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肖弋和楚瑜一起来到最中意的那家日资厂。

    日方的厂长已经回国了,留守的是一个中方副厂长,姓何。

    这何副厂长原来是管生产的,现在管看大门。

    空无一人的车间里。

    曝光机、蚀刻线、沉铜线、电镀线、钻孔机、飞针测试机,一条完整的PCB生产线,蒙着塑料布,安安静静地躺着。

    肖弋和楚瑜之前来看过,何副厂长记得他。

    但上次肖弋和楚瑜只是看看的态度,所以他说的话不多。

    这次他带着肖弋和楚瑜进车间再次看了看,伸手掀开一台钻孔机的罩子,说话声音有些发哑,“这套东西,当年进来的时候,两千万三百多万。日本人做事,买设备是全套最好的,连空压机都是进口的。”

    肖弋问:“现在的价钱呢?”

    何副厂长说:“现在,还没有人出过价,清算组上个月找了收废品的过来看,收废品的倒是报了个价,十七万。铜缸里的铜,镀金槽里的金,拆下来卖废料,能卖十七万。”

    都找收废品的来看了。

    听得这话,楚瑜和肖弋互相看彼此一眼。

    楚瑜又开口问一句:“日方母公司那边是不是也受影响挺严重的?”

    何副厂长道:“对,母公司自顾不暇,海外这些小厂只能当包袱甩掉,他们急着脱手,想赶紧处理掉。”

    楚瑜和肖弋听了点头。

    肖弋跟着何副厂长继续细看厂里的设备,每到一台机器钱他都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比上次更仔细,并问点相关的问题——

    “最后一次保养是什么时候?”

    “用的是什么牌子的药水?”

    “配件仓库在哪里?”

    走完了一圈,他又接着问:“日本人走的时候,这条线还能开机吗?”

    “能,九月底还在出货,十月初才停。”何副厂长回答说。

    肖弋接着问:“工人呢?”

    何副厂长:“有一批跟着技术课长去了珠海,剩下还有四十来个,在等遣散费。”

    肖弋:“那这地和厂房呢?”

    何副厂长:“是早年通过出让方式拿的地,地和厂房也是日本人的,有红本,能过户。”

    ……

    肖弋把厂里的情况全部详细问了一遍。

    问完这回亮明了自己的态度,跟何副厂长说:“我想要收下这个厂,麻烦何厂长,帮我联系一下清算组。”

    ***

    何副厂长很快就安排好了谈判的事。

    谈判地点就在工厂的会议室。

    谈判当天,肖弋这边就他和楚瑜,肖弋是谈判主力,楚瑜则是充当他的助手,帮他处理些杂事,再适当地帮他分担一些压力。

    清算组来了两个代表,一个会计,一个律师。

    日方那边委托了一个香港代理商出面。

    在会议室坐下来。

    对方先开价:“二百八十万。”

    肖弋不着急,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了翻道:“福永今年倒的PCB厂,不算你们的,还有两家,到现在厂子都没人敢接,你们出的价,会不会太高了?”

    香港的代理商不多绕弯子问:“肖先生,那你打算出多少钱?”

    肖弋也没再绕弯子,十分干脆道:“一百二十万。”

    虽然清算组找了卖废品的,但他真出卖废品的价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们真完全不在意价钱的话,早就把机器拆一拆卖出去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会计笑出了声音来,开口道:“肖先生,我们就算去卖废品,也能卖个几十万。我们两千多万买进的设备,就算二手折价,也不能折这么多,你出一百二十万,你当我们傻?没有这样还价的。”

    肖弋态度分毫不软道:“我们坐在这里谈的,只是二手折价吗?就算折到这么低,我问你,现在又有几个人肯掏钱买厂子?只有想脱手脱不掉的,没见有多少人愿意掏钱接手的,现在钱金贵。你们不同意,我可以去看下一家厂子,但你们这条线,有几个人来看过?又有几个人能拿得出现金?除了我,有人出过价吗?要是不愁出手的话,你们又何必找卖废品的来报价呢?”

    说是这么说,那不是也没真的卖废品么。

    肖弋出的这一百二十万,在清算组看来也还是太低了。

    就算再金融危机,他们的这套设备也不至于这么跌这么低。

    于是双方没能谈拢,僵住了。

    虽僵住了,但没有谈崩。

    毕竟肖弋真想买,日方也是真的想脱手。

    他们急着拿钱甩包袱,肖弋赌清算组一定会松口让步。

    僵到第九天的时候,清算组果然没扛住松了口,让步到了一百九十万,但是有个条件,必须要三天之内一次性付清全款。

    肖弋自然也不答应,掰扯一阵后只愿加到一百六十万。

    理由是测试机的软件狗在日本总部手里,软件狗拿不到的话,飞针测试机就是一堆废铁,这他自己差点没注意到,是何副厂长悄悄跟他说的。

    肖弋在电话里对香港代理商说:“一百六,加上软件狗随设备移交的书面承诺,这是我最后的数,多一分没有。你应该知道,我是冒着多大的风险,扛着多大的压力接的你们厂子。我知道你们的设备不便宜,但现在的情况摆在这,说得不好听一点,你们厂就是一个烂摊子,有人肯接就不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香港代理商回话:“一百八十万,软件狗连同全套技术资料、客户图纸档案一并移交,设备交接时全款付清。”

