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过了午时,刑部的事务忙完,乔安和乔宁打起精神,做足陪宋司廷前往下一处办事的准备。

    然而宋司廷却骑马一路直行。

    京中达官贵人多,马车也多,偶尔还会堵路,为了效率,宋司廷极少乘坐马车,出行骑马赶路能节省起码一半的时间。

    乔家两兄弟也跟着骑马。

    主子一言不发地出动,下午的事必定十万火急,攸关国祚。

    只是…这走的方向,怎么离宋家所在的正阳大道越来越近。

    前面路口转过去便是丞相府大门,前方,宋司廷的马进了小道,直行几十百步,在东角门停下。

    乔宁觑了觑眼:“哥,主子回府了。”

    此时已是未时三刻,午时饭点时宋司廷还在刑部内,必定有刑部招待,同刑部官员一同用饭。

    用过午膳了还回府,必有要事回家处理。

    乔安下马跟了上去。

    进了府后,从暨霄居离开,宋司廷又回了阆院。

    乔宁猜测,恐怕是要取什么东西。

    然而宋司廷没去书房,反倒回了正屋。

    少夫人穿戴得漂漂亮亮,端正地坐在中厅,两只手置于膝盖上等着,双眸饱含期待。

    宋司廷:“出门。”

    只两个字,少夫人如同从座榻上弹起来,笑靥如弯月,梨涡绽放晃人眼。

    两兄弟站在隔断外等着,都看到了,一时不太习惯。

    也知晓了,原来并非同其他人的大事,而是同少夫人的大事。

    晏棠脚步轻快,来到宋司廷侧身,问:“你同母亲说了?”

    “说了。”

    她抿唇笑:“有你在确实挺好的。”

    两人的随从和婢女都听不出来,可这句话在宋司廷耳中,像是那些奏折上被朱笔圈过的重点。

    分明是件小事,她却说了一句涵盖着丰富情绪的话。

    有他在挺好的,说明没他在不好。

    她过了很多没他在的日子吗?

    诚然,宋司廷忙于公务,鲜少归家,也因为他的谋划并不与晏棠亲近,可是以她的反应来看,即使她不希望如此,却也接受习惯。

    对于这样随和的晏棠来说,这一句话,不合适。

    宋司廷留了心,记过的事便不会忘。

    他的夫人必定发生了什么事。

    姚芝辛无论是管家还是育人都重礼教,不怎么让她出门,即使不给她管家权,有合适的事,都会让她跟着一起听着学着。

    晏棠多数时间都在家中,身边只有她带来的两个奴仆,其他人都是宋司廷精挑细选从小栽培,都是值得信的人。

    暗中更有隐匿踪迹的密探,阆院内有什么醒目的事都会上报,在这样的环境下,会发生什么事,让晏棠忽然发生种种改变。

    晏棠什么都不知道,她偷眼看了宋司廷几眼,感觉他不是很想陪她出去,并不期待她说的烟花。

    但因为他是她的夫君,又是晏棠第一次请求他,才没有拒绝。

    不仅同意陪她出门,还亲自去姚芝辛面前交代,说明宋司廷没有起疑心。

    晏棠不仅开心,还暗自庆幸想了个好办法,这是她人生中不多的聪明时刻。

    继母说她笨,姑娘们说她傻,可就连千年难遇的第一才子都被她骗过去了呢。

    晏棠很开心,开心时就会话多。

    上了马车,宋司廷坐下,她贴着边缘坐下,闲聊道:“今日是休沐日,出行的人应当会多一些。”

    宋司廷没回应。

    晏棠意识到她有点高兴过了头,闭嘴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坐着,免得打搅到他。

    并非晏棠得寸进尺,只是太高兴了。

    明明没发生什么,可她就是很开心,很满足,前世很少会有让她有这种感觉的时候。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脑子里乱乱地想着前尘今世,嘴角微微翘着。

    宋司廷不着痕迹地看过她几次,晏棠没发觉。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绣青紫葡萄藤的比甲,领口至衣襟装饰了少许白色貂绒,这样的衣裳,在低头时偎在颊边的细绒,不仅没让她看着黯淡,反倒连带着衣裳都被她穿得更清浅柔和。

    晏棠肤色白皙,来宋家养胖了些后面颊白里透红,再用一点点胭脂,水灵灵的。

    笑起来更是令鬓边的珠花都失了颜色,宋司廷很难不去看她。

    幸好他的夫人并不敏锐,脑袋里常常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容易陷进自己的世界之中,不知道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

    知道她发现不了,所以宋司廷才看她。

    他偶尔会听到母亲批评晏棠不专注,爱走神,但其实挺可爱的。

    有些人脑袋满满,全是算计。

    有些人脑袋满满,装着的是小花、小草、小鸟、小鱼。

    这样纯善的一个人,必须要让她以为他毫无情义,否则在宋司廷死后,恐怕晏棠常常想着,惦记着,过不好自己的生活。

    一路无话,马车穿过不知凡几的街道小巷,来到城南接近内城门的位置。

    郎中们在榆花巷深处,晏棠所说卖烟花的铺子在街道上,隔一刻钟的脚程。

    她说今日是出来游玩的,宋司廷回来得早,看烟花要到晚上,两人可以先逛逛,逛着逛着就逛到榆花巷里去,把人拐进医馆去看病看身子。

    晏棠的如意算盘噼啪作响,只待水到渠成。

    然而……下马车后她环视一看,这城南哪有什么逛的玩的?

