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两清
酒店宴会厅里，满场鲜花与巨大的水晶吊灯交相辉映，华丽而梦幻。
姜芮与尚昀并肩站在门口迎接宾客，笑容妥帖、自然。不熟悉他们的人定然以为这是一对神仙眷侣，只有真正熟悉他们的人才看得出来，两人的眼中早已没了往日的甜蜜。
细看之下，他们全程几乎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尚父尚母站在一旁，一同迎接客人，视线不时掠过儿子和“儿媳”，眼底始终缠绕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自从尚昀精神出现问题，他们早已放弃了逼婚的念头，没想到他突然提出要完成婚礼仪式。老两口一开始是拒绝的，尚昀却冷冷看着他们：“你们之前不就是想要这样的交代吗？怎么现在反而又不愿意了？”
看着儿子苍白而阴郁的脸色，他们不敢再说一句重话，反复确认他的意愿以及姜芮是否同意后，才勉强答应。
宾客们到得差不多，姜芮提出回去补妆。
尚母跟上来，郑重地握住她的手，说了感谢，也说了抱歉。
“阿姨，你别这么想。”姜芮声音温和，却没有多言，“今天是好日子，你和叔叔放宽心。”
尚母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化妆室里，姜芮的妆容简单调整完毕。化妆师收拾好工具，悄然退出门去。
没多久，尚昀和婚礼管家一起进来。
婚礼管家拿着平板电脑，简单和他们沟通了待会儿的流程。对于没有女方父母上台的细节，她没有任何疑问，只把几个关键节点确认一遍，便礼貌地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即将成婚的昔日恋人。
尚昀长久地凝视姜芮。时间久到姜芮忍不住抬起眼来，他才微微一笑，柔声道：“你今天很漂亮。”
姜芮回以淡笑：“谢谢。”
再就无话。
他们之间空出来的时间，好像再也无法用随意的闲聊去填满，而必须调动全部社交技巧，才能找出些安全话题，勉强维持气氛的融洽。
两人对此心知肚明。
尚昀不觉笑了一声，语调带出些飘忽：“小芮，你觉不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姜芮没有接话。
“这一切原本应该发生，这一切原本不应该发生，可是……它又正在发生。”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自己也走不出来的逻辑怪圈。
姜芮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尚昀神色中的恍惚转瞬即逝，他重新绽开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当然不真实，毕竟这一切都是假的。”
姜芮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非常。”尚昀迅速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好像差不多，我们该准备了。”
姜芮略感不安，但还是答应：“好。”
尚昀走过去，扶她起身。随后伸出胳膊，望着她的眼神罩起一层淡淡水雾。明明眸光湿润，却又在笑，语气也是温柔的。
“我们一起走这段路吧，我的……新娘。”
西装，婚纱，高朋满座——氛围被这些仪式感烘托到了极致，同时也把人的情绪推到顶点。
姜芮挽住尚昀的胳膊，走到门外。
候场区光线昏暗，大门后隐约传来主持人的暖场声。尚昀在进门前的一刻放开了她的手，低声道：“待会儿见。”
姜芮点了点头，目送他从边门走向新郎入场的通道。
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里。
姜芮收回视线，垂下头，眼前是白茫茫一片——光线，玫瑰，白纱，还有眼睛里莫名泛起的湿意。
灯光彻底暗了下来。
主持人高昂的声音透过大门传来：“下面有请新郎入场！”
激昂的音乐随之而起。
姜芮抬起头，神色恢复如常。
音乐声响了很久，始终没有停下。她起初还未察觉异样，直到门背后隐约传来宾客们喧闹而杂乱的说话声。
紧接着，婚礼管家神色慌张地跑来，在她耳边小声说：“新娘……新郎不见了。”
那一瞬间，姜芮心里涌起一股近乎诡异的平静。
她从未想过这个结果，可奇怪的是，她好像没有经过任何惊讶和挣扎，就毫无障碍地接受了它。
仿佛这才更像结局。
大厅里乱成一团，不知情的工作人员误以为错过了入场时间，着急忙慌地推开那扇沉重大门。
聚光灯立刻对准姜芮，音乐也切换成了新娘入场的旋律。
婚礼管家一边手忙脚乱地联系人，一边焦灼地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
“怎么办？新娘？”管家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束手无策——没有一家婚庆公司会为“新郎落跑”这种意外准备备案。
台下的宾客们开始热烈地拍手、欢呼——他们以为这是特意安排的新娘先行入场环节，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现场灯光正正地打在姜芮身上，所有人都在用祝福的眼神望着她，期待她的入场。
这是真正的万众瞩目。
也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姜芮心底一片荒芜，所有情绪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优美的音乐声中，她独自大步向前走去。
走过长长的花路。
走向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
她转过身，毅然决然地面向众人。
