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入睡比平时晚了大半个时辰, 宋司廷以为晏棠会高兴得晚才睡着,然而她说罢谢谢,闭上眼, 唇角微弯, 不多时就传来匀长呼吸。
他借此多看了几眼, 直到室内只留了一盏灯,微弱柔光穿透不了半掩的长幔,才闭眼睡去。
听着晏棠的呼吸,他也睡了。
不知多久过去, 身旁频繁响动, 宋司廷被扰醒。
以为是他睡得太沉太久。
晏棠每日都是天将明未明的辰时起来,她睡醒了,是天亮了?
宋司廷睁眼,发觉外面浓浓黑雾不见稀薄, 应当才换五更天, 他睁眼时, 晏棠又翻了个身。
此时正是夜最沉时, 只有夜行的昆虫在深草中爬行,一点小小的动静都能被放大,宋司廷醒了, 只是偏头看了看外面,发丝与枕面绸缎的摩擦声还是被晏棠听到了。
轻言细语的问话迟疑不安地响起:“吵醒你了吗?”
她反常地醒这么早, 是因为心中有惦念,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去。
醒了又不敢起,只能借翻身缓解心中急切,十分可爱。
晏棠一直如此,心里藏不住事, 有什么想法,很快就表现在脸上、行为上。
知道她看不见,黑暗中,宋司廷被吵醒的面庞无一丝不悦,反而有浅浅淡淡的笑意。
平复过后,恢复冷然常态,他回答:“无事,该起了。”
随后他起身,去了东侧挟屋更衣。
晏棠喜上心头,她还着急醒了睡不着,想起来早一点,回家也能提前,又得再忍一忍等他睡好。
好在整好宋司廷也要起来了,她可以顺带早起,不用苦苦躺闲。
晏棠起来时,外面已在点灯,应该是婢女得了吩咐,进来服侍了。
晏棠问:“现在什么时辰?”
宋月答:“少夫人,才换五更不久,是寅时二刻。”
晏棠顿住,竟然这么早?
她还以为差不多到卯时了,竟然还要早一个多时辰,她只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比平时宋司廷上朝还早得多。
幸好他也醒得早,她庆幸着,精神奕奕地梳洗,换上昨夜给自己挑好的衣衫首饰。
回娘家去,既不能太素,又不能太隆重。
祖母和婶娘已经说过她了,无论何时,在外都要注意维护宋府和丞相夫人的脸面,要穿得贵气,而且是要能看得出来的贵气。
但是今日是她回晏家,穿得太招摇,家中继母妹妹又会说她炫耀。
到底不是自己的亲娘和亲妹妹。
因此她挑了一件青葱色织锦比甲薄夹袄,配素面纹绣蓝雪莹花的垂胡袖中衣,绣工细致,下身是浅浅杏仁黄的三涧裙,素面的裙面,露出内侧同色系的织锦。
又戴了一顶镶小粒蓝宝石的小发冠,手腕上换了绿玉镯,端庄大气,颇有主母风范。
去暨霄居辞行时,姚芝辛将她缓缓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露赞许:“这头冠和一身衣裳适合你,从前怎么没见戴过?”
旁的不说,她这个儿媳妍姿艳质,浓淡皆宜,穿素色不平淡,穿得秾丽又不会压不住,更能衬得她生了一副养尊处优的贵气面庞,与宋司廷很是相配。
晏棠低头,抿唇笑:“从前没想起来戴呢,母亲和夫君送来的首饰太多了。”
被夸了,晏棠心里甜甜的。
她那里的首饰布料多得穿不过来,往往是旧的还没用完,新的又送来了,后院那么大的库房全都给了她用。
有时候晏棠爱用的、爱穿的,想穿多次,都只能在府上没人时自己在小院子里穿。
这头冠是林妈妈找来给她让她戴的,样式大气,她此时还年轻,带着非但不显老气,还把人抬得端庄沉稳。
姚芝辛又看了这一对顶顶般配的夫妻一眼,柔和了的嗓音复原:“好了,快去吧,你们起得这样早,不用在我这儿多耽搁了。”
“谢谢母亲。”晏棠乖乖行礼辞行。
最近常有人上门拜访,来得光明正大不避嫌,反而让人害怕,晏棠弄不清朝堂那些波云诡谲,分辨不出势态走向。
来宋府的人或是窝藏坏心,或许是皇帝授意,都有可能。
她问宋司廷:“我们从哪个门走,正门吗?”
昨日说要把宋司廷去晏家的事当作靶子,回绝他人求见,晏棠以为从正门走直接了当,明摆了告诉别人,宋司廷不在府上。
可是…宋司廷走的方向,似乎不是朝宋府大门,是向着西角门去的。
晏棠跟上去,她和她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宋司廷的安排,只跟着照做即可。
夫妻二人走小门,乘坐小马车,像是普通出行。
从前晏棠会坐得离宋司廷远一些,非必要不多说话,此后不同了。
她坐在宋司廷身边,有正大光明的谈话理由。
“为什么咱们不从正门走,你能讲给我听吗?”
