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用人不拘一格,李元利在逻卒里也是个小头目,他连乞丐都用。小乞丐认李元利这个头儿也没多久,才个把月,偶尔见过苏立武同李元利打招呼,便将此人的脸记在心里。
今日在外墙根讨食时,便瞧见两个好心的汉子,一人背着苏立武,一人牵着一头驴,着急忙慌在同南熏门驻守的门卒解释情况。
小乞丐捧着破碗走近一瞧,这不是头儿认识的苏家老爷吗?
他急哄哄冲那门卒道:“老爷,此人我认识,放我进城,我去通知他的家人!”
如此便进了城,先来通知李元利了。
李元利眼中一冷,将草帽往头上一扣,没管地上摆的货物,先叮嘱小乞丐去麦稍巷的苏氏食肆说一声,就说人送到沈家接骨铺了,而后便跑向了南熏门。
南熏门口,捡到苏立武的两名汉子依旧未被允许入内,二人姓夏,是亲兄弟,老母亲生了一场病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二人托了亲戚帮忙找活计,今日进城是为去汴河码头做袋家的。
然一条人命抗在肩头,毛驴牵着也烫手,兄弟俩心中急得不行。
“咋整啊大哥,”背着苏立武的夏二牛急得团团转,“卯时快过了,咱们可跟人约好的卯时末到码头。”
这要是迟了,不会耽误他们哥俩接活罢?
一想到炕上躺着的老母,夏二牛急得恨不得将背上之人扔下来。
夏大牛性子要更沉稳些,他宽慰弟弟:“方才那小乞丐不是已经去叫人了吗?应当要不了多少会。”
说着,他瞅了眼自个牵着的驴,又是眼热又是担忧。
这人往地上一放拉倒,驴咋放啊?系在树上不管,若给人牵走了,这受伤的郎君家里可不得来找他们兄弟俩的麻烦?
还是再等等罢。
兄弟俩好一阵嘀咕,其实也没等多久,便见得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的郎君跑了过来,手里头亮了一个甚牌子,方才还把他俩当贼人看的门卒立即点头哈腰,领着人往他们俩这边来了。
夏大牛跟夏二牛对视一眼,妈呀,这受伤的是个甚人物,守城的门卒都要如此对待?
但仔细一瞅苏立武的衣裳,除了布料是新的,但也看不出个啥。
李元利没功夫同门卒说话,他已经看见苏立武了,赶忙跑上前,冲好心的兄弟俩拱手:“多谢两位壮士出手救某兄弟,还请二位帮帮忙,将人背到沈家接骨铺去。”
他瞧见苏立武后脑勺出了血,担心再挪动苏立武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因而即使看出眼前的兄弟俩有急事要办,也厚颜提出了请求。
沈家接骨铺就在南熏门附近,倒是顺路,兄弟俩当即便点头应下了。
李元利接过苏家的驴,三人快步往接骨铺去了。
与此同时,苏三根送走了最后几个来抢号牌没抢到的客人,正预备关了食肆大门,却被小乞丐的话吓得险些昏厥过去。
“你说的……是我家二郎?”
苏三根颤颤巍巍扶着门框,两条腿齐唰唰软了。
苏青也琢磨了许久,想着阿爹今日怎地还未回来,忽听阿翁这话,将手里摞得高高的盘子塞给伙计,赶忙上前扶人。
“阿翁,您仔细别摔了。是不是阿爹那边出事儿了?”
小乞丐也被苏三根吓了一大跳,他可真怕这老头在自己面前背过气去了,一看来了个年轻郎君,便口齿伶俐地再说了一遍。
“您家人在南熏门外被人劫道了,后脑被打得淌血,是头儿来叫我跟你们说一声,人送到沈家接骨铺去了。”挠了挠头发痒的头皮,小乞丐补充了句:“我们头儿姓李。”
王氏满脸急色走到门口来:“小兄弟,多谢你来报信。青哥,请小兄弟进来坐会,我去寻大姐儿。”
虽然着急,但脑子已经开始琢磨事儿,此事除了他们三人知晓,只同大姐儿说一声,至于其他人……二娘、五娘这俩人一个怀着孕,一个心里装不住事儿别吓着了,还是莫要说了。
“大姐儿,你过来。”王氏扶着门招呼苏绯,面色如往常一样,唯有紧扣在门框上发白的指腹透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她迫切地想知道二郎人怎么样了,是因为甚出的事儿,是只有他出事,还是姚小娘子也出事了?
王氏心里从没这样乱过。
也因此当苏绯从厨房里走出来,立即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她上前搀扶住王氏,低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王氏示意她看向坐在大堂里的小乞丐,眼眶蓦地泛红,她紧紧握住苏绯的手:“大姐儿,你阿爹出事了。这是你李叔派来告知我们的,此事不敢与你阿娘他们说……”
甚!?
苏绯的第一反应便是:汴京已经不太平成这样了吗?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冬日不太平是因为来了一伙流民,现在都被汴京接纳了,又正值春耕时,城里的活儿也多,盲流都没个闲的时候。
所以……是菜行动手了?
