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将就夫妻重生后 > 8、第 8 章
    祝卿安刚娶言蘅前些年,言家炙手可热。

    言蘅虽不仗势欺人,但也从不卑躬屈膝,一直我行我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来无需在意他人的想法。

    祝卿安约束不了她,也未曾拘过她。

    后来,言桤战死沙场,祖母长公主薨逝,言家少了两大立于朝廷的主心人,年轻一辈也无出众者,趋渐式微,门庭大不如前。

    祝卿安则获得新帝的青睐,而立之年入驻内阁,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星辰,灼灼耀眼。

    言蘅虽不曾因娘家势弱受过他的怠慢,但也不敢再像以前那般为所欲为,敛着性子,在祝家做起了贤德妇。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日子也算过得顺遂安稳。

    后来有一日,她的三婶婶突然深夜来访,一进门,便红着眼眶跪倒在她面前,恳求她救一救被打入诏狱的堂弟。

    “只是在酒桌上说了几句无心之言,苦得是被锦衣卫撞见,非说他触犯天家。蘅姐儿,都是一家子骨肉兄弟,求你看在死去的老太君的面上,救一救你这不争气的弟弟,好吗?”

    三婶婶哭着离去后,言蘅思虑再三,人生第一回进了厨房,足足折腾大半宿,做出了一碗蒸鱼汤。

    三更半夜,敲响了祝卿安书房的门。

    祝卿安没有吃消夜的习惯,但听到是她亲手做的,迟疑片刻,到底给了她两分薄面,从那摞成小山的公文后抽身起来,坐到圆桌前。

    言蘅打开盅盖,递去汤匙,他接过,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本想就此搁下。

    但对上她饱含期待的美眸,忍了忍,终究什么都没说,闭眸一口气吃完了。

    言蘅见他这般狼吞虎咽,以为甚是美味,便想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接下来请他帮忙,他定然不好拒绝。

    本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罪,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捞一个醉酒说胡话的小舅子,不过张嘴一句话的事。

    祝卿安刚点了点头,眉头一皱,接下来,窜了一晚上的稀。

    言蘅怔怔看着他捂着腹部在书房与茅房之间来回走动,盯向那碗鱼汤,面色大窘。

    这哪儿还是求人办事啊,分明是蓄意谋害朝廷命官……

    言蘅好心办了坏事,一连几日,战战兢兢,生怕自己给堂弟送的不是一道救命符,而是催命符。

    幸而后来,堂弟还是安然无恙出来了。

    言蘅当时也有及时给祝卿安嘘寒问暖的,连忙又送了一道止泻汤,只是他幽幽瞥她一眼,貌似不太敢接她做的东西了。

    言蘅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厨艺出的问题,愧疚不少时日,立誓此生不再下厨。

    今儿个听他这么一说。

    言蘅摸了摸下巴,或许,不是她的问题?

    毕竟他自己都说了,是他的肠胃不适。

    她当初可能只是不了解他的习性,才误做了他不能吃的东西。

    言蘅一双美眸蓦然亮了起来,心中腾出一股自责多年,一朝沉冤得雪的快慰,唇角浮出两个小小的涡。

    涡里不乏对于鱼脍的期待之色。

    祝卿安见她重新展颜,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轻轻晃动一下,抿了一口,似有若无勾了下唇。

    小二合计一番,四个人,点了七个主菜,不包点心小食。

    柳如音面露忧色,提议道:“会不会点得太多?不然五柳鱼还是不要了,我刚刚只是提了一嘴,没有那么想吃……”

    程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

    言蘅略一思忖,颔首打断:“确实有点多,要不程巍你方才点的葫芦鸡就不要了。”

    程巍面容一滞,忿忿不平:“我就只点了这么一道菜……”

    言蘅小嘴轻轻一努,似有若无指向祝卿安的方向。

    仿若在说,这儿还有个刚刚一道菜也没点的呢。

    若非要说鱼脍是他点的,那程巍也算是点了五柳鱼。

    程巍唇角抽了抽,道:“我带够了钱,能点这么多。”

    长安葫芦鸡天下闻名,他因这道菜慕名而来,实在不愿放手。

    言蘅明知他心中所想,偏幽幽道:“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夫子常教导我们,‘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总不好浪费食物。”

    程巍咬了咬牙,深谙言蘅在报复他刚刚的偏心,在外人面前,一时不好发作,只得靠近阿蘅的耳畔,低声道:“又不是你请客,话这么多干什么!还拿夫子说事,以前夫子罚你的时候,我帮你顶得少了?”

    言蘅唇角浅浅勾了下,半眯着眼睛,两道凉飕飕的视线扫过他的面庞,里面写满着——这时候讲情分了?刚刚重色轻友的时候,你在哪。

    程巍面容一窘,只好在桌下扯他的衣袖,低声下气道:“好了,最后不还是依你了吗?”

    “是你依的吗?”

