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一次（一）
姜芮最近有些烦恼。
自从赵熙南那天当着众人的面，旁若无人地穿过大半个办公室，径直走到她的工位后，她的生活就变得微妙起来。部门里的人对她表面客气得过分，私底下却总是用探究、揣测的目光打量她。
虽然她从小长得漂亮，习惯了被人注视，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经历职场中的非议，总感觉浑身难受。
好在，暑假即将结束，她的实习也进入到尾声。
最后一周，公司安排实习生们进入工厂一线参观实践。而恒天的生产基地恰好就在姜芮的老家——林州。
恒天一向财大气粗，为了安置出差的高层和接待贵宾，特意在工厂周边斥巨资投建了自家品牌的酒店。
实习生们原本以为是去工厂受苦，没成想住进了豪华酒店的套房，五天的实习变成了一场惬意的度假游，一个个兴奋不已。
姜芮当然也挺高兴，她还是第一次住这么好的酒店，还能顺道回外婆家一趟。
这场所谓的一线参观实践活动，本质上更像是恒天的品牌公关课，并非真的要让实习生们下车间流汗，因此日程安排得极其宽裕。
前几天的设备间走访与文化宣讲结束后，大家便三三两两在周边闲逛。最后一天上午，只安排了一个简单的集体活动：拍大合照留念。
上午十点，实习生们在工厂园区门口集合。
等人差不多到齐后，负责人笑着宣布：“大家运气非常好，赵总今天恰好在园区视察，听说你们在这儿结束实习，特意抽空过来跟大家合影。”
实习生们顿时炸开了锅，叽叽喳喳个不停。唯独姜芮心头一惊。
上次那件事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复过赵熙南的消息，对方也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现在这样突然重逢，总感觉有些尴尬。
不过转念一想，一年前她拒绝他的邀约，他没有多说，后来也没再纠缠。想来他那种身份的人，应该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她这样自我安慰，放下心来。
当西装革履的赵熙南出现时，姜芮的情绪已经恢复，表现得十分镇定。她甚至能在他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时，回以一个得体的笑容。
拍照时，赵熙南自然站在最前排的中间位置。
负责人正要安排领导班子围在他身边，赵熙南却笑了笑：“学生是企业的希望，新鲜血液才是恒天的未来。今天的主角是他们，我们往后靠一靠。”
负责人立刻领会他的意思，迅速安排大家重新列队，让领导们往后站，把实习生们调到前排。
姜芮懵懵懂懂地被指挥着往前走，本想躲到边上，却被赵熙南身边那人笑眯眯地指定到赵熙南身旁。
“这位同学个子高，这样站好看。”他说。
姜芮没的选择，只好认命地走过去。
这样近的距离，一声不吭反倒显得心虚，她主动打了个招呼：“赵总。”
赵熙南侧头瞧了她一眼，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旋即看向前方。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私交的意思。
姜芮偷偷松了一口气。
合照结束，赵熙南说了几句鼓励新人的场面话，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率先离开。
剩下的半天是自由活动，给大家时间休息、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返回海市。
姜芮提前和外公外婆约好要回家吃饭，没有参加同学们的聚餐，一个人背着包往园区外走。
她在树影斑驳的公交站等车，正低头玩手机，忽然一辆黑色轿车在她面前稳稳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赵熙南那张熟悉的脸。
“去哪儿？我送你。”
姜芮愣住，本能地拒绝：“不用，我坐公交。”
“这儿出租车很少，公交车要半小时一趟。”赵熙南微微一笑，“这是你的地盘，你应该比我清楚。”
姜芮迟疑着，还是没动。
赵熙南等了等，歪头打量她，语气带起一丝戏谑：“怎么，难道你是怕我？”
“才没有。”
年轻姑娘不经逗，激将法百试百灵。
姜芮挺直脊背，鬼使神差地起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她报了一个地址，车子平稳上路。
“你是回家？”赵熙南问。
“嗯……”姜芮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外婆家。”
赵熙南随口问：“自己家不在这边？”
“在市区，离这里稍微有点距离。”
“你多久没去看外公外婆了？”
“很久……大半年了吧。”
“那他们该想你了，肯定准备了一桌大餐。”
姜芮抿嘴一笑，眼神柔和下来。
