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淮清带来的保镖急切地翻动着压在两人身上的建筑材料。
君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似的, 眼睛一眨不眨。
直至眼眶酸涩,她才缓过神来, 手指推了推瘫软在身上一动不动的花淮清。
开口时, 声音都在颤抖,低哑的不像话。
“…你还好吗?”
无人回应,空气里的血腥味却越来越重。
君茗没想到18岁之后, 自己这双被同事吐槽眼里藏刀的瑞凤眼,有一天还能像梅雨季节的云城一样, 雨下个不停。
但她此刻没心情想这些, 内心早已被无尽地恐慌占据。
双手攥紧拳头又张开,艰难地触碰着身上的人,却又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推他。
“…花淮清”
“…你说话……别吓我…”
讲到最后一句时,尾音发颤,几乎快消匿在空气中。
喊了好几声,无人应答。
君茗快被绝望的潮水淹没时,终于感受到脖颈间有微弱的气流呼出。
“……姐姐。”
声音很小,每个音节都断断续续, 需要她仔细捕捉才能听见。
再次听到熟悉的称呼,君茗高高吊起的心脏终于稳稳落地,声音颤抖地回复:
“我在, 你还好吗?”
又是好一阵没有回应, 最糟糕的结果一直在心头闪现, 君茗忍不住将手从身侧往上挪,去试探花淮清的鼻息。
因为身上压满了建筑材料, 两人贴得极近, 君茗费了好大劲才把手挪上去。
她还没来得及试探, 就摸到了满手的血。
花淮清的嘴角一直在溢血,后背似乎也被撞伤,血液甚至渗透到地上。
她怕力气太大,加重他的伤势,手不敢再乱动,只能不停地跟她说话。
“……花淮清,你说说话…”
“你还好吗?”
……
花淮清轻轻地“嗯”了声,小声呢喃:“我好困……想睡觉。”
“不准睡!”
“听到没有,不准睡觉!”
如果不是尾音发颤,声音夹着哭腔,君茗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训斥人。
花淮清委屈地哼了声,细声道:“……真的好困…”
身上压着的东西好重,脑袋遭到撞击,腹部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
全身昏昏沉沉的,像是有数不清的手把他往黑暗里拉,将生命力不断地从身体里抽走。
姐姐的声音从遥远的黑洞里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一根易断的绳索,支持他不跌落深渊。
君茗被花淮清笼罩在身下,被保护得极好,甚至没有被破碎的瓦片剐蹭到。
但此刻,掌心却硬生生地被她掐出血痕。
她厉声道:“不准睡,你要是睡了,我回云城就跟别人结婚。”
经历这么多事,她知道这小孩喜欢她喜欢得不行。
爱吃醋,最不喜看到她与别人在一起,她身边出现别的异性他就要炸毛。
这招果然管用。
花淮清竭力让大脑恢复清明,气闷道:“…不行。”
他快气死了,君茗却松了口气,为了让他保持清醒,继续刺激他。
“你要是睡着了…
“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再也不请你吃饭。”
……
脖颈间感受到的气流一阵一阵的,能感受到花淮清心情不平静,若是平常,说不定都气得跳脚,眼泪直往外冒。
说着说着,君茗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过分。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在刺激他。
她换了种策略,哄着他,勾着他。
“你这次要是好好的,我每天都带你出去吃饭。”
君茗边说边回忆,泪水滑落。
其实这小屁孩根本不缺那点吃的,山珍海味他什么没吃过。
他只不过是想跟她见面,想跟她说说话。
想要她宠他、疼他。
只要君茗主动带他去吃饭,那双眼睛就像汇集了夜空中所有的星星,将全世界的欢喜都聚集眼底。
“你想游泳就陪你去游泳。”
花淮清没少念叨想跟她一起去游泳的事。
这小孩追人时就像只开屏的孔雀,每天都要穿最漂亮的衣服,做最好看的发型在她面前晃,彰显存在感。
虽然只见他游过一次泳,但那漂亮的身体如游龙一般畅快、肆意,那骄傲又显摆,脸上写满了快夸夸我的样子,君茗根本无法忘记。
“我不会再跟人相亲,也不会跟别人约会。”
这小醋包吃醋后总被她无情拒绝,几次三番被弄得掉眼泪。
可君茗拒绝了这么多次,没有哪一次成功断干净。
是因为花淮清不肯放弃吗?
