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冯管事一路来到卢夫人居住的主院,瞧见那同周访眉目相似的美妇人,陈氏跟刘氏便小心行了一礼。
卢夫人才梳妆完,平日她是不会起得这般早的,这不是周老太爷回来了吗?做媳妇的也不好犯懒。
她笑着上前将陈氏扶起来,两眼细打量陈氏的模样,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苏娘子的影子来,但遗憾的是,陈氏模样不过是清秀,怎地看同崔家长媳也没甚相似的。
那刘宜人莫不是诓骗自个的?
这般想着,卢夫人便请两位娘子落座,她很是感慨地对陈氏道:“我家大郎经常在苏氏食肆用饭,我也没少去,真是没想到咱们两家这么快便能做邻居,实在是有缘,后咱们可要多走动。”
陈氏心中正疑惑卢夫人见她们作甚,如今听着这话倒是明白了,敢情是因为他们家昨儿个搬来麦秸巷了。
倒是一旁的刘氏听得很是惊讶,苏家搬家了?甚时候的事儿?
之后陈氏跟卢夫人说了甚,刘氏皆没能听进耳,以前她跟五娘那样好,怎地如今苏家买了院子竟也不同她说一声?
刘氏心中不由低落,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坐在了车沿。
她犹犹豫豫地看向陈氏:“你搬家了?”
陈氏一看刘氏的脸色便知她是误会了,她一边赶着驴车一边解释:“你别多心,我原本便预备路上同你说的。”恰巧路过新家,陈氏指着麦秸巷东头的院子说:“看,这便是大姐儿买下的院子。”
居然还不是租的,是买的?刘氏更是惊讶。
陈氏故作不经意地补充:“别这么看着我,大姐儿哪能挣到这么些钱呢?她借了不少的。”
“啊?”刘氏吃惊地追问:“找大相国寺的僧人借的?那利可不少!你家若是缺钱,你来找我啊,我能给你腾挪些银钱出来。”
陈氏笑了笑没说话,这招是跟阿娘学的。
不然叫她如何说呢?
钱货郎夫妻俩在汴京打拼多年,家底只怕堪堪同大姐儿开食肆这半年差不多,钱上面的事儿没必要说得那般清楚,以免伤感情。
刘氏便以为自个猜对了,她也不觉得不舒服了,反而主动宽慰陈氏:“不过大姐儿那真是捞金的手,借点便借点罢,她定还翻倍挣回来的。”
大姐儿倒是真借了五百贯的,陈氏闻言便附和道:“是啊,这也就是大姐儿争气,不然家里可不敢让她借钱买房。”
刘氏心中羡慕不已,别看大姐儿是借的钱买的房子,但好歹苏家自此便有自家的房了不是?
她家若是借上一些也能置办一套院子,只是一想到借钱她心里便打鼓,只能艳羡下陈氏。
晌午一过,红油凉皮的菜牌便从墙上摘了下来,这便意味着食肆已经没有红油了。
一两个吃到未时还没走的食客见状,很是可惜地叹道:“这一口辣味,也不知何时再能吃着了。”
正摘牌子的苏青扭头笑道:“这日子过得也快,待年底天气冷时,定能吃上。”
另一位食客觉得甚妙:“嘿,还别说,这红油跟冬日倒是甚配,吃完浑身都暖和。”
苏青笑着将二人送到门外,便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关好了大门。
虽说已经搬家,但家里一半人都要在食肆做活,谁也不放心让秦氏这个孕妇独自在家,因而早上出门,家里两辆驴车便得连人带狗全拉到食肆来。
秦氏领着满姐儿坐在廊檐下在啃甜瓜,瞧见苏青过来,满姐儿赶忙捧起另一扎甜瓜递给他:“阿爹,吃甜瓜!”
今日李家有事儿,全家都出门去了,满姐儿不用学绣,能在家玩一天。
“哪儿来的甜瓜?”苏青接过甜瓜,直接坐在台阶上便大口吃起来。
“你肯定猜不着是谁,”秦氏得意洋洋地挑眉,她小声说:“吴保送的。”
苏青吃瓜的动作一顿,倒是有些意外。
自打菜行换了行首之后,吴保便又找上门来了,说甚之前是不得已,想求大姐儿原谅他,能继续买他的菜。
自然,大姐儿果断拒绝了。
苏青知晓大姐儿根本不是怨吴保没站在自个这头,而是介意吴保在提起知晓钟行首要对付她时,竟连提醒一声都做不到。
如今苏家早便换了供菜的菜农,已没了吴保的位置。
“他怎地还送甜瓜来了?”苏青好奇地问。
秦氏撇嘴道:“这不是食肆是菜蔬他掺和不上,便想拿下大姐儿宴席的单子呗。这吴保买卖倒是做得广,连菜蔬局的活儿也接呢。”
只是此人注定徒劳,今日周家宴席跟大姐儿合作的是廖家的菜蔬局。
吴保手里头的货,哪能有菜行行首丰富?
