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闷热,苏绯在厨房里炒菜,每日都被油烟熏着,头发便得勤洗,她爱干净,不洗坚决不上炕。
今日没有夜宵,苏家人忙完便陆续进屋了,唯有苏绯在院中支了把躺椅,悠闲地躺着晾头发,大黑像个护卫蹲在她手边。
苏绯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狗头,想着这些天看过的院子,苏家人还是太多了些,想要全住一块儿便得买二进的院子,但这样一来价格便有些吓人。
要找离食肆近、价格划算且能容纳苏家这一大家子的,比来比去也仅有麦秸巷东头的院子合适。
但是价格……
苏绯重重叹了口气,双手狂揉狗头:“买完房咱家又得返贫了!大黑,这可怎么办啊,有点儿舍不得……”
麦秸巷的位置极好,离皇宫近,这也意味着价格高,两进院子卖价要两千九百贯。
仁寿郡太君在苏家住的时日,给了阿奶共计二十四个金饼,后来阿爹出事,老人家又送来一匣子,有十二个,说是开国伯让给的,不过这一匣子金饼的偷着给的,苏家人不知晓。
一个金饼价值四十贯,加上老两口攒的,阿奶给家里人透了底,她手头能有个一千五百贯。而食肆这几个月,日常营收加上苏绯偶尔接的宴席,七七八八也落了个九百贯。
加上嫂嫂、小姑他们凑的,苏家总共能掏得出两千五百贯。
如此,也还差四百贯才能全款拿下院子。
这院子是牙行介绍的,能留多久还不好说,若是想买,便得趁早下手了。
能全款买自然是最好的,但苏绯的心态同刚穿来时截然不同了,如今的她有食肆在,倒是不怕还不上钱。
大黑也是个精的,好似知晓家里要换大新房子了,高兴地摇着尾巴,张嘴含住苏绯的手,嘤嘤了几声。
“哎呀,又舔我一手的口水。”
苏绯没好气地轻拍大黑的脑袋,下榻去窝棚边的水缸舀水洗手,才将手洗净,忽而瞧见大黑噌地窜到院门口,跳起来扒拉门闩。
大黑在狗届想必也是智力超群的存在,没人教它开门,但它竟也知晓怎么用力能把门闩推掉。
大门不知是被吹开,还是被大黑扒拉开的,半扇门大开,周访跟苏绯猝不及防对视上了。
夏日了,苏绯穿着一件杏色抹胸,外罩一件轻薄的青色背子,因方才在洗手,两只衣袖被撩在胳膊弯,露出白皙的小臂,半干半湿的黑发搭在锁骨两侧,更衬得肤白如雪。
下半身仅着一条合裆裤,因为闷热,外裙在洗完澡后便没系上。
这样的穿着于苏绯而言算是很保守的,且与宋朝百姓而言,晚上在自家如此也是正常的。
但对周访而言,却是从未见过的美景。
苏绯曾暗叹周访肤色冷白,配着绿色系的官袍格外好看,文人气质尽显,如今这抹冷白上忽飞上两片红云,相隔不过三四米远,她看得甚是真切。
诶?这便害羞了?
苏绯才将水瓢放进缸里,便见周访一声不吭默默将门带上了。
走啦?
苏绯走到门边,伸手正要拉开门瞧一瞧,面前的门又开了一条缝,周访正用腿将螺旋桨大黑挤进门内,他一抬眸,便对上一双水灵的笑眼。
苏绯站在门缝里,周访的视线里便只剩了个她。
自然,苏绯眼中便也只能瞧见周访一人,这样近的距离,她甚至能清晰地闻见对方身上的墨香,以及一种说不出来味道。
后知后觉的,苏绯面上跟着烫了起来。
她一把将大黑拉进院子,而后动作极快地将门关紧,后背紧靠在门上,声音亦有几分不自在。
“你……从开封府衙来的?”
周访面朝着门,不自觉扬起了笑,他低低嗯了一声。
苏绯闻言,眼底不由也涌起了笑来。
二人默了片刻,却忽而异口同声地说:
“辛苦了。”
苏绯微微怔住,她好奇地问:“周郎君为何如此说?我不觉辛苦。”
家里人都睡下了,苏绯的声音又柔又低,又因她靠着门板,听得周访耳朵一热,便猜到她就在门口,不由得微微侧过身,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正。
“苏家大小事宜皆要苏娘子出面,持家怎会不辛苦?”
苏家一路走来,周访有目共睹,因而当苏娘子的父亲出事之时,他心中很是不平静,既心疼苏娘子凡事皆要亲力亲为,又赞叹苏娘子行事可靠。
苏绯有点儿适应不了嘴甜的周郎君,第一反应便是想开个玩笑扭转一下越发不对劲的气氛,但她摸着又麻又痒的胸口,嘴上却柔声道:
“周郎君也很辛苦,因为我家的事情劳你忙碌了半个月。”
“今日结案了。”
怪不得这么晚还过来一趟。
苏绯笑容更深:“想来那几人下场不会很好。”
判了绞刑,但周访怕吓着她,只轻轻嗯了一声。
苏绯的手无意识地在扒拉大黑的浮毛,她轻声询问周访:“周郎君好似对查案很有兴趣。”
“以往只觉得律法很有意思,如今倒也逐渐感受到查案的乐趣了。”
苏绯想了想,又问:“那……你往后是不准备离开汴京了?”
