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认栽了
第二天，姜芮早早起床，踩着清晨的阳光绕小区跑步。
在所有运动项目中，很多人都觉得跑步无聊，姜芮却很喜欢。在机械的重复动作中，脑子里的杂念统统消失，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完成一场精神上的深度冥想。尽管工作后越来越忙碌，做瑜伽或者器械的时间更多，但她一直保留了这个习惯。
这几天她睡眠很浅，脑子里的事情太多，跑步是唯一能让她安静下来的方式。
跑完几圈，身体慢慢热起来，姜芮才回家。洗漱完毕，她坐在餐桌吃早饭。
姜炳善和方霞对着宾客名单里某家表亲的邀请函争论不休。
“他女儿好像已经离婚了，不能写六个人，要写五个。”方霞说。
姜炳善摇头：“人家又没有公开说，我们怎么好这样写？这不是揭短吗？”
姜芮插话：“他女儿不是刚结婚吗？我记得当时排场很大。”
“大有什么用？二三十万彩礼招的上门女婿，说离就离了。”方霞满脸唏嘘，“要是把孩子生了也好啊，男人不男人的随他去，现在是啥也没落着，钱么全部打了水漂，真是作孽哦！我听说他们夫妻两个人，天天门都不敢出，生怕别人问起。我们亲戚朋友也只好装作不知道了。”
姜炳善随口感慨：“现在不像以前，年轻人都比较自我，怎么开心怎么来，哪还管得了爸妈花了多少心血。”
话题很快结束。
姜炳善问：“要么稳妥点，写个邀请阖家，怎么样？”
“就这么写吧。”方霞说完扭头一看，姜芮不知道在想什么，喝粥的勺子停在碗里，眼神放空，于是问她：“芮芮，你想什么呢？”
姜芮看向方霞，神情犹豫：“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结婚了，想取消婚礼，你们会觉得丢人、抬不起头吗？”
夫妻俩同时愣住。
方霞猛地站起身，姜炳善赶紧拉住她的胳膊，她这才稳住情绪，深吸一口气，说：“芮芮，我们去你房间聊。”
姜芮沉默地跟着母亲走进卧室。
方霞在书桌前站定，目光扫过空空的床头柜，停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你这趟回来情绪一直不对，我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你不常回来住，但床头柜上一直摆着你跟尚昀的合照。我昨天进你房间，发现照片被你收起来了。”
她看向女儿，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克制的焦虑：“芮芮，你告诉妈妈，是不是尚昀欺负你了？还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不要怕，有我和爸爸给你撑腰，哪怕豁出这张老脸，我们也要去海市给你讨个公道！”
姜芮摇头：“不是他……尚昀很好，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
“那是他爸妈？他们家刁难你了？”
“没有，都不是……是我自己，”姜芮艰难地说下去，“做错事情的那个人是我……我变心了。”
方霞仿佛被人兜头扇了一记耳光，跌坐到床沿，一下子没缓过神来。各种细节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她猛地抬头：“是不是上次那个男人？那个……赵总？”
姜芮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方霞急道：“你俩现在到哪一步了？如果只是刚开始，聊聊天上了头，你就赶紧删掉他，跟他断了，什么事都没有……”
“断不了。”姜芮轻声打断她，语气平静，“连你都能猜到，尚昀早晚也会发现，我不能再欺骗他了。我已经决定，下周回海市跟他说清楚，分手，取消婚礼。”
方霞顿时脸色煞白，“你……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啊！”紧接着声音都开始颤抖，“那分手以后呢？你要跟那个赵总结婚吗？”
“不知道……应该会在一起吧。但能不能走到最后，这种事谁也说不好。”
“你连在不在一起都不能确定，你就要为了他分手？”方霞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芮芮，你跟尚昀可是整整四年的感情啊！你这样子取消婚礼，你肯定会后悔的！”
“我没有为任何人，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姜芮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我就是觉得很开心。”
“热恋的时候谁不开心？你跟尚昀刚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吗？”
“……那不一样。”姜芮咬住嘴唇。
“哪里不一样？男欢女爱就那么回事，你现在是尝到了激情的甜头，就看不上平平淡淡的生活了。可是我告诉你，对普通人来说，平淡才是最大的福气。你可不能在大事上犯糊涂啊！”
姜芮不做声，眼中闪过一抹迟疑。
方霞看她这样，声音软和下来：“芮芮，爱情都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什么风花雪月，激情似火，到头来都得回归现实。你现在觉得那个人好，是因为你还没跟他过日子，等几年的柴米油盐磨下来，再好的珍珠都要变成死鱼珠子。你想想跟尚昀在一起的这些年，难道你们不相爱吗？难道他对你不好吗？妈妈一开始是看不上他，但我要说句公道话，这么些年，他对你是掏心掏肺的。”