    日方说什么也不愿再让了。

    他们出价二百八十万,降到一百八十万,降到底了。

    这个价钱,虽说没有卖废铁那么低,但也相当于半废铁的价了。

    肖弋看出来压不下去了,也就答应了。

    设备生产线拉扯了很久,土地和厂房谈起来却没那么费劲。

    当初日方老板过来投资的时候,按政策拿的出让地,价钱本就不高,土地加厂房,要了肖弋一百一十万。

    整条生产线加土地厂房,二百九十万,正好在肖弋的预算内。

    签完约那天下午。

    肖弋和楚瑜特意去找了一下何副厂长。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买厂谈价,何副厂长在中间帮了不少忙,跟肖弋说了很多只有管理过这个厂子的人才能知道的内部信息,他们要感谢他。

    何副厂长倒不是为了得他们的感谢,只说:“我在这个厂五年了,日本人走之前,我跟技术课长说,这条线要是卖给了收废品的,我这五年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他对这个厂子有感情了,还是不想看它彻底死掉的。

    肖弋肯接手,那厂子就还有再活起来的可能。

    他继续跟肖弋说:“我觉得你是个很有眼光也很有魄力的人,但买厂子容易,有钱就行,可要把厂子给重新干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PCB不比组装,药水一开缸,生产线一开机,一天烧的钱,够你在华强北摆一年柜台的。”

    肖弋和何副厂长聊了一气。

    没有人再比何副厂长了解这个厂子了。

    聊到最后,肖弋很是诚恳地跟何副厂长说了句:“我看得出来你舍不得这厂子,如果你愿意的话,留下来帮我,工资比照日本人的标准,我再加一成,如何?”

    听完这话,何副厂长看了肖弋很久,最后伸出了手。

    在肖弋握上他的手时,他和肖弋一起笑起来。

    ***

    回去的路上,楚瑜问肖弋:“现在什么感觉?”

    合同已经签了,定金已经给出去了,等设备交接完毕付完尾款,以及厂房过户之后付完尾款,这个厂子就彻底是他们的了。

    没真正开始之前,肖弋还会考虑很多。

    而事情一旦开始,他便不再畏手畏脚想那么多了,心里只剩目标。

    他看起来不仅没有很大的压力,状态比签合同前还轻松些。

    笑着跟楚瑜说:“感觉充满了干劲,已经开始忍不住想象,厂子转起来的样子了。”

    楚瑜听了他这话也忍不住笑,“那祝福我们的厂子,在生产线重新开机以后,能有接不完的单子、无穷无尽的客户!”

    不过在此之前呢,他们需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毕竟他们的启动资金实在有限,买了设备和厂房就不剩什么了,等到厂房过户的时候,不仅要付尾款,还要交三万三左右的契税和印花税。

    接下来花钱的地方还多得是,购买生产所需原材料,工人工资和食宿,每一项都是大钱。

    当然了,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不可能过回到从前很穷的日子。

    肖弋现在主要心思都在厂子上,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做方案卖,但他的柜台和整单配供还是在赚钱的,楚瑜画画也正常赚钱,舒服的日常生活还是能维持的。

    回到关内,楚瑜和肖弋没立即回家,而是去了趟市场。

    原打算查查帐就回去的,结果遇上了林国栋,被林国栋拉去了饭店。

    饭店包厢。

    刚在圆桌边坐下来点完菜,林国栋就拿出了盯“犯人”的眼神盯着肖弋看。

    盯了一会,开口问道:“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都在一个圈子里,这种胆大又冒险的事,哪是能瞒住的。

    肖弋不用多思考就想到了,林国栋应该是在市场里听谁说了他看厂买厂的事。

    他本来也没想要特意隐瞒谁,这会也就点着头跟林国栋说了:“嗯,我买了一个日资PCB小厂,今天下午刚签了合同,付了定金。”

    居然连合同都签了!

    林国栋瞪着眼看他,“多少钱?”

    肖弋没立即回答。

    楚瑜在旁边给出答案:“生产线设备一百八十万,厂房一百一十万。”

    二百九十万!

    林国栋转头看一眼楚瑜,又看向肖弋,“兄弟!我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

    说罢再看向楚瑜,“我的弟妹,你怎么也不拦着他呀!”

    两百九十万买个日资PBC小厂确实非常便宜。

    放经济好的时候,这价钱跟白捡没区别,可是这不是经济好的时候呀!

    楚瑜笑起来又道:“我是支持他的。”

    得,两口子一样疯狂。

    林国栋给他俩比了一会大拇指,然后又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三百万说砸就砸进去了,你知道现在市场里的人都怎么说你吗?”

    肖弋和楚瑜一样状态轻松,“怎么说?”

    林国栋拿肖弋当兄弟,不藏着掖着直说道:“都说你赚点钱就飘了,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这时候跑去买厂开厂,早晚赔光,把柜台也赔进去啊。”

    肖弋无所谓道:“这些人,当面还跟我客客气气称兄道弟的,让我有好路子带他们发财,怎么一转脸,背地里已经开始等着看我笑话了。”

    林国栋:“谁让你胆子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