    她们姑娘家平素都在城东的光仪大道附近的几条街打发时间,那里有接连成片的商铺,卖着鞋履、成衣、珠钗、胭脂水粉、古玩字画、糕点铺子,应有尽有。

    城南这边晏棠没怎么来过,上辈子来得也少,更不记得这城门旁是什么光景。

    抬眼看后,她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

    卖布料的铺子摆着粗布麻衣,卖吃食的是蒸饼油糕、酒铺是打散酒的,稍高一些的楼是客栈。

    能去的场所寥寥无几,谈何逛玩?

    马车气势磅礴,他们这群人又衣着华丽,从马车停下时,周围百姓的目光便朝晏棠她们聚集过来,眼神热切,当个热闹看。

    在这样作为人群目光焦点的环境下更谈不上轻松愉快地逛完打发时间。

    再看一眼那巷子里,有卖豆腐的卖肉的摊贩、有乌烟瘴气的小赌坊,那般鱼龙混杂的市井地,该怎么把宋司廷骗过去呢?

    晏棠侧身,看向如同一棵柏树一般直立在街边的宋司廷,玉冠端正,近黑的墨绿色衣袍被宽肩撑开。

    乍看一眼气度不凡,细看更是贵不可言。

    宋司廷穿衣不喜华丽,但衣料都是民间难见的,织造工艺复杂,斜织的缎纹随着光线变换呈现异色,站在城南这多平头百姓的街道上,鹤立鸡群。

    晏棠听到有人议论。

    “这是不是哪位王爷?”

    “可真贵气俊朗,跟仙人似的。”

    听听,评价这么高,让宋司廷钻进小巷子里就显得太不合适了。

    晏棠在思考,其他人都等着她,包括宋司廷和他的随从。

    以及隐入人群中的便衣护卫、提前打探情况排查危险的斥候密探。

    想了又想,晏棠迟疑伸手,指向街对面的面鱼馄钝店:“那里好多人吃,口味肯定不错,咱们也去尝尝。”

    宋司廷没有异议,迈步走去。

    两人尝了些市井小食,在晏棠不太自信的寻觅中,买了些油炸糕,又买了两块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新鲜豆腐,从包裹的干荷叶中散出浓浓豆香。

    实在是没别的可买了……

    随从们不太理解,但都好生把少夫人买的东西端着捧着,像捧着珍奇珠宝。

    一行人越走越接近榆花巷,老百姓往两边让,没往跟前凑。

    天子脚下多贵胄,他们只是好奇多看两眼,不敢招惹,怕遇到不讲理又有权势的。

    晏棠自以为循序渐进,顺水推舟,目的很隐蔽,实际上她是什么想法,宋司廷和他的随从都清楚。

    她想进巷子里。

    宋司廷没说不去,远处的斥候和护卫都提前进了巷子清查危险。

    等晏棠他们进了巷子,肉铺前已守了两个宋司廷的人,在摊贩老板看来是两个挑挑拣拣半天不买肉的奇怪男子。

    火炉旁挥舞生铁刀的打铁匠更是被围了起来。

    晏棠四处看看,跟宋司廷说:“这里好热闹啊,百姓们安居乐业,真好。”

    “嗯。”宋司廷应道。

    他跟着晏棠从已经被清查无虞的小巷中一一走过,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里。

    过了会儿,晏棠突然顿住脚步:“咦,对了,听说这里有一位声名远扬的厉害老郎中,专治疑难杂症。我月事时总觉得不舒服,不然去找他看看?”

    她演得有些夸张,宋司廷本想假装没看出来,但是看她演得很兴奋,实则心虚紧张的模样,问她:“你听谁说的。”

    “听…嬷嬷说的。”

    月芽儿和林妈妈在一旁,暗想姑娘真聪明,因为郎中有三位,没让他们去宋府,而是假装不经意出门巧遇了厉害郎中。

    待进了医馆,不让宋司廷进去,不论郎中检查得如何,都只说是小问题,喝几副药调理调理即可。

    不打草,不惊蛇,妙哉妙哉!

    然而她们姑爷还是太敏锐了,不好糊弄得很,一开口就让晏棠险些接不上话。

    幸好她只是顿了一息,迅速拿林妈妈作了借口。

    “那去看看。”宋司廷同意。

    主仆三人吊在半空的一颗忐忑心落回肚子。

    一群人各有各的神情和想法。

    乔宁不知道实情,只感觉今天的主子格外好说话,什么都听夫人的。

    他哥乔安想得太复杂,下午要忙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嘛,而是陪夫人。

    真好,能忙里偷闲休息半日,还能陪伴美人,这才是一个勤勤恳恳身居高位的丞相休沐时该做的事。

    而不是陪着一群古板老头。

    乔安则有些担心。

    少夫人花重金广寻名医,是给她自己看病。

    很严重吗?为什么她不和宋司廷说请宫中御医诊治,外面郎中的名头有些是夸大,找他们看诊并不稳妥。

    但去看看也没什么,奇人有奇术,兴许民间高人能治宫中御医治不好的病。

    想着,乔安又有了疑点。

    少夫人明明瞒着人找郎中,怎么又大费周章把主子给带过来了呢?

    事事都复杂曲折,最近两天,乔安感觉自己还有得要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