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立文心中抓心挠肝一般。
阿娘口中的周郎君莫不是周访?他知晓去岁阿爹被抓后周访也帮了忙了,隐约也知晓二房因此还给周访送过礼,可阿娘这口吻怎像是在提起一位寻常后辈?
不只是阿娘,连郡太君她老人家好似也对苏家之事十分了解,拉着阿娘好一阵夸赞周访。
苏立文很想像过去那般,能随意搀着阿娘的胳膊私下说话,但那样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他同二弟签了生分书,双亲也分给了二房照顾。
如今他自个因仰仗岳家的钱,在妻子面前都要矮上一头。
年前总叫上他一块儿饮酒的王郎君,自他授官之后也鲜少再联络。
而他心心念念的做官,也做得万分艰难。
一时间,苏立文只觉悲从中来,眼眶里残余的泪花险些夺眶而出,忽闻一阵敲门声,他赶忙扭过身子,迅速用官袍衣袖擦拭眼泪。
又是谁来了?彭巧兰一边嘀咕一边小跑着上前开门,这回不是别人,是周郎君派周墨来了。
周墨打眼看见苏立文,想来苏家已知晓那八名行凶之人被抓之事,他拱手对彭巧兰道:“彭小娘子,奴便不进去了。郎君派奴来同苏娘子说一声,叫苏叔好好养伤,别的都不着急。”
听见这话,王氏冲郡太君眨了下眼,看,就说这孩子贴心罢?这意思分明是要让那八人多蹲几日监牢,磋磨一番再说。
苏绯在厨房带着宋喜乐、郭耀祖洗面,此时也不知晓是周墨来了,彭巧兰一时没懂这番话,但扭头一看外婆似很是满意,心中便有数了:“知道了,我们不着急。”
送走周墨,便去厨房同表姐复述了周墨的话。
苏绯莞尔一笑:“那便等钟行首那边尘埃落定后,咱家再以苦主身份上开封府配合此案罢。”
不过钟家那边无需苏家盯着,倒是有另一件事刻不容缓——昨儿个好心救下苏立武的两兄弟、帮忙传话的小乞丐,还有李叔,既然阿爹已经归家,苏家怎么着也得表示一下。
幸而苏三根一直惦记答谢之事,在接骨铺时便在打听两位恩人的情况,只可惜无人认得那两兄弟,昨日他们将苏立武送到接骨铺之后,说甚也不肯收李元利给的银钱,趁乱跑得不见了踪迹。
无可奈何,今日回家路过李元利的摊子,苏三根只能将寻人之事托付给他了。
苏立文缓了一会,不再头晕目眩,又见苏立武人还活得好好的,便走了。
苏绯靠在厨房门边轻笑一声:“大伯今日究竟是来作甚的?”
“你大伯啊……唉。”千言万语,化作王氏的一声叹息。
不聊大郎了,聊大郎伤感情。
王氏伸手拉着苏绯的手,意味深长地说:“大姐儿你猜,今日钟家是个甚样?”
苏绯想了想,挑眉道:“想来应是焦头烂额了。”
虽说不知曹阿翁会如何出手,但上回旬设苏绯便看出曹阿翁跟那位钟都知似有些别苗头,二人称不上有多和睦。
所以说……下手应当会挺狠的罢?
正如苏绯猜的那样,钟行首的夫人在娘家问到一些准确的消息后,便不顾父母阻拦,仍旧回了一趟钟家。
此时钟行首已经着急上火,他本就肥胖,天一热稍微动弹几下便面上泛红,这会面上更是红得吓人。
一帆风顺的人生陡然遇着坎坷,钟行首简直气急败坏,他在院子里不停踱步,余光瞥见夫人回来,立即小跑上前。
“夫人,岳丈如何说?不能是因为一个小小的苏家罢?”
