二郎腿,看向一旁三人:“某今儿去会会她。你们……”
他啧声道:“谁愿出面去给某订个雅间?”
其中二人齐齐出声:“某去!”
剩下那个谨慎的菜贩,只见他冲钟行首一拱手:“也是巧了,某也是好奇那苏氏食肆能玩出甚花儿来,今早便遣人去订了雅间,如此便让与钟行首您罢。”
钟行首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此人的肩膀:“诶,某怎能抢你的雅间呢?今日午时咱二人同去。对了,说了这么久的话,诸位都是哪家的,且报上名来。”
菜贩眼中闪过一丝喜意,赶忙报上姓名跟住处。
巳时末,苏氏食肆的菜单墙已经大变了模样,所有菜品的挂牌都被取了下来,苏三根同苏青两个正举着一个黑底金字的木牌匾计比划位置。
“这下可以了!正了!”
终于听见王氏认可,苏绯立即拿手上的烧火棍在下牌匾的左右定了位,然后立即踩着圈椅在上面也给定了位置。
“好了。”
苏绯从圈椅上跳下来,长吁一口气。
苏三根将牌匾放下来,而后拿着工具在定好的位置上敲敲打打一番,一盏茶的功夫,上书‘妙手烹香’四个字的牌匾便上了墙。
之后女娘们又将菜单牌子一一挂回墙上,为了给牌匾腾出位置,许多牌子都得挪位。
戴翁站在大门口望着那牌匾,心中对王氏敬佩不已,王掌柜可真是个能人啊!
这牌上的字同官家赐字分毫不差,甚至连落款的印章都刻得一模一样,百分百还原出了官家手笔。
王氏走到柜台里坐下,赶紧催促众人:“行了,该准备开门了,快把圈椅都搬到后院去。”
伙计们不知晓这字出自谁手,一边干活一边笑着同苏青打听。
苏青呵呵一笑:“贵人写的,至于是哪位贵人,你们且猜去罢。”
“头儿,莫不是上回来过的开国伯?”
“是周郎君罢?那字我认识俩,写得可真好!”
另一个则反驳:“没瞧见落款呐,甚闲人,周郎君可不是这种人。”
不过究竟是谁,他们头儿不说,东家自然也不会说。
王氏扭头欣赏着自己亲自雕刻的牌匾,这可不是挂着市井百姓看的,而是挂给懂它的人看的。
食肆大门一开,陆续便有食客进门了。
午时正,卢夫人的车架率先抵达,冯婆子扶着她进门,她立即便瞧见了王氏头顶悬挂的牌匾,心中当即一惊,不由拍了拍冯婆子的手背:“上前,我瞧瞧那牌匾。”
莫不是看眼花了罢?
这字怎地同官家字迹一模一样呢?
走近之后,卢夫人看清了落款,别人或许不知饱卧闲人是谁,但卢夫人是知晓的。
她盯着那落款看了半晌,又看了看王氏,而后默默地示意冯婆子上楼去。
王氏淡笑道:“青哥,乙字雅间的客人到了。”
苏青立即上前领路,待他下来时,便同曹家人打了照面,他不知是谁,只看那群人里还有另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正是自家大伯。
苏立文订雅间他是知道的,于是赶忙迎上去,亲自带着这一伙数十人去了丙字雅间。
祥符县的曹县令脑子里仍旧闪过方才一眼瞧见牌匾,他低声同二弟也就是苏立文的同僚曹推官道:“方才大堂那牌匾某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