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阵痛
姜芮度过了最难熬的几天。
尚昀每天都来嘉林小区等她。
他既不敲门，也不打电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家门口的走廊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姜芮每每透过猫眼望出去，都能看见他落寞的身影。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选择无视，把自己关在房里，心无旁骛地整理工作室的计划。
有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门外突然响起争吵声。原来是物业的人突然上门，强制把尚昀请走了。
姜芮站在阳台上，看着尚昀离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意识跌入一段美好的旧时光。
旧时光的画面笼罩着一层梦幻的质感，阳光和空气都是轻盈的。她和尚昀在海边某个城市旅游，赤着脚在沙滩上嬉戏打闹，无忧无虑。
他们两个人私下在一起的时候都特别幼稚，会一起变成十来岁的孩子，说没营养的废话，做无聊透顶的小事，然后为此傻乐半天。
那样的时光太久没有出现，以至于在梦里重逢时，姜芮竟然哭了。
尚昀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问她怎么了。
她语无伦次，说我不知道，我就是突然感觉很难过，很想哭。
尚昀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
她忍不住问：尚昀，幸福是不是都这样短暂？是不是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失去的开始？
尚昀紧紧抱住她，温柔地呢喃：傻瓜，我就在你身边，你永远不会失去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姜芮在那个“永远”里醒来。
黑暗中，脸颊上满是冰冷的潮湿，原来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再一次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种模糊的认知让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在某些幸福到要哭出来的时候，总是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忧虑与恐惧。也许是潜意识里清醒的那个自我，跨越了时空的裂缝，站在未来的废墟里对自己发出警报——
你此刻正在经历的，正是你即将失去的。
所以，人才会在抵达幸福时感到痛苦。
不久后，几个关系亲近的共同好友知道了，轮番来当说客。尚昀的父母也专程来过一次。
他们都不知内情，劝说的话语大意都是“四年感情不容易，要珍惜，彼此好好沟通，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姜芮耐心听完，感谢他们的好意，最后一概婉拒。朋友们不好再说什么，尚昀父母更是张不开嘴，只能叹气离开。
唯独面对项清河时，姜芮和她关系好，无法敷衍，于是把实情坦诚相告。
“是我对不起他。四年的朝夕相处，要把这样的关系从生活里剥离掉，和割肉真的没什么差别，我自己也不好受。”
项清河说：“我看到尚昀那副样子，为他担心，现在看到你，又为你难过。小芮，我真不知道我当时劝你的话是对还是错。”
姜芮笑了笑，说：“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你说的是对的。永远不要欺骗别人，更不要欺骗自己。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别担心，分手都是要脱层皮的，谁也不能幸免。尚昀和我都是成年人，你要相信我们。”
项清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临走前，她问：“所以，你要和那个爱的人在一起了吗？”
姜芮沉默片刻，说：“爱不足以维持一段关系，我想我现在需要时间。”
另一边，姜芮向千昀递交了离职申请，尚昀始终没有通过。她只好私下找到王至璞，约了个时间去公司办离职交接，收拾东西。
公司运转一切正常，唯独尚昀不见人影。
“他最近都没来公司，不知道去哪里了，电话也不接。”王至璞把姜芮的工牌收走，“千昀这边，我帮你办掉。但是恒天那里，你还得亲自跑一趟。”
“嗯，我知道。谢谢你，老王。”
王至璞略微摇头，开玩笑道：“别谢我，我可是冒着被兄弟砍的风险帮你办的。”说完又顿住，“你俩……真就闹到这地步了？”
姜芮没说话。
“好，是我多嘴了。”王至璞看着她，“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情，但请你好好保重身体，希望你未来一切都好。”
姜芮朝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尚昀那边也要请你多费心，你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当然。”
从千昀出来，姜芮打车去了恒天。
因为提前和人事知会过，手续办得很顺利，外加她本就是驻场人员，流程也没有那么严格。