苏绯心中也急,她不知道菜行会下多狠的手,但在阿奶面前她不能表露。她冷静地扶着王氏坐在柜台后:“阿奶您坐着,我出去一趟,您也别太急,家里头还得您看顾好,别叫阿娘她们起疑心。”
王氏叹了口气,重重点头。
苏绯又跟苏青低语两句,回屋里揣上金饼,便带着苏三根出了门,等不到搭脚车凑满人数,祖孙俩包了一辆空车,直奔沈家接骨铺而去。
一路上,苏绯心跳如擂,一会做了最坏的打算,一会又觉得应该要往好的方向想,阿爹正值壮年,今年吃得好气血养得足足的,应当不会有事,同时嘴上还得安慰已经慌得默默流泪的阿翁。
苏三根以前最是看中大郎,但二郎也是他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跟着二房奋斗的这些日子越过越好,感情也越来越深。
忽闻噩耗,老爷子接受不了。
“苏娘子,接骨铺到了。”
给了十五文钱,苏绯搀扶着苏三根下车:“多谢。”
下了车,祖孙俩脚下生风地往接骨铺里去了。
“二郎啊——!”
“阿爹!”
只见接骨铺里,前厅满是排队等着看病的,药童大声嚷嚷着维持排队秩序,老大夫带着两名年轻大夫正给人掰腿,被掰之人疼得哇哇大叫。
再往几张躺椅上看去,不是摔倒胳膊的便是摔倒腰的。
她阿爹呢?
李元利手里拿着扇药炉的扇子,从后院跑到前厅门口,他在一片嘈杂声里大声喊道:“苏娘子,这儿呢!”
苏绯扶着阿翁便往后院去了。
李元利跟沈家相熟,他一边熬药一边跟苏绯说起情况:“沈老爷子给你阿爹看过了,他后脖子被人敲了两棍,力道都不小,有一棍偏了些,连带砸到了后脑勺。老爷子说是得亏你阿爹骨头硬,骨头倒是还好,皮肉伤受罪,且得以防脑子里有淤血,便开了点汤药。”
至于人,被敲得狠了,这会还晕着。
苏绯方才已看过阿爹了,呼吸平稳,后脑已经包扎好了。
苏三根在屋里守着,絮絮叨叨不知在同苏立武说甚。
李元利瞥了眼苏绯:“家里人都知晓了?”
“没敢让我嫂嫂她们知道,”苏绯叹了口气,“我家驴车只剩下驴了?”
李元利嗯了一声:“某派人去看过了,车厢被砸得稀烂,菜也全让人毁了。”
要真是劫道的,菜也能卖钱,就算没有门路卖,拉回去自家吃也成,且苏家的驴也没给牵走,这一看便是不图财。
“菜行的钟行首……”苏绯恨得牙痒痒,她已然肯定这是菜行给自个的警告,“不知他在宫里的靠山是哪位贵人?”
李叔是皇城司,苏绯心知他并非底层逻卒,否则去年王家被抄家,李叔消息不可能那般灵通。
那也便说明,李叔定然清楚汴京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中的关系。
苏绯这几日也没闲着,她花钱打听了钟家的事情,不过只打听到钟行首的小叔在宫中做押班,听说上面还有靠山,至于是谁便打听不到了。
此时贸然开口询问李元利,是想知道钟家背后最大的靠山是谁。
李元利没有丝毫犹豫:“官家身边的钟都知。”
苏绯眯了眯眼,想起旬设那日跟曹阿翁坐一块儿用饭的那位老宦官,曹阿翁好似便称呼他为……钟都知?
“多谢李叔愿意告诉我。”
“你想怎么办?”李元利用力摇着团扇,“某在汴京这么些年,只见过世家子弟敢如此行事的,这菜行的钟行首倒是个胆大妄为的。”
苏绯没回应,只指着沸腾冒汁儿药罐子:“您快别扇了,火大了。”
“嘶——”钟行首被茶水烫到指尖,他立即将手插在凉水中浸泡,不满地冲一旁伺候伙计道:“你新来的?连个茶都不会泡,出去,换某以前常用的小四来伺候。”
钟行首是会仙楼的常客,每年在此地豪掷数千贯,伙计赶忙告罪,慌慌张张出去换人。
便在此时,师爷面色凝重地推门而入。
“老爷,下头人刚刚来报,活儿干完了,不过出了点小岔子。”
“甚岔子?”钟行首示意一旁端坐的女娘扇风,这鬼天气,真热。
“下头人被打得挺惨,一时打出火气了,情急之下便给了那人两棍。”
钟行首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给弟兄们多拿点赏钱,叫他们自个去寻大夫看看伤,养好了伤且得继续为某效力。”
不过是打伤了人,以往连打死人都发生过,这算得了甚?