“我知道……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才这么难过，我才每一天都过得这么痛苦……”姜芮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从北京回来，我只要看到尚昀的消息，心里都像针扎一样疼。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不去想那个人，我控制不了我的心……”
方霞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哭到不能自已的样子，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今天才开始痛苦的，她已经一个人扛着这些情绪不知道熬了多久。
方霞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心疼地抱住姜芮，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姜芮闭上眼睛，靠在方霞肩头。
窗外偶尔传来邻居热闹的说话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姜芮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嗓音还是哑的：“妈，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跟我说过，要选更爱自己的那个男人，不要选自己更爱的那个。”
方霞模糊地“嗯”了一声。
“我当时不信邪，第一个男朋友选了我更爱的，结果撞得头破血流。后来遇到尚昀，我当然爱他，但我能感觉到，他更爱我。这几年我过得很幸福，幸福到我觉得可以走入婚姻了。我有时候就想，你说的果然是对的。”姜芮抬起头，眼眶通红，“可是，如果不经历那个我更爱的人，我怎么能甘心呢？”
方霞默默替她揩去眼角的泪痕，哽咽道：“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怕你走弯路……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
“你不要说对不起，我知道你的心……但人活一辈子，有些南墙不亲自撞一下，是回不了头的。”
姜芮的脑海里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她在初中就已经展现出长跑天赋，但是父母怕影响她的学业，坚决反对。到了高中，她再一次被体育老师挑中。那时候学业更紧，父母的反对声也更强烈，可是她平生第一次偷偷违抗家里，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校田径队。
最终的结果并不如人意，她起步太晚，天赋也并不足以支撑她走职业道路。
但她从未后悔这个选择。
她会永远记得校运会那天，率先冲过终点的那一刻——
她像动物被本能驱使一样跑到筋疲力尽，跑到肺叶干涸炸裂，每一口呼吸都在吞咽带血的刀片，最后撞开终点线，瘫倒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
汗水在阳光下蒸腾，鲜血在血管里奔涌。
围绕她的不止有雷鸣般的欢呼声，还有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爆发出来的生命力，它们热气腾腾，无比顽强。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真实地活着，存在着。
那是生命探尝极限后最原始也最纯粹的快乐，与冠军无关，更与前途无关。
……
“妈妈，我认栽了。”
姜芮握住方霞的手，眼神坚定。
“无论前路有什么在等着我，我都心甘情愿。我不能承诺我会永远幸福，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努力让自己快乐。”
方霞盯着姜芮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自己养大的女儿。良久，她问：“你是真的想清楚了，不是一时冲动？”
姜芮重重点头。
“那妈妈没什么好说的了。”方霞释然一笑。“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姜芮一时间既感动又感慨，她看着母亲不再年轻的容颜，心里涌起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忍不住问：“那结婚的东西怎么办……我要让你们在亲戚朋友面前丢脸了……”
“该退的退，该扔的扔。”方霞的性子里也有一股无所畏惧的泼辣劲，大手一挥道，“面子算得了什么，谁爱笑话谁笑话去！爸爸妈妈永远都支持你，做你的后盾。”
姜芮再也克制不住，紧紧抱住了母亲。
很快到了尚昀回海市的日子。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姜芮一早去了千昀，和王至璞等人开早会。
会议进行到一半，尚昀的电话接连打进来，姜芮都没有接。等到他的名字第三次亮起时，她轻声说了句“抱歉”，起身离开会议室，走到外面无人的窗边角落接起。
“怎么了？”
“宝宝，你看到消息了吗？”尚昀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紧张。
姜芮心头一紧：“什么消息？我早上来了公司一直在开会，你声音怎么听起来不对劲？”
“我没事。”尚昀停顿片刻，像在努力组织语言，“我这边出了点状况，被拍到一些不好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