周访心中犹豫,苏娘子莫不是还想回乡?但仍诚实地回道:“自父亲马革裹尸,官家同母亲皆不愿看某远行,日后只想做包公那样的官。苏娘子呢?”
也就是说,他的官途基本是锁定在京官这个圈子了,这前途亮得……苏绯忽觉有些好笑,她真是多余问这一嘴。
“我应当也不会离开汴京,我的食肆在这,我哪儿都不会去。”
古代繁华的城市不多,她好不容易才适应了汴京的生活,也不想去甚偏远之地吃苦了。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苏绯前世便将感兴趣的省市都玩遍了,她应当算是高精力人群,工作忙得要命也能抽出空来短游。
如今在汴京有了新的牵挂,倒是不怎地想动弹了。
确定两人未来的规划对得上,苏绯忽而想起一件她好奇了很久的事情,现在这个时机正适合询问。
“对了,之前没问过你,你之前……到底为何不能用外食?又怎地忽然能吃我做的吃食呢?”
周访这怪癖的缘由,知道的人没有几个,他轻叹一声,倒也不是不愿意告诉苏娘子,只是担心她恐怕会接受不了……
“大姐儿?”院内,王氏忽而从屋里出来,她是起来如厕的,朦胧间听见苏绯似在跟谁说话,“谁来了?”
苏绯被吓了一跳,不知怎地心里竟有一丝慌张,她赶紧冲门外低声道:“此事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了,我走啦,你早些休息。”
便抓着大黑后脖颈,往狗窝方向去了。
她与王氏解释:“大黑越发调皮了,方才竟将门打开了,我训它呢。”
正要转身离去的周访:“……”
他无奈地摇头笑了笑,抬脚往巷子口去了,驴车便停在那的。
啪地一声,第七只蚊子死于周墨双手之间。
周墨等得无聊极了,一边拍蚊子一边嘀咕:郎君哪儿来这么多话要同苏娘子讲。
再狠狠拍死一只蚊子,当他放下手时,郎君的身影总算出现在了眼前。
周墨赶紧将蚊子抠掉:“郎君,苏娘子没跟您一块儿出来?”
郎君不是想请苏娘子逛夜市么,人呢?
周访径直上了车:“回家。”
“噢。”
周墨遗憾地叹了口气,他的夜宵也跟着没啦!
第二日一早,宋喜乐罕见地来晚了两刻钟,且戴翁今日竟也没将车停在门外,而是招呼苏皓来开门。
苏皓胡乱洗了把脸便过去帮忙了。
沉重的车厢使得车轮在院中压出一条深印,待车尾进门后,宋喜乐立即将大门关得紧紧的,连门都闩上了。
戴翁笑呵呵地对苏皓道:“麻烦皓哥将车上的箱子帮忙搬下来。”
苏绯从厨房走出来,瞧见戴翁跟苏皓两个正吃力地搬着箱子下车,她咦声问道:“戴翁,这是搬甚东西来了?”
宋喜乐小跑过来,挽着苏绯的胳膊笑嘻嘻地说:“是钱啊师父!”
甚!?
苏家人有一个算一个,无论在做甚,听到这话皆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不解地凑过来。
王氏手里还拿着擦脸的帕子,她不解地问:“喜乐,你这是想买甚?怎拿这么多钱?”
苏绯则是在悄声问喜乐:“戴翁告诉你钱在哪儿了?”
之前为了防宋家人,宋厨留下的财产搬到哪儿去了,戴翁谁也没告诉,连喜乐也是一知半解的。
宋喜乐先是点了点头,之后又摇了摇头。
“我不买甚,师父不是要买房?我听说还差些钱,便装了这么些。”
在苏家人的注视下,戴翁跟苏皓已经搬了十一个箱子下来了,粗略估计,这儿至少有一千贯。
宋喜乐很是认真地对苏绯道:“师父,这里一箱是一百贯,若是不够你直接说,缺多少我让戴阿翁现在回去取。”
苏绯:“……”
小富婆,知晓你有钱,但你这手指缝真是比我还宽呐!
秦氏扶着腰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一百贯,就这样搬来了?天呐,喜乐你知不知道这么多钱能作甚?”
这孩子一个月工钱才几贯啊,一出手竟这么多!
王氏瞪了戴翁一眼,跟喜乐胡咧咧甚呢?她摸了摸喜乐的脑袋:“好孩子,你的心意咱们收下了,但买房哪能用你的钱呢?这是宋厨留给你的体己钱,是你往后的依仗。”
苏绯此时也回过神来,她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喜乐的手背:“你真是……你师父我又不是不能挣,要你的钱作甚?”