苏氏食肆今日因特殊情况无法开张,食客们乘兴而来,失望不已,有几个订了招牌菜的食客站在大堂里讨要说法,惹得其他食客挤在大堂里看起了热闹,渐渐的不知怎地,好几个人的声音竟变成了一片。
王氏极力安抚这些各有身份的食客,但不满的声浪仍沸反盈天。
苏青站在楼梯上高声喊道:“苏娘子身子不适,实在对不住了各位。今日预订单没做成,我们愿意如数退订钱,若信得过苏娘子,您明日来,我们一定补偿。”
“上月便连着停了好几日,这月还停?”有食客不满道:“你家食肆若是不想开了,那便别开了!也没见谁家还七日一休的,好大的架子。”
王氏被这话气得太阳穴凸起,她想在人群里寻到说话之人,但看来看去全是脸,根本看不着人。
苏青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抚这些不愿意走的食客,急得满头大汗。
周访不知何时从雅间里出来,悄无声息站在苏青身后,他指了指人群中的某一人,低声吩咐周墨:“一会跟着此人,看看是哪家的。”
方才数道不同声音的闹声皆出自此人,这是位口技人,故意在此搅混水,背后必有推手。
吩咐完,周访瞥见大堂伙计已要拦不住人,有食客不住地往柜台方向挤,眼珠子不怀好意盯着柜台抽屉。
他向下一步,站在最醒目的位置上,一身绿色官袍十分惹眼。
“诸位。”
苏青说话,食客不给面子。
但身穿官袍的周访只扬声唤了一句,底下人便安静了一瞬。
周访负手而立,正气凛然地盯着那几个柜台边的食客,他淡淡说道:“那招牌上的字,诸位可知出自何人之手?”
搅混水之人一见当官的出来发了话,便不敢再捣乱,开始往食肆外走,但人还未跨出门槛便听到有人问:
“食肆收了订钱却不给菜,我等不知盼了多少时日,好不容易买到招牌菜,郎君说这牌匾作甚?”
杨继安摇着团扇走下楼来,嗤笑一声:“此乃当今官家所赐,诸位再往前挤一挤,只怕这牌匾都要叫人毁了去。诸位若是不怕被降罪,尽管闹便是。”
正欲伸手去摸柜台抽屉的人被吓了一跳,立时狠狠往后退了几步。
柜台前当即空出一片无人区域。
杨继安看了眼周访,这家伙昨晚上半夜不睡觉,跑到自家给自个拽起来散步,兜兜转转说了半天,他才听明白长风这是动了凡心!
今日苏家出事,说不得往后两家……总之,作为长风的堂姐夫,杨继安又怎能安坐。
有人眼尖认出杨继安的身份,那不是杨御史中丞家的杨郎君吗?他说这牌匾的字是官家赐的,难不成是真的……?
苏青趁机冲众人拱手,满含歉意道:“苏家并非故意怠慢诸位,天气如此炎热,不好叫诸位白跑一趟,苏家请诸位喝饮子。”
卖饮子的大娘推着车停在食肆门口,她都等了好一会了,赶忙说道:“饮子在这领。”
有当官的帮忙说话,又有官家赐字威慑,食客们没敢继续发泄心中戾气,三三两两去门口领了饮子,撤出了食肆。
有人端着饮子上了自家驴车,后知后觉一拍大腿。
“哎呀,这是谁一直在叨叨,忒烦人,给某火气都说出来了。”
仔细想想苏家今日不开张也不是甚大不了的事儿,怎莫名其妙闹成这样呢?
“不过今儿也算不白来,”此人又乐了起来,“某还当那饱卧闲人是谁呢,竟然是官家!”
上回来追着王掌柜问她却愣是不说,只说是贵人贵人的,谁想竟是天底下最大的那位贵人啊?
此事可得同好友们说道说道,苏氏食肆本事真不小,开张才几个月,竟能叫官家都赐了字,这家的女娘倒是不比儿郎差了。
大堂一空,伙计们赶紧将外头挂着的牌子翻到歇业,而后将门紧紧关上。
苏青感激地冲身边两位郎君拱手:“今日多谢二位出言相帮。”
周访眉头微蹙,只关心一件事:“苏娘子病了?”
王氏身心俱疲道:“大姐儿无事,周郎君不必担心。”
她扭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陈氏、秦氏、宋喜乐、苏立芸……连帮厨都来了,各个手里都拿着擀面杖,没拿东西的,把大黑都牵出来了。
“胡闹,二娘肚子那么大你们也敢让她牵狗?”
陈氏扭头一看,吓得魂不附体,赶忙抢过了狗绳:“你来作甚!”
想到方才大堂里挤满了人,陈氏一阵后怕,这要是被挤一下还得了?
王氏便趁机将这些人全赶回了后院,又叫伙计去后头用饭去,这才将苏立武出事的事儿一五一十同周访说了。
“她阿翁听了信儿险些要站不住,也是个没用的,凡事都得靠大姐儿,如今人还在接骨铺里照顾她阿爹。”
知晓出事儿的不是苏绯,而是苏绯的阿爹,周访的眉头却也没有松开:“光天化日行凶,可报了官?”
方才王氏说的是那伙人是奔着砸车厢里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