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驻场
千昀跟恒天的合同原本敲定得差不多，池雁程却在几天后带来了新的消息。
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恒天文化产业事业部的核心高管，张绪。
会议室里，双方分坐长桌两侧。姜芮也出席其列。
“尚总久仰，我是恒天的张绪。池经理应该已经和您提过，经我们内部复议，恒天希望与千昀展开更深层次的合作，邀请您正式加入缪斯链接的首席艺术战略团。具体职责已在补充协议里列明，各位可以看一下。”
尚昀和姜芮低头翻阅手中的文件，张绪在一旁适时补充说明。
王至璞由于全程参与沟通，非常了解对方意图，粗粗扫了一眼文件，就直截了当地开口：“尚昀毕竟是个画家，平时只负责创作，商业运作、数字确权那些内容超出了他的工作范畴。恒天真正看中的，其实还是千昀整体的商业价值，对吗？”
张绪笑了笑，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客观来说，恒天的确更希望能直接收购千昀。但据池经理反馈，上次谈判，尚总和王总对此都比较抵触。买卖终究得建立在双方愉快的基础上，恒天不会强求。”
恒天要收购千昀？
姜芮心头一震，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
“千昀是两位的心血，可以理解。”池雁程接过话茬，“不过恒天老总惜才，实在不愿错过尚总这样优秀的合作伙伴。如果只是简单加入生态区，未免太过可惜，所以特意命人重新调整了方案。”
张绪看向尚昀：“尚总，我们做过调研，千昀在短短几年内打造出了完整的品牌生态，形成了一套自洽的闭环体系，在行业里属于领先梯队，这也是恒天最看重的价值。我们不只是想获得尚总的个人IP，更希望把千昀的体系和恒天的平台进行深度融合，从而实现强强联合的双赢。”
恒天代表国内顶级资源，这确实是一个很难拒绝的机会。在今天的会议之前，尚昀和王至璞已经达成初步共识：没有重大变动，合作方向不变。
尚昀沉吟片刻，开口道：“可以。但我需要和团队讨论，确认无误后再签合同。”
“当然，恒天随时恭候。”张绪点头，不动声色地停顿一秒，“还有一个事情，为了后续协作更加顺利，我们希望千昀的商业团队能整体入驻恒天园区，实现一体化办公。”
姜芮握着文件的手指骤然僵住，连一旁的尚昀和王至璞也面露惊讶。
张绪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不慌不忙地出言安抚：“诸位放心，千昀依旧是一家独立公司，我们不会干涉内部管理，创作团队也不会受到影响。尚总日程繁忙，我们充分尊重，只需要您在关键节点和重大决策时到场即可。”
王至璞皱眉道：“千昀除了恒天的项目，还有大量独立业务，一旦把商业团队抽离入驻，会直接打乱公司现有的运转节奏，恐怕难以接受。”
张绪似乎对此早有预案，略作思索，做出让步姿态：“如果整体搬迁有困难的话，我们也可以灵活处理，先选派几名核心骨干驻场作为过渡，怎么样？”
尚昀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脸色冷下来：“不存在什么过渡不过渡的说法，千昀是完全独立的公司，这事没得商量。”
池雁程见势头不对，立刻出来打圆场：“张总不是那个意思，可能是表达上有些歧义。”
“是，我表达有误。”张绪语气不变，解释道，“驻场工作只是暂时的，目的是为了项目初期双方能更好协同。细节都可以再谈，比如双线办公模式，或者签一份为期半年的驻场协议，都行。大方向定了，其他都能商量，恒天不是要绑架谁，只是想让项目跑得更快、更稳而已。”
尚昀没有马上回应。
池雁程笑着补了一句：“我想恒天的项目应该是千昀目前的重中之重吧？毕竟体量摆在那里。初期对接、熟悉流程都需要频繁沟通，人在现场效率最高，大家都是为了把事情做好嘛，目标是一致的。”
尚昀和王至璞对视一眼，王至璞略略点头。
“合作初期，千昀自然会配合。”尚昀缓和脸色，松了口。
一场小风波就此平息，商谈继续推进。
姜芮安静地坐在位子上，努力把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摘掉，好跟上他们的思路。
虽然那些念头像纷乱的丝线一样缠住她、绕住她，把她往某个不愿正视的方向狠狠拽去——
恒天。
赵熙南的地盘。
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临走前，张绪问起千昀这边由谁负责后续对接事宜。
千昀内部分工明确，王至璞伸手虚引了一下，把姜芮正式介绍给他：“这位是姜芮，千昀市场部经理，负责品牌策略、对外合作这些核心环节。后续对接以及带队驻场的工作，都会由她主控，我来辅助和支持。”
张绪主动伸出手：“姜总好，以后要辛苦您和王总两头跑了，有什么需求尽管提。”
姜芮微笑：“哪里的话，张总客气了。”
客人离开，尚昀和王至璞出门相送。姜芮留下来整理会议室。
她心绪不宁，机械地将文件一份一份收起。
手指不经意掠过一份封面，停住，缓缓拂过恒天那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猛地握紧拳头，以此来抵抗强压下去又涌上来的窒息。
写字楼禁烟，只在园区北面的长廊设有烟区。
姜芮结束会议后下楼买了咖啡，正巧路过，看到王至璞正在那里吸烟。他远远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姜芮走过去，在他身旁停下，“尚昀出发了？”
“嗯，送完人就直接走了。”王至璞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晚上那场采访是电视台的，估计要录到半夜。”他指了指姜芮手里的咖啡，“都快下班了还喝咖啡，不怕睡不着？”
“不会，咖啡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多提神效果了。”姜芮兀自喝了一口，苦涩和香味一起在口腔散开，她问：“收购的事，怎么没听你俩提过？”
王至璞一怔，随即打趣道：“之前让你这老板娘多来视察掌舵，没听我的，后悔了吧？”
姜芮笑起来，摇了摇头：“没，只是有点意外。”
“恒天这种公司，收购个把小公司不算什么。尚昀的反应你也看到了，别多想，千昀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谁也吞不下去。”王至璞侧头看了她一眼，“他应该也是觉得没影的事情，没必要跟你说吧……最近又忙，过几天还得飞北京。”