姜芮归还了所有物料，等待最后一道审批。人事在这时突然打来电话，请她去顶楼办公室。她没说什么，坐电梯上楼，秘书台的秘书向她点头，示意她直接进去。
赵熙南正在里面等她。
“坐，喝茶还是咖啡？”他问。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姜芮公事公办地站在桌边，“赵总有什么要吩咐的，请直接说吧。”
疏离的称呼，疏离的语气。
赵熙南抬眼看她。
眼前这个女人一脸冷淡，仿佛那个晚上的拥抱和真情流露全然不做数了。他沉默半晌，缓和了语气问：“最近怎么样？他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赵总，这是我的私事。”
赵熙南一顿，换了个问题：“离职后打算去哪儿，想好了吗？”
姜芮笑笑：“怎么，赵总手眼通天，还没有查到吗？”
“姜芮……”对于她浑身是刺的态度，赵熙南有些无奈，停顿稍许，“我确实可以查到，但你不喜欢，那我就不做。”
姜芮没接话。
赵熙南端详着她，指节轻轻敲击桌面，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那天之后，我反省过，我之前做的事情，确实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以后，我会按照你的方式来。”
姜芮不置可否，没有回应。
“既然赵总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
赵熙南深深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路，“好……下次见。”
姜芮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刹那，她看着镜面，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靠在墙壁上，长长地深呼吸。
离职流程显示全部走完，姜芮准备离开，梁颖赶紧找了个时机溜出来送她。
“最近都没有去看你，你还好吧？”梁颖担心地问。
“我没事，一切都好，放心，我爸妈也都能接受。”姜芮安慰她，“你刚进公司不久，又要拼事业，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时间掰碎了都不够用，就别操心我的事啦。”
梁颖挽着她的手往外走，“那你的工作室找好地方了吗？我周末有空，可以陪你去看看。”
“不用，我已经找好了。”
姜芮的工作室选在多虹路的一处老里弄。
布局简单开放，一半做办公区，一半做展示和拍摄区，墙面保留了原有的复古砖墙，很有韵味，与她工作室的气质相得益彰。
不到五十平的空间，闹中取静，每月租金七八千。她看着卡里的余额，精打细算地盘了几天账目，才敢签下合同。
工作室开业那天，阳光正好。
除了关系好的圈内朋友，梁颖一家也赶来捧场。门口摆满两溜花篮，随着礼花筒“砰”地炸开，大家齐声祝贺，好不热闹。
仪式简短温馨，很快结束。姜芮准备了精致的茶点，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天，算是个轻松的小型派对。
气氛正热，门口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周昊，赵熙南的私人秘书。
他身后还跟着两位中年人，一位是海市极负盛名的顶级收藏家，另一位则是权威鉴定机构的首席专家。姜芮在资料和新闻报道里见过他们。
几人一进门，在场的人纷纷认出来，连忙上前打招呼。姜芮自然不能怠慢，和梁颖一起端了茶迎上去。
周昊率先开口：“姜老板，不请自来，还请多担待。”
“周秘书说笑了，您是大忙人，大驾光临，我不胜荣幸。”姜芮笑着回应。
她虽然不想给赵熙南好脸色，但这种场面绝不能掉链子。
周昊顺势介绍起两位专家，说他们是特意前来为她的工作室捧场，言语间极有分寸，自然地提起赵熙南对姜芮的欣赏与信任。
他最后还补充一句：“赵总原本要亲自过来，但临时有事走不开，让我代他向您说声开业大吉，生意兴隆。”
姜芮笑着回：“谢谢赵总，也谢谢周秘书和两位老师百忙之中赏光。”
在这一行混，专业固然重要，但更讲究背景。在场的人虽与姜芮关系不错才来，但看到这样两位大人物亲自为她站台，不免都高看她一眼。原本只是礼节性的寒暄，很快变成了真心实意的表态：日后定要多多合作。
送走所有宾客，姜芮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的转椅上发呆。
窗外，对面楼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连成一片朦胧的璀璨。
想到脚下这一方小小天地——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世界，姜芮连日来被儿女情长烦扰的思绪被暂时清空。
这一刻，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澎湃，一心只想着如何把工作室经营好，那种大干一场的征途，仿佛从此真正开启。
心潮起伏中，手机微震。
赵熙南发来消息：恭喜
姜芮静静看着那两个字。
虽然她非常不想承他的情，但她更加明白，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门路和人脉才是实打实的敲门砖。
请允许我自私一点吧，她想。
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终究还是她自己的事。
姜芮放下心里那些拧巴的芥蒂，大大方方地回复：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