苏立武吃过午食便匆匆出门了,他约了朱大脚去养豚场杀豚,宰杀之后便得送到周家去,可不能耽误时候。
天气燥热,日头晒得人脑子发闷。
苏绯一觉睡到申时正,恰逢苏立芸赶着驴车回来,她在门口唤道:“大姐儿,该去周家了罢?”
“哎,听着了,小姑你等下,我去把人叫起来。”
苏家人不住食肆了,后院的屋子便专门腾出一间给帮厨、伙计休息,这会厨司其他人也还在睡。
苏绯站在门外喊了两声,听见回应便不管了,自个舀了一瓢井水洗了把脸。
这贼老天真热死个人,才洗过的脸没一会又流汗了。
郭耀祖带着厨司众人将苏绯惯用的厨具一一搬到车上去,最后清点了一遍,便冲坐在车沿的苏绯道:“师父,东西都齐了。”
苏绯摇着团扇,精神奕奕道:“那行,出发!”
苏立芸赶着车笑问:“兰姐儿可是已在周家了?”
“上晌便去张罗了,”苏绯摸了摸趴在车沿的大黑,莞尔一笑:“说是周家的宴,更得上心,毕竟周郎君是咱们食肆的大主顾。”
苏立芸悄然瞄了苏绯一眼,心头不由纳闷,她是觉着周郎君日日来食肆用饭,像是冲着大姐儿来的。尤其是有一回周郎君送大姐儿出去办事,兰姐儿说他在车上都快把周家老底儿透给大姐儿了。
周郎君又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这种话能是胡乱闲聊?
她看是不像的。
此时苏立芸在嘀咕周访莫不是看上大姐儿了,坐她旁边的苏绯也正笑眼望着她,要不说女人还得是有钱傍身呢,如今的小姑哪有半分年前时那副憔悴的模样?
如今她不仅置了驴车,擦脸油甚的也都用的好的,就算每日赶着车在外面跑,也挡不住这张俏脸容光焕发。
“小姑,我有事儿要问问你。”
“甚事儿?”
苏绯凑近苏立芸,以防车厢里的人听着,悄声地问:“您同李叔如今到哪一步了?”
别看她日日在食肆,鲜少有空闲去关注别的,但李叔就住隔壁,最近来食肆来得可勤了,来了也不怎么闲聊,就纯干活。
那干活的架势,像是他们家的姑爷似的。
苏立芸亦是想起最近种种,耳朵不由微微发烫:“这、这么明显吗?”
苏绯仗着自个现在是半文盲,笑嘻嘻地乱用成语:“都登堂入室了还不明显么?”
苏立芸想说这词不是这么用的,但这会被苏绯打趣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亲侄女询问男女之事,心中又羞又尴尬。
苏绯见状,倒是没再追问甚,只是小声道:“我看阿奶最近操心得很,觉都睡不着,您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若早些叫她老人家安心罢。”
苏立芸无语凝噎。
难道阿娘半夜睡不着不是思虑大姐儿你跟周郎君的事儿吗?
好嘛,原来她们俩互相皆以为老太太是在操心对方呢!
“好了好了,大姐儿你还是先顾着眼前的事儿罢,周家到了,我便不跟着进去了,直接回家了。”
苏绯扭头一看,周家侧门门房已经将门打开了。
“可是苏娘子到了?”
“正是。”苏绯冲苏立芸点了点头,便扬声吩咐车厢里坐着的宋喜乐:“喜乐,将东西都拿上,咱们到地方了。”
才跨入周家侧门,便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坐在门口候着,而在她身边竟然坐着……王氏。
“阿奶您怎地在这?”苏绯哭笑不得地问。
王氏笑着对冯婆子说:“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女,厨司都到齐了,咱们便去厨房罢?”说完,又扭头对苏绯介绍:“这位是卢夫人的乳母,卢夫人派她来接你们去厨房的。”
当家主母身边的乳母,那是再亲近不得的人了。
卢夫人能派冯婆子来接苏绯,这份重视,叫王氏心中满意至极。
至于王氏为何在这?
还不是因为她在食肆用过饭后便回家了,五娘跟她一块儿回的,路上无意间提了她今日早上在周家面见了周访母亲的事儿。
王氏思来想去,便觉着今日这宴席她必须来,想着兰姐儿早在周家安排其他三司六局了,睡完午觉便过来了。
真是没想到,冯婆子未时末便来侧门候着了!
两位老太太两眼一对,心里便清楚对方是来作甚的了,冯婆子也不说要奴仆带王氏去寻她外孙女了,拉着她坐下便是好一顿说话。
如今总算瞧见苏娘子的模样,冯婆子心中很是惊喜,早上她亦是见过苏娘子的母亲,实话实说,真有些失望。
没想到苏娘子长得竟是随她阿奶!