姜芮低低嗯了一声：“驻场的人选，你想好了吗？”
“我拟了一个名单，回去发你看看。明天一起拉人开会。”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驻场细节。天色渐暗，园区灯一盏盏亮起，他们这才往公司走。
当晚，姜芮失眠了。
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卷住她的身体，把她越缠越紧。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并且那件事情一定会和赵熙南有关。
可接下去的一个月，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她甚至都没有再遇到他。
签合同那天是尚昀和王至璞去的恒天，据说赵熙南并未出席，只有张绪和几个高管在场。不久之后，姜芮带着千昀的三人小队驻场恒天，分别是两个创意策划，一个品牌经理。
张绪只在第一天出现接待了他们，带着他们参观办公区，介绍了几个关键对接人，之后就没再露面。
更别提偶遇公司老总了。
驻场的第一周算是适应期。姜芮一行人在繁忙和混乱中度过，办理工牌、分配工位、设置邮箱系统权限，和恒天的市场部及美学团队对接，和首席艺术战略团的其他成员互相熟悉，事情又多又杂。
之后几周，工作才逐渐步入正轨。
姜芮作为接口人，每天早十晚七的例会、每周五的周会、专题workshop头脑风暴各种方案，她和团队忙得连轴转，每天回家倒头就睡，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
倒是没时间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周一早上，暴雨如注。
早高峰堵了一路，姜芮十点钟才到公司，地下车库已经停满，立体车库也排起了长龙。等她停好车，已经十点过半。
姜芮在大楼门口领了一次性塑料袋，把湿漉漉的雨伞包上，然后快步往里走。
电梯的早高峰已经过去，候梯厅里这会儿只有七八个人。她站在那里等电梯，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发梢的雨水。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电梯恰好也在这时到了。
姜芮没多想，准备迈步进去，却发现周围一起等候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往两侧散开。随即，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士抢先一步过来挡住梯门，态度恭敬地看向后方。
姜芮身形一滞，没有回头。
她闻到了熟悉的木质香。
不同以往的是，今天的香味氤氲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带着雾蒙蒙的水汽，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淅淅沥沥的雨，那摇摇晃晃的船。
姜芮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就像其他人做的那样。
气息浮动，赵熙南从她身旁经过。
他步伐平稳，神情淡漠，眼风都没往边上扫一下。
随扈人员紧随其后。
电梯门合拢，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跳动。周遭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动，窃窃私语声四起。
“那是赵总吗？”
“你疯啦？连大老板都不认识？”
“第一次见，这气场也太可怕了！”
……
姜芮兀自盯着电梯门出神。
初到恒天时，她也不认识大老板，把独自一人等电梯的赵熙南当成了普通员工。
当时是她先认出来，上前友好地打招呼。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会儿，露出一个笑容：姜芮。
相别一年，他竟然还记得她的名字。姜芮既惊讶又羞涩，主动说起自己是来恒天实习的。
出于回应，他说他是恒天的员工，这次是来分公司出差。
后面几分钟的寒暄里，她把自己来了多少天，在哪个部门，具体做什么全都抖落了干净。这次倒不是因为她和一年前一样傻不拉几，而是……
全赖他眉眼英俊，笑盈盈看着自己的样子实在迷惑人心。
就这么重新认识了。
偶尔在食堂遇到，他会坐过来一起吃饭——是同事了嘛，不好再拒绝他了。
还有一次，远远看见他和几个中年人站在楼下说话，她出于礼貌点了点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扔下旁人走了过来，说要请她喝咖啡。同行的姑娘会意，马上识趣地离开了。
那天他俩在园区里逛了半小时，她忘记具体聊了什么，可能是她的学业、她毕业后的打算，或许还有她和男朋友的近况。
她有些心不在焉，因为走到哪里都有人在悄悄打量他们。
再后来，他过来她的楼层开会，意气风发走在最前面，身旁跟着的是她所在部门的老大——那个平日里凶巴巴的男人，在那天对他毕恭毕敬。
姜芮坐在最角落的工位，心想，原来他的职位还挺高，下次不能再乱说话了。
散会后，领导们穿过开放式的办公室往外走。周围同事们都挺直了腰板，认真工作，她也不例外。
她原以为他会像其他领导那样很快离开。
可是他没有。
他绕过一个又一个工位，径直走到角落里来。他站在她的身旁，微微俯下身看向她的电脑屏幕，问她在做什么。
她手忙脚乱地点开文档，展示自己的工作内容，余光瞥见部门老大站在不远处朝这边张望，周围还有同事们好奇的目光。
等人走了，她越想越不对劲，在系统里搜索他的名字。指令发送后，一连串职务和头衔跳了出来，一个比一个吓人，惊出她一身冷汗。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躲着他，微信消息也故意拖很久才回。
他怎么会不懂呢？很快就不找她了。
她便放下心来。
真就是个傻学生。
……
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姜芮拿出来看，是工作群里有人在@她：
姜总你到哪里了？速来速来！刚接到消息，大老板临时起意要来听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