不,君茗意志坚定,想做的事,就没有完不成的。
之所以还这么藕断丝连,一看到他掉眼泪就心软。
还不是因为她舍不得他。
喜欢他。
令人心动的承诺将花淮清的流逝的生命死死地拽住。
他用尽浑身力气抵抗那股侵袭而来的困意。
忍不住求证:“…真的嘛?”
君茗声音坚定。
“嗯,只要你好好的。”
花淮清手指动了动,撒娇似的轻轻触碰君茗的眼眶。
“姐姐…跟我说说话…”
跟他多说说话,多哄哄他,他才有力量从那幽深的、不断逼近的黑暗浪潮里跑出来。
“好。”
君茗一改往常冷漠的性子,唠叨个不停。
她从自己出生开始讲起。
诉说带给她痛苦回忆的家庭,糟糕的父母,唯一疼爱她却在弟弟出生后也对她视而不见的姥姥姥爷,小时候还算可爱,长大却惹人烦的弟弟。
讲她在阳海的生活,遇到的人和事,挫折和收获。
讲到大学生活时,语气更舒缓,偶尔还夹杂着笑意。
吐槽总爱干扰她学习的室友,班里嫌贫爱富的同学,感叹会故意多买材料帮助她的段瑗,乐于助人的老师。
工作后遇到的能力强又热情的女带教,烦人的甲方,划水的同事。
曾遇到的无聊项目,或是能让她兴奋的有趣竞赛。
她回忆自己出生后发生的种种,全部讲给这个比她小七岁男孩听。
每讲一段,君茗都要让花淮清回应她的呼喊。
尽管如此…
尽管她费尽心思将故事变得有趣生动,跌宕起伏。
花淮清的回应依旧越来越弱。
直至再也听不见。
君茗只能听到自己失声的哭泣,以及救助者越来越清晰的呼喊声。
终于
仿佛重若千斤的建筑材料被救护人员挪开。
花淮清被医生移动到担架上。
君茗被人轻轻扶起。
再睁开眼时,不再是温热的掌心,不再是黑暗;
是泪水折射出来的流光溢彩的阳光。
——
阳海镇没有大型医院,花淮清被转移到了县里的医院治疗,生死未卜。
君茗蹲坐在ICU的病房门外,脑袋埋在膝盖里。
方璞玉站在她身边欲言又止,长叹一声,轻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不会有事。
姚晓和君鸿博从走道的另一端走过来。
警察已经把周永一行人带走调查,君弘盛当时也在室内,但君茗把他放在墙角,除了受了点惊吓和磕碰外,几乎没受什么伤。
姚晓开口就问:“茗茗,你怎么不去看看爸爸,他也受了伤。”
君鸿博想往病房里头看,却被门口身强体壮的保镖挡住,“姐,你朋友还好吧?”
君茗没有搭理他们,手指用力地攥着头发。
她父母问话,方璞玉也不好率先开口,只能无声地挡在她面前,挡住这俩人的视线。
“你谁啊?”姚晓上下打量方璞玉,联想到他对君茗的围护,眼睛一亮,“茗茗男朋友吗?”
闻言,君鸿博眼神郑重起来,瞧见方璞玉颜色灿烂的假发后,皱了皱眉,似是有些嫌弃。
两人审视的眼神看得方璞玉浑身不适。
他本不是擅长交际的性格,又顾及这两人是君茗的家人,只能强忍着不适站在原地,为后方的君茗划出一个保护圈。
除了头部和脊背受到冲击外,花淮清的腰部还被一段钢筋戳伤,救护人员把他救出来时也是心惊胆战。
在几人的询问下,便给了这样一句答复。
“情况不太好,有生命危险,我们尽力抢救。”
那之后,君茗便一直保持着现在这副样子。
瘫坐在地面上,头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谢绝了要她去做身体检查的医生。
姚晓:“小伙子是哪里人啊?你跟我们家茗茗什么关系啊?”
方璞玉没说话,他心知像姚晓这样的人有多爱八卦,若是回复了她自己是阳海人,隔天消息便能传遍整个阳海镇。
大家会挨家挨户打听镇里哪家出了这样一个人,他家里人自然也不可能错过这个消息。
但他的沉默并没有劝退喋喋不休的姚晓,在瞧见方璞玉身上价格不菲的大牌衣服时,她的热情似泼洒了汽油的火苗,越烧越旺,雀喧鸠聚 。
方璞玉想出声劝阻,忽然感受到裤脚被扯了扯。
君茗一手扶着地,一手抓着他的裤脚站起身,充满红血丝的瑞凤眼和沾染了泪痕的脸蛋从黑暗里显露出来。
瞧见她起身,姚晓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你爸还在病房里躺着呢,你也不去看看。”
“姚晓。”
君茗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这次回阳海后,她再也没喊过一声妈。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吗?”