“你可知苏家亦是有靠山的?”邹夫人拧眉瞪着他,情绪倒还算稳定,食指点了点钟行首的胸口:“你啊你,这回真是叫你那兄弟坑害惨了!那苏娘子的确是有宫里的门路,但哪里是甚御厨,她背后的靠山是官家身边的都知!”
曹茂几次出宫皆去过苏家,其中一回还是跟范钟鸣一块儿去的,茶行行首与范钟鸣相熟,这才知晓了苏家背后之人。
如此才说得通钟家为何遭此劫难!
邹行首还劝邹夫人:“你那郎君做事且由着性子来,想做甚便做了,你可知他昨儿个派人将苏娘子的亲爹给打了?”
邹夫人心中叫苦不迭,她哪里知晓这事儿?很多事情郎君压根不会同她讲那么细!
但事情已经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邹夫人也是个理智的,她当初愿意嫁给钟行首便是瞧中了钟家背后有人,如今钟家的靠山兴许也要倒霉,钟行首又是个手脚不干净的……
邹夫人示意身边的婆子将东西拿出来,她从腰间拿出一张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她哽咽地说:“郎君,我此次归家是奉父母之命来同你和离的,我的嫁妆跟两个孩子一会便要带走。”
一张和离书递到眼前,钟行首愤怒地看了眼婆子,伸手便要撕毁和离书。
“你撕罢!”邹夫人红着眼眶厉声道:“等钟家被官府清查,便叫你的儿子跟着你一块儿去死好了!你这些年干了甚事儿,难道心里还不清楚吗?”
“夫人……”钟行首落下两行清泪,失魂落魄坐在石凳之上,“何至于如此严重啊?”
他不过就是为难了一个外道户而已啊!
“郎君,钟家出这么大的事儿,师爷也未曾登门,你可知是为何?”邹夫人亲自将和离书放在他身前的石桌,她坐在一旁的空石凳,温柔刀封喉见血:“自是因为市易务已重新指定了廖家来收菜行的免行钱。”
市易务管理着汴京各个行会,行会便是代市易务收的免行钱。
要做行首,首先便需得到行会大部分行户认可,其次便是要有市易务下发文书指定由谁来收免行钱。
市易务不能直接插手行会行首的更替,但却能表明态度。
短短两个时辰,菜行收免行钱的便从钟变作了廖。
事实上在市易务还未有行动时,菜行亦是暗流涌动,市易务一大清早便迎来了数批登门送礼的菜行行户。
至于钟家供奉的师爷,那样精明的人,比邹夫人心还要硬,早便收拾包袱离开汴京了。
听到这,钟行首面色由红转白,嘴唇颤抖,无法言语。
当太阳升至头顶,市易务将新出的告示张贴上墙,菜行的风波悄然平息,而苏氏食肆这边,苏三根才开了门,便被外头蹲守同街巷的邻居们吓了一跳。
“哎哟我说各位,都甚时候来的?怎也不吭个声,这么热的天就顶着太阳晒呐?”
高坊正摇着蒲扇,抹掉额头的汗珠,笑呵呵地跨进食肆:“都是才来的,没等多久。苏老哥,早上说的新菜现在可能点了?快给某来一份,尝尝是个甚味。”
他身后的五位掌柜皆是在麦稍巷做买卖的,七嘴八舌地说:
“红烧肉难抢,烤鸭更是难上加难,某至今都未吃全乎,这新出的应当不用再抢了罢?”
“这日头晒得叫人好没胃口,早上王掌柜可说新菜正适合夏日吃,不知是真是假啊?”
“哎呀你们莫要啰嗦了,快掏钱得了!”
闻言,高坊正不由哈哈大笑几声,扭头应和:“是极是极,掏钱便得了,问那么多作甚!”
六个人凑了两桌,皆只点了一份凉皮。
苏青笑着冲厨房喊道:“一号桌、二号桌凉皮六份!”