    言蘅轻哼一声,目光下意识朝对面的祝卿安窥去一眼。

    恰好与对方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程巍俯身一靠近她的耳畔,祝卿安目光随之而来,一直黏在了他俩身上。

    “……”

    言蘅眨了下眼,不由坐直身。

    方才祝卿安在鱼脍一事上出言相助,虽是巧合,看似出于他自身考虑。

    言蘅总归因他称了心意,不至于落入下风。

    她已得了便宜,这时却还与程巍计较,落在外人眼中,便容易有卖乖的嫌疑。

    程巍与她从小吵到大,了解她的秉性,自然不会放心上。

    言蘅摸了摸鼻尖,并不想在祝卿安面前显得自己这人锱铢必较,敛眉垂首,干咳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在祝卿安的灼灼视线下,她与程巍拉回正常的距离,只暗地里再瞪他一眼,姑且放过了他。

    最终,他们在小二的提议下,删减一份量大的肉炙,六道菜,于数上图了个吉利。

    四人吃过酥山,小二开始给他们一一上主菜。

    “五柳鱼相传为杜甫创制,将鱼蒸熟,浇上用姜丝,葱丝,辣椒丝,冬菇丝,笋丝切成的‘柳丝’芡汁,故为‘五柳’。”

    一道精致的蒸鱼端上来,柳如音和颜同程巍解释这道名菜的来历。

    程巍朝前轻嗅了嗅,若有所思地颔首,“色香味俱全,这杜甫厉害啊,一定是名大厨吧。”

    柳如音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了几分诧异。

    言蘅捏着眉心,凑到他耳畔,抵拳轻咳,道:“杜甫是唐朝著名诗人,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那位,夫子前两天刚教过的。”

    程巍一怔,仿若醒过神来,一拍掌心,“哦,就是写‘江南逢李乌龟’的那个。”

    言蘅扶额,“那是李龟年……”

    柳如音已噗嗤笑了一声。

    笑声中并没有夹杂任何戏谑,只是单纯觉得有趣。

    程巍挠了挠头,面露赧然,转而有些不对劲起来,皱着眉头,朝言蘅问道:“你怎么这么记得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背地里偷偷读书了?”

    若真如此,程巍可就不乐意了。

    说好一起当文盲的。

    平日没少同他厮混,装得一副不思进取的样子,背地里挑灯夜读?

    言蘅睫羽轻颤了颤,捂胸沉痛道:“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只是前不久我打坏了夫子的砚台,他罚我抄书,正好抄的是杜甫的诗篇,顺眼就记下了两句。”

    程巍的神情舒缓开来。

    想来阿蘅也不是这样勤奋的人。

    挑灯夜读,那画面,实在与他格格不入。

    言蘅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低头抿了一口,眼角微抬,悄然朝祝卿安那厢瞟了一眼。

    言蘅小时候虽不至于大字不识,但也绝对念不全几句之乎者也。

    嫁人之后,夫君却是新科状元,皇帝钦点的翰林大学士,门前迎来送往,都是饱学之士。

    人要脸,树要皮。在这样无形的压力下,言蘅不得不偷偷看他看过的书,肚子里装上一点类似的墨水,好在外头充一充门面。

    只不过这些琐事,祝卿安从来不知。

    他一向忙碌,如同一枚旋风陀螺,朝着自己的目标,永不歇止,根本没空为沿路的任何风景驻足。

    像今日这般,不紧不慢地在外同人吃一顿闲饭,在他前世的日子里,几乎没有过。

    他与言蘅成婚相识,却又是在同一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所以他不知她当年有没有摔进过祝府,也不知她此刻该不该念出杜甫的诗。

    他识不出陌生的故人,就像言蘅也没有识出他一样。

    鲈鱼切脍,是言蘅平日最喜欢的一种鱼的吃法。

    但自她生病之后,便再也不能食用这样的生冷之物。

    这些年下来,言蘅几乎都快忘记这道菜的美味。

    乃至这道菜一上来,便彻底吸引她的目光,抢先第一口入腹,不由竖起大拇指。

    言蘅不吝同小二夸赞,“后厨掌勺真乃当世高人,竟能将鱼片切得如此薄如蝉翼,金齑更是调得精妙绝伦!”

    小二附和着笑弯了眼睛。

    主菜上齐,四人执箸不停,一时被眼前的美味摄住心神。

    祝卿安口腹之欲并不强,陪衬其中,只是不想显得自己太过另类,叫某人以为他不好亲近。

    他曾记得她说过,无口腹之欲者,自制力太强,不食人间烟火,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凉薄之感。

    她不喜欢。

    祝卿安一直在细嚼慢咽,抬眸见冰山另一侧的鱼脍已用去大半,悄然转动着下边托盘,将他这一侧的鱼片朝言蘅那厢转去。

    转至一半路途,祝卿安回神想起这东西生寒,不适宜食用过多,手风一转,又退了回来。

    言蘅默默抬着竹箸,望着眼前的冰山在自己面前旋舞,不知祝大人到底是在挑哪一块。

    她生怕自己不小心夹走他想要的,捏着竹箸,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旁边忽而伸来一只眼疾手快的手,飞快在旋转的冰山上撂走一块薄如蝉翼的鱼肉。

    五柳鱼的芡汁含有糖醋,程巍并不嗜甜,为了柳如音,硬是啃了大半个鱼头,实在有些受不了腻。

    转头见言蘅吃得那么香,想来这小子嘴一惯挑剔,如此钟爱那道鱼脍,想必美味至极。

    程巍跃跃欲试,夹起一块生鱼片,转向言蘅碟中的齑料,刚沾下去一点。

    祝卿安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眉头不由蹙起:“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