宋喜乐却是又摇了摇头:“不要,这钱既然搬来了,我就不会再搬回去。”
她是经事少,但不是傻。
那钟行首为何要排挤师父?究其原因还是同宋家有关,是她那位堂叔从中作祟,之前戴翁也说,是他们连累了苏家。
宋喜乐不知要如何回报师父,如今苏家买房缺钱,她给拿一点钱怎么啦?
戴翁也跟着劝:“苏娘子、王掌柜,这是喜乐的一片心意,你们便收下罢。”
“这怎么行?”苏三根姗姗来迟,他赶紧招呼苏青过来,便要将箱子搬回车上,“这都是宋厨留给喜乐的嫁妆,她都还未许人家,怎么能动用这个钱?”
戴翁悄然看了王氏一眼,王掌柜还没跟家里人说啊?来不及细想,他赶紧上前制止爷孙二人。
一时间,院子里便只剩这俩老头撕吧的声音。
苏绯看了一会,觉着这俩一时半会怕是分不出胜负来,不由看向宋喜乐:“喜乐,你真想帮师父的忙?是你自个想,还是……”
“就是我自个的意思。”宋喜乐学着苏绯,重重叹气,“怎地我要花点钱这么难呢。”
苏绯噗嗤一声笑了,她拍了拍宋喜乐的后背:“行,师父承你的情,这钱我收下了,不过算我管你借的,借五百贯,行不行?”
苏家缺钱是实情,孩子的一片心意也是实打实的,拒绝狠了也伤人心,那便收了罢。
宋喜乐赶忙道:“那不能算利息。”
苏绯笑着点头。
王氏便瞥见喜乐眉开眼笑地对皓哥使了个眼色,皓哥则立即上前将钱箱子按下,把两个老头分开。
“好了好了,阿翁,大姐儿要借五百贯,咱留五个箱子。”苏皓又对戴翁说:“家里真只缺五百贯,您让我们哥俩把其他六个箱子给搬回车上,您再给原样送回,成不?”
不知不觉间,皓哥也成长起来了,都能管事了。
王氏微微一笑,她看向正同秦氏说话的陈氏:“五娘你同我来。”
陈氏一愣,阿娘有事儿直接说不就好了,怎还要单独说?
苏绯利落转身往厨房去了:“阿娘,一会馒头好了我叫你,你快去罢。”
“哎!”
这天早上,陈氏出发去送预订朝食时,整个人都颇为心神不宁,得亏刘氏如今锻炼出来了,否则定要送错门。
刘氏赶着车,纳闷地问道:“你今儿怎地了,心事重重的,家里头有事儿啊?”
“没,我家能有啥事儿。”
陈氏想到刘氏上个月还问过皓哥的婚事,心里不由一虚。
哎哟这事儿闹的,宋厨托付孙女怎是这样托付的?
要早知晓是这样,去岁就不该拜师啊!
陈氏很犹豫,她不是不喜欢喜乐,也不是嫌弃喜乐性子呆,而是担心要真按宋厨说的做,会不会给大姐儿带来不好的名声?
宋厨将喜乐托付给大姐儿这个师父,到头来徒弟成了嫂子,宋厨留下的家产全搬进了苏家,这要传到宋家族人耳里,难听话只怕一箩筐都装不下。
可阿娘早上却说,皓哥跟喜乐之间又有些苗头。
陈氏这才恍然,她那个憨儿子近来为何拼了命的干活,她还以为真是孩子开了窍长大了,没想到这根儿竟在喜乐身上。
唉。
阿娘怎地不跟孩子阿爹说,跟她说作甚啊?
陈氏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这姻缘是做也不成,不做好似也不成。
陈氏的愁思无处分担,但毫不知情的苏绯却很高兴,在喜乐那凑了五百贯——多一百贯留着食肆周转,总归,他们家可以买房啦!
买房这种大事,自然要挑个吉日。
苏三根特意去大相国寺算了日子,回来说五月初七好,刚巧这天食肆也休息,苏立芸将一大早新买的驴车赶到家里,苏家人坐着两辆驴车便往潘楼街去了。
在确认买房之前,苏家提出要再去看一下麦秸巷那处院子的,金牙人想着自个即将落袋的十贯钱,十分热情地领着他们再去逛了逛。
两进院子,一进便有六个屋子,二进是排屋,亦是六间。
院子修缮得极好,原主人听闻是名武将,但屋内陈设却很有文官的雅致。
金牙人笑着说:“诸位今日来得还真是及时,不瞒各位,这套院子某前几日还另带了两家来看,便没有不满意的,苏娘子今儿若是不来,还真说不好这院子会归谁家。”
销售说话听一半便是。
苏绯微笑着回道:“您便是如此说,一会也得给我折价。赵官人介绍我来找你的,你若不给我底价,那我便去找赵官人的麻烦。”
人脉这一块,赵官人是真厉害,金牙人是他们牙行的金牌销售,一向是只跟官员富商打交道的,要不是赵官人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