两桌一块儿说,便表明是一块儿来的。
凉皮是开张前半个时辰便蒸好了的,为防止它变味,苏绯用井水湃着的,夏季的井水跟冰箱冷藏的水没差了,凉飕飕的。
不过这也就是刚入夏,再热一些,苏绯便得想法子弄点儿冰了。
宋朝人是吃冰饮的,一到夏季街头便会多出好些卖冰饮、冰酪的摊子,老百姓花个几文便能在夏季吃上冰。
苏绯麻溜将六碗凉皮拌好,第一回 卖带辣椒油的吃食,她没敢多放,只调了个微微辣,便叫伙计上菜了。
彭巧兰去前面偷偷看了一眼,回来之后便说:“高坊正今日竟只点了凉皮?看来夏日天热,果然会影响食客的食欲。”
之前高坊正最爱点的便是卤菜拼盘跟菹菜炖鱼,凉皮一碗卖三十文,单价远不如这两道带肉的菜高。
苏绯笑了笑:“看来咱们也该调整菜单了。”
普通炒菜在夏日或许不会很好卖,但她手里头有大宋独一份的辣椒油。夏日炎炎,下值之后点上一份辣得酸爽的吃食,再搭配街上随处可见的冰饮,岂不快哉?
至于这买卖会不会难做……无非是挣多挣少的问题,苏绯倒是不担心这个。
先看看今日推出的红油凉皮反响如何罢!
六份冰凉凉红油凉皮才上桌,红澄澄的油润色泽立即引起了后来者的注意,站在柜台前正犹豫要点甚的食客指着凉皮道:“这个看起来不错,给某来一份这个。”
“此乃食肆才推出的新菜,红油凉皮,三十文一份。您确定要这个?”王氏问道。
新来的食客不知苏氏食肆新菜的含金量,一看那碗汤饼竟要三十文,不由迟疑了。
但他身后的老食客却毫不犹豫先掏钱了:“王掌柜,且让他先想着罢,给某先留一份凉皮!”
平日里食客皆是吃完再付钱,但这不是怕抢不着吗?万一又是跟红烧肉、烤鸭一般限量,今日没吃着,只怕晚上睡觉都要惦记。
高坊正乐呵呵地看了会热闹,这才将一筷子凉皮往嘴里送,入嘴首先是一股舒适的凉意,而后便是辣椒的香辣、凉皮的爽滑,伴着蒜香、酱香以及醋香,不知不觉,一碗凉皮已没了三分之一。
悄然融入调味的辣椒油,此时便有了极强的存在感。
高坊正惊奇地发觉自个的嘴唇、舌头都好似被甚东西打了,火辣辣的,但这种火辣几乎感知不到痛,配着凉飕飕的凉皮,竟莫名叫人觉着爽!
嘿,这么热的天,竟给他吃开胃了!
这凉皮里头是有甚啊,怎会有如此奇怪的调味品,莫不是自个品错了?
高坊正嘶地吸了一口凉气,抬头看向同桌,结果也听着了三道吸气声,紧跟着隔壁桌又是两道,几人相视一笑,倒是觉得新鲜。
“这里头好似加了茱萸,怎如此辛辣呢?”
“是,某也尝出来了,但要说是茱萸好似也不是这么回事,应当是别的调料。”
有人从碗中挑出一小片辣椒:“你们瞧,只怕便是这焦壳在作祟。”
“倒是新鲜得很!”隔壁桌的人不知甚时候起身去门口买了一筒饮子,一口凉皮一口饮子。
嘶,爽!
倒也有人第一回 吃辣椒便比较耐受,也不用配饮子,光吃凉皮也觉得很爽快。
刚开始吃还觉着辣椒带来的痛觉刺激有些不适应,但奈何苏娘子调味是一绝,这碗凉皮香得让人拒绝不了,多吃两口便渐渐品出辣椒油的香了。
这六人吃得实在是香,新来的食客犹豫了没多会,一看老食客们纷纷在抢购,稀里糊涂竟也掏了三十文买了一份凉皮。
带凉皮端上桌时,新食客内心欲哭无泪。
他是住在外城靠近外郊的,老早便听闻内城有一位苏娘子,卖的馒头味道极好,后来也没机会来内城,再听着苏娘子的消息时,朝食摊便成了食肆,吃过的都说好!