接下去的路程，赵熙南主动聊起林州的特产和风土人情，话题挑选得恰到好处，既不冷场，也不逾矩。而且他神情自然，言语轻松，姜芮原本紧张忐忑的心情渐渐消散。
两人像普通朋友似的聊了一路，气氛意外得融洽。
“你在这里停下就好。”姜芮指着前方一个路口，示意赵熙南靠边停车。
周围没有住户，显然，她是不想让他送到家门口。
赵熙南没有多问，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这样配合，姜芮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假模假式地客套一句：“要不要进去坐坐，喝口水？”
没想到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答应：“行。”
姜芮一怔，到嘴边的再见硬生生噎了回去，心里后悔不迭。
赵熙南看着她吃瘪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正好你还欠我一顿饭，这次补上，不过分吧？”
赵熙南的车停进外婆家的小院，姜芮还在懊恼自己的多此一举。
她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把人带回家了呢？
是因为一年前爽约了一次，所以这次不好再拒绝吗？
总而言之，等她回过神来，发现眼下这副场景有多么怪异时，一切为时已晚。
外婆眯着眼站在廊下，望着这辆陌生车子。外公已经迎了过来。
姜芮推开车门，笑容僵硬：“外公，是我。”
“芮芮回来啦！”外公高兴地招呼后面的外婆，“快出来，是芮芮！”
外婆惊喜不已，快步走出来，拉着姜芮一阵嘘寒问暖。
另一边，赵熙南也跟着下了车。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拎出两瓶好酒和几条烟，走上前来。
外公外婆顿时愣住了，视线在男人和姜芮之间来回打量。
姜芮硬着头皮介绍：“外公外婆，这是我朋友，顺路送我回来……我想着请他吃顿饭。”
“哦哦，好好好。”外婆连声答应。
赵熙南颔首道：“外公外婆好，我就跟着姜芮这么喊了。今天冒昧登门，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怎么会！”外婆热情地摆手，“芮芮难得带朋友回来，肯定要留饭。”一看他手里沉甸甸的烟酒，她和外公对视一眼，忙道：“来就来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
赵熙南态度温和有礼：“头回上门，不好空着手来。”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姜芮在旁边急得直给他使眼色，他却视若无睹，只顾和两位老人家寒暄说话。
一番推让之后，几人终于进了屋。
外公张罗着泡茶，外婆则风风火火地钻进厨房。
姜芮和赵熙南坐在沙发上。姜芮压低声音对他说：“你待会儿走的时候，把东西带回去。”
“送出去的礼，哪儿有收回来的道理？”赵熙南悠闲地打量屋里的陈设，淡淡道，“何况这是给老人的，你替他们拒绝我，不合适吧？”
姜芮被他堵得没话讲。
她此刻正沉浸在尴尬中，完全没意识到一个未婚姑娘带一个拎着烟酒的年轻男人回家意味着什么。直到外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蛋出来，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在林州，这通常是招待毛脚女婿的待遇。
姜芮脸瞬间涨得通红，赶紧用方言对外婆小声解释：“外婆，他是我公司的老板，不是我男朋友。”
外婆一脸惊讶：“不是男朋友怎么跟你上家里来？还拎着这么贵重的烟酒？”
“哎呀，他那是……他就是个厚脸皮！”
姜芮飞快瞟了赵熙南一眼，确认他作为北方人完全听不懂江浙方言，才放心大胆地胡诌：“我也没办法，跟他空客气了一下，谁知道他一点不见外。我听同事说，他就爱去员工家里蹭吃蹭喝，显摆自己亲民。这些烟酒是他车里随手拿的赠品，根本没花钱。你以为贵重，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外婆听完，看赵熙南的眼神立刻变了：从“准外孙女婿”降级成“蹭饭的老板”，热情和慈爱褪去，只剩下几分好奇的打量。
等外婆重新进屋忙活，赵熙南才似笑非笑地看向姜芮：“我怎么觉得，你刚才偷偷说我坏话了？”
姜芮面不改色：“没有，绝对没有。我跟外婆夸你年轻有为、平易近人呢。”
她试图转移话题，低头一看，赵熙南已经把碗里的四个糖蛋吃得干干净净。
“你这么能吃甜？”姜芮惊讶地张了张嘴，“我外婆应该放了好多糖。”
“也没有。”赵熙南早已被甜齁了，言语不自觉一顿，“我第一次吃放糖的鸡蛋，是你们这儿的特色？”
“嗯……”姜芮别开脸，耳尖再次发烫，“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