君茗将方璞玉推开,慢慢走到姚晓面前。
“你知道一开始把我关在那间屋子里的人,就是君弘盛吗?”
从她身上拿出手机,知道她有存款时那副恶心的样子,君茗至今都不曾忘记。
自然也不会忘记眼前这人为了自己的宝贝儿子想把她嫁给周永那三人当媳妇的行为。
“我去看他?”
“你是想要我去送他最后一程吗?”
她语气波澜不惊,却仿若雷霆万钧之势,击打在病房门口的每一个人心里。
姚晓彻底噤声。
她一直有些怕这个女儿。
阳海的女生多被家里人从小教育,要乖顺懂事,要服从命运,被老公打了也不敢吭声。
从来没有出现过像君茗这样,才十几岁就敢挥拳打父亲、一直剃寸头的坏种。
虽然姚晓经常被女儿保护,被她护在身后,但君茗身高渐长后,拿刀跟君鸿盛对峙的凶狠样子深深印着她脑海里。
家家户户都说她养出一个异类。
说她以后肯定嫁不出去,谁会愿意娶这样的女人当媳妇。
果然,君茗直到25岁都没找到对象。
每次周围邻居说起这事,姚晓都面红耳赤,心里觉得尴尬又丢脸。
每回打电话都要催君茗赶紧相亲,赶紧找个人结婚。
以前,无论她怎么把自己老旧封建的思想灌输在君茗身上,无论她怎么用莫须有的辛苦和付出来道德绑架君茗。
君茗都只会生气地挂断电话,或是离开。
从来不会用看君弘盛时,恨不得将他扔下地狱的、漠然又充满杀意的眼神看着身为母亲的她。
此刻,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姚晓根本不敢说话,只能用手肘捅了捅君鸿博,让他劝一劝。
君鸿博听完君茗说的话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在他看来,让君茗嫁给周永那帮人本就是祸害她,万万没想到他那畜生一般的父亲也掺和了这件事。
在君茗的眼神注视和姚晓的催促下,他嚷嚷道:“君弘盛是不是疯了!哪有跟着别人绑自己女儿的!”
“你捅我干嘛?我说的不对吗?还有妈你也是…”
他只觉得父母的行为过分,却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学校里出风头,挥霍,完全是建立在姐姐的血泪上。
建立在她每一次努力工作、熬夜加班,身体扛不住住院的基础上。
君弘盛和姚晓哪有能力养他,哪能让他完全不操心学费生活费,哪能让他活得这么天真又愚蠢。
姚晓抿了抿唇,又用力捅了下君鸿博,眼神暗示,提醒他两人来的意图。
君弘盛可不像花淮清一样昏迷不醒,他一看到这两人就活剥乱跳地嚷嚷着君茗刚刚对他见死不救,还把他打晕。
也把君茗这些年手里存了不少钱却对他们不管不顾的做法给骂了一通。
他不常在家,君茗给姚晓钱一事他并不知情。
姚晓也瞒着他,但听到君茗手里的存款有几百万时,也不免动了想法,所以才带着君鸿博过来跟君茗拉近感情。
“茗茗啊……”
她那虚情假意的开场白,君茗不想再听。
无非就是讲述她当时把所有的存款都给了女儿,小时候养她多么不容易。
该还的,早已还清了。
君茗转头看向保镖:“麻烦帮忙把这两人拖走,他们吵到医生做手术了。”
两位保镖身强体壮,还没走过来就把体型瘦弱的姚晓和君鸿博吓得不轻。
在武力镇压下,被捂住嘴巴的他们也没有了开口的机会,只能瞪大眼睛,“呜呜呜”地朝君茗喊。
君茗转过头,不愿意再看他们一眼。
她又恢复之前死寂一般的状态。
方璞玉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掌轻拍她的背部,无声地安慰。
“咔哒”
急救室的红灯灭了,门被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往这边走来时。
这是每一场手术结束都该有的步骤,向家属通报病情。
君茗前所未有的紧张,身体像拉紧的弦,僵在原地。
她不知道那些在急救室外守候的家属为何会有勇气第一时间冲上去。
几步之遥的距离,在她眼里无限放大。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自己数次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