也怪不得曹县令舍得给他家小郎君求娶苏娘子了,旁的不说,只说这模样,无论是哪家的郎君想来也挑不出不好。
冯婆子领着苏绯往厨房去的路上,那真是瞥了一路,越看越满意,因为苏娘子不仅模样好,还知晓孝顺长辈,一路皆扶着她阿奶。
跟她家郎君似的,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冯婆子面上的笑容更真心了几分,她笑呵呵地对王氏说:“还是你有福气啊,孙女不仅长得如花似玉,还这样体贴。”
“老姐姐您不也是?卢夫人上外头用饭都带着您,您这岁数,这牙口,我是比不了的。”
冯婆子捂嘴呵呵笑了起来:“热着了罢?快些进院儿,夫人已叫人在厨房里放了冰盆,你们先凉快凉快,不用着急干活。”
郭耀祖跟田小米对视一眼,周家这待遇……这么好呢?
王氏跟苏绯却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俩人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周家的大厨房被收拾得很是干净,里头一个人也没有,一走进厨房,温度要比外头低个十几度,屋子里放置了六个冰盆,盆中的冰已化了一半去。
冯婆子站在门口道:“送来的菜蔬跟肉都在这了,厨房便交给苏娘子了,有甚事儿您派来的彭小娘子知晓如何办,奴便先去禀告夫人了。”
苏绯冲冯婆子一礼:“辛苦婆婆带路。”
“不辛苦。”
冯婆子在心中感慨苏娘子心性真是不错,面上挂着笑,便快步往主院走去。
卢夫人在院里等了许久,若非身边的谢姑姑拦着,她早去侧门跟苏娘子‘偶遇’了。
冯婆子终于回来了!谢姑姑心中松了口气,笑着对卢夫人道:“夫人您瞧,婆婆回来了。”
话音刚落,冯婆子便喜笑颜开地跨过门槛:“夫人!夫人啊!奴便说咱家郎君眼光不会差的,那苏娘子长得确实跟王家二娘子极为相像,性子也是个好的。”
“当真如此?”卢夫人松了口气,赶紧让谢姑姑给冯婆子上茶,“你坐下与我细说。”
另一边,王氏也在跟苏绯悄声说起卢夫人,重点说明她早上见了陈氏。
“我看这卢夫人也没有坊间传闻的那般挑剔,周郎君独身至今,八成是他自个不愿意婚配。”
王氏看着厨房里的冰盆,对卢夫人便更满意了,依照这做派,这位应当会是个待人温和的婆婆。
苏绯正在检查阿爹送来的豚肉,闻言又笑了起来。
也是她幸运,能在古代遇见周访这种洁身自好的郎君。
郭耀祖不明所以,只兴高采烈地在嗅闻豚肉,他哎呀一声,露出服气的神色来:“师父,这豚肉还真没那股臭烘烘的腥臊气了!”
厨司其他人也在闻,戴栓子甚至拿着豚肠在那闻。
苏绯见状赶忙阻拦他:“哎呀你这傻孩子,这豚只是没腥臊气,可不代表肠子不臭!”
从养豚场送来的整豚,下水都只是粗糙地处理了下,凑这么近闻那不得……
“哕——!”戴栓子险些给自个闻吐了,他一个闪身,离肠子远远的。
厨司众人见状,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便要开始干活了。
酉时初,周访下值归家。
今日家中置宴,一身官袍得换下才行,在挑衣裳时,想到苏娘子喜爱他穿绿色,便挑了一件墨绿色薄纱直裰,玉冠束发,腰间系一条素色玉带。
换好衣裳,便带着周墨去了大厨房。
才进院子,便听得苏绯在指挥厨司众人备料,周访悄然走到门边,含笑听了片刻。
微风袭来,一抹墨绿吹进厨房。
苏绯一个抬头,下意识扬起笑来,不过这会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她手里还按着鱼,也没空同周访说话。
好在周访过来只是为看她一眼,他也没说话,只指着外院的方向,意思是要去前头迎客了,在瞧见苏绯了然地点了点头后,这才心满意足大步离去。
周访来得快走得也快,除了苏绯,没人发现方才门口竟来过人。
苏绯心情极好地啪一下,将鱼摔昏过去,麻利地将鱼鳞刮干净。
酉时末,宴席开。
周老太爷今早尝过苏氏食肆的馒头,吃过之后很是夸赞了一番,因而对今日的宴席也颇为期待。
然当第一道肉菜端上来后,他不由皱了皱眉,怎是豚肉?
周访便轻声解释道:“祖父有所不知,苏娘子擅做豚肉,您早上可吃过酱肉馒头?这道馒头的馅亦是豚肉。”
杨继安一家也在宴席受邀名单里,他知晓今日长风要干一件极其大胆之事,便也帮苏绯说话:“祖父大可放心吃,晚娘去岁吐得厉害,甚也吃不下去,便是靠苏娘子的手艺熬过来的。”
周访看了眼杨继安,暗夸一声好姐夫,便又接着说:“这道红烧肉乃苏氏食肆的招牌菜,每日皆要预定才能吃得着,而今日所用的豚肉乃苏家所出,比以往对外卖的红烧肉要更香一些。”
此言一出,便有人惊讶地说:“之前红烧肉便是香得连官家都夸赞过了,还能更香?长风如此说,那某必然要再尝一尝了。”
天气热,即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