于是心里便惦记着要吃一回。
招牌菜他压根没想过,便想着能点上一份菹菜炖鱼也不错了,结果头一回来,八十八文的菹菜炖鱼便换了这份三十文的纯素凉皮。
亏得慌啊!
但点都点了,又不好意思退,新食客一咬牙,招呼门外卖饮子的大娘送一份紫苏饮来,然后便拿起筷子,吸溜一口凉皮。
哎呀这个味道……好怪,再尝一口。
嘶,紫苏饮!
又一口凉皮,夏日来上这么一口真是不错!
不多时,待新食客终于品出凉皮的美味时,碗里却已经空了。
新食客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筷,摸着兜里原本预备花出去的八十八文钱,在即将走出食肆时,一咬牙一跺脚,转身便重新排起了队。
凉皮的份量其实不少了,是能吃饱的,但谁叫那红油格外的香呢?
一碗是吃个肚饱,但嘴不饱。
这回上的新菜,至少要吃上两碗才能吃够呢。
苏家人早便预料到凉皮一经推出便会爆火,今日大家都一块儿上的,帮着厨房蒸凉皮。
不过凉皮再多,也耐不住食客吃了再点呐!
再加上凉皮只用拌一拌便能上菜,因此卖得特别快,苏绯拌凉皮的胳膊都酸了,后面直接她只负责放料,叫田小米跟郭耀祖两人拌的。
卖了多少份凉皮,苏绯已经没数了,只知晓午时正才过便卖完了——除了提前留下的份额,这些是苏绯做主,要送给预订昨日红烧肉、烤鸭但没拿到货的食客的。
能订得起招牌菜的,多少都是有家底的食客了,好些都是汴京饕餮,可得笼络住了。
苏三根在大堂看得咋舌,他自个也好吃辣椒油,昨儿个晚上送到接骨铺的那份红油凉皮,甚是合他的心意。
伴着食客们要求食肆明日定要多备凉皮的声音,苏三根喜笑颜开地跑到厨房门口,一拍大腿:“大姐儿!这辣椒怎那么神呢?”
凉皮不过就是费些白面跟柴火,一碗能卖上三十文,靠的全是辣椒油啊!
此前苏三根对于大孙女接下来对自个的安排还有些不情愿,但现在则是心甘情愿了。
甚活儿呢?
鉴于苏家真正擅长种地的其实也就阿翁一个人,因此苏绯早早便同苏三根说了,租下姚家的大棚地,等辣椒取籽后,便让阿翁去种。
三盆辣椒取下来的种子,差不多正好够种那一亩地的。
苏绯颠着锅笑道:“阿翁,那您也别先想着去种辣椒,家里不还有三盆吗?接下来您可得看好了。”
手头这盆辣椒油也不知能不能坚持到后种那三盆熟透,现在坐果倒是厚,但挂果至少要挂到六月去才能摘了。
苏绯也没招,手里就这么点辣椒油,拌凉皮都只能拌微微辣。
希望这盆辣椒油能坚持久一点儿罢!
此时的苏绯已然忘却昨儿个曹茂带走的那两碗凉皮……
与此同时,李圣人、宁王跟官家,一家三口正一块儿用午食,天气热,连红烧肉都略显得油腻了。
官家挑了些菹菜下粥,不知怎地,又想起了昨晚上吃到的苏氏凉皮了。
啧,还是凉皮吃着舒爽啊。
曹茂带进宫的吃食向来都是分成两份的,有官家一口吃的,便绝不会少了李圣人的那一口。
李圣人比官家略小个五岁,年岁也不小了,很有威仪,凤眸瞥见官家总夹菹菜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