主持人接到通知，赶紧上场垫词：“我们美丽的新娘已经提前就位，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期待那个幸运的男人……”
台下第一排中间位置，婚礼管家正和尚昀父母说着什么。两位老人面色惨白，尚父听完后立刻转身，快步往后台走去。尚母则一脸慌乱，一会儿抬头看向台上的姜芮，一会儿又低头拿手机拼命拨号，连手指都在发抖。
姜芮在台上站了片刻，看到尚父回来，对尚母焦急地摇头。夫妇俩像失去了主心骨，彻底乱了阵脚。
主持人的临时垫场词也已经说完，再无法继续拖延。
管家趁乱跑上来，递上姜芮的手机，小声问：“新娘，现在怎么办？你公婆急坏了，都拿不了主意。”
姜芮给尚昀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她抬起眼，最后一次确认：“新郎确实不见了，对吗？”
管家一顿，点头：“是。”
姜芮没有再犹豫，接过主持人的话筒。
“请工作人员把所有灯光打开。”
两秒后，灯光大亮，厅内一片刺目的光明。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姜芮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孔，最后停在了大厅最末一排。
赵熙南不知何时出现，站在半开的门边，身形隐匿在阴影之中。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姜芮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心去分辨。
短暂停顿一秒后，她收回视线。
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很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今天的婚礼可能无法继续进行……新郎没有出现。”
台下安静一瞬，随即喧哗声炸开。
姜芮没有停，继续道：“尚昀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好，在座各位都是他最亲近的亲人，请大家多关心他，多包容他。”
她在台上深深鞠了一躬。
“再次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后续安排，会有工作人员统一处理。感谢大家到场，也请大家各自尽兴。”
说完，她把话筒递还给主持人，沿着那条她独自走来的长路，一路往外。
那些异样的目光，那些此起彼伏的闲言碎语，她全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她经过赵熙南身边，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越过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姜芮在化妆室换好自己的衣服，就收到了尚昀的消息——
我在天台
她很想忽略这条消息，可那干净利落的四个字在此时此刻的语境下，透着某种危险的暗示。她顾不上多想，快步冲出房间，按下了通往酒店顶层的电梯。
推开防火门出去，冷风瞬间灌满大衣。
尚昀站在天台边缘，依旧是刚才那身装扮：挺括的西装，考究的领结，一丝不苟的发型。
他半靠在护栏上，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城市。暖阳落在他的侧脸，给他原本阴郁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看起来那么遥远，又那么脆弱。
姜芮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在他身旁几步远站定。
尚昀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
“结束了？”
姜芮沉默片刻，说：“结束了。”
尚昀回望着她，不知道是疑惑还是失望：“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惊讶。”
姜芮笑了笑，既有释然，也有疲惫：“从我答应这场婚礼开始，我就知道你想要一个结果……不管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尚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他很久没有说话，神情被一种更复杂的底色慢慢取代，里面混杂着痛楚、自嘲、迟疑，以及不甘。
“我也以为我会解气，可是……”他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城市天际线，声音低沉而空洞，“好像并没有。”
他停顿几许，声音有些哽咽：
“甚至在你穿着婚纱、挽着我的胳膊，走过那短短一截路的时候，我竟然还在幻想……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要是我们真的能这样走一辈子，该有多好。”他笑了一下，声音却无比冷静，“可那是假的……无论如何，都是假的。”
尚昀重新看向她：“你现在开始恨我了吗？”
姜芮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尚昀一愣，忽而仰起头，试图把眼泪逼回去。然而克制到现在的泪水到底还是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没入鬓角。
“小芮……对不起。”他闭上眼睛，轻声道，“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欠我了。”
姜芮有一会儿没说话，末了道：
“尚昀，我们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