她如此虚心好学,想必宋司廷不会吝啬为她解答。
她要和他生小宝宝,总不能什么也没有,白天像陌生人,晚上钻被窝,晏棠做不出来那样的事,因此白日要多交集,多铺垫感情。
她不着痕迹地靠近,多说几句话,多看几眼,让他也适应她。
宋府正门在正阳大道,门前的朱门围墙占地数十丈,她们出行的西角门在侧边小道中,路过的人不多。
虽说从小门走并非完全秘密,其他人看到马车挂着宋家的字牌,一路到晏家,也会知道是她回了娘家。
但与从正门离开相比,多少还是隐蔽一些。
晏棠总觉得宋司廷这么做是有深意的,可她又读不懂,想问个明白是真心的,开口也就自然。
她眼含期待,等待宋司廷开口。
他并非一个愿意谆谆教导他人的人,在晏棠有限的观察中,他和乔家二兄弟吩咐事时都是言简意赅,惜字如金,因此她要求不高。
等来他的回答只简短一句“该如何便如何就好,不必刻意”。
没详细地说,但晏棠也满意了,有这句话她已然能听懂。
平时出门都是从角门离开方便,她问要不要走正门,是因为这一趟回家和平时不同,以为要做给外人看。
宋司廷的意思是无需做戏,一切如常。
晏棠点点头:“是我多想了。”
没有回话。
马车轻微颠簸,晏棠默默又往宋司廷身边贴近了点,衣料和他的袖摆贴在一起。
进步不大,有就可以。
宋司廷侧目垂眸看了一眼,对她这一点微乎其微的靠近束手无策。
这点触碰不算什么,没法言明抗拒她,二人又不是仇人,提出显得斤斤计较。
可是他又清楚,不管她,是默许、是同意,便不会只有这一次靠近。
自从晏棠重生一次,宋司廷对她越发没什么办法了。
他朝向马车右侧,望着车壁与窗框,二人再度无话。
马车轻晃,这一路从宣宁街到长安坊,再到靠近城西的兴隆巷,车内的气氛持续着微妙的和煦。
让马车走角门的真正原因,宋司廷不能说出来。
答应晏棠陪她回晏家,表面上是在姚芝辛面前为回家多住几天找个说辞,是为了避开上门来寻他的官员政客,实际那些人根本无需理会,他就是为了陪她回家,却不能让她知道。
走角门,外面大街大道上看到的人少,一时半会儿寻不到晏家去,少给她的家人添些麻烦。
晏棠家中并不和美,父亲官职又低,不宜被搅和进复杂政务中,但她父亲晏礼又想借晏棠丞相夫人的身份攀附权贵,所以他才说,若有人找去晏家,让她父亲接待即可。
其他官员不敢得罪宋司廷,自然也不会为难他的岳父,只会拉拢晏礼,向他打听。
这正中晏礼下怀。
来的人越多,说明宫里越急,皇帝大概没想到,让他休沐在家,宋司廷就果真什么事也不管了。
土地改制的事没商议出结果,皇帝内心有顾忌,不能叫他立刻回去。
在这期间,谁有求于人,谁着急。
想着政务大事,才消磨掉由晏棠造成的心绪起伏。
一转眼,她已得寸进尺地坐住了他的衣袍。
宋司廷有些后悔。
他不能这样,一边决心不与她牵扯,一边又假借正事对她好、满足她的愿望,纵容她靠近。
这样下去不会达成他的预期,反而愈演愈烈,脱出掌控。
宋司廷内心计算的条条框框清楚明晰,然而,衣摆与袖摆传来拖拽感,晏棠又朝他挪了一点。
宋司廷挑开车帘看车窗外,装作不知此事。
待马车驶入兴隆巷,早有在路口等着的家丁前去报信。
晏家在这京城是最寻常不起眼的官宦小家,一家人住在一座三进的宅院,家中主仆上下加起来不过二三十人。
晏礼这一代最简单,晏棠的祖母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幼时夭折了一双儿女,只活了晏礼一个,晏家京中还有些旁亲。
晏棠的生母是皖南人士,外祖家离得远。
若生母没有早逝,以晏棠的心性,在这样简单的人家中长大,应当是很适合她的。
丞相夫妇回来探亲,晏家人都早早地起了,一齐等在门外。
祖母、晏礼、继母柳容锦、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齐齐等了这么多人,看着似乎家中和睦。
待二人下了马车后,唯有祖母和扶着她的劳妈妈径直朝晏棠走来。
晏礼、柳容锦、弟弟妹妹以及其他奴仆都围去了宋司廷面前。
晏棠没看他们,她一手挽着祖母,一手拉着劳妈妈:“三个月没见祖母了,您近来可好?看您容光焕发的,最近似乎睡得不错呢。”
祖母激动得说不出来话,劳妈妈代答:“大娘子,老夫人心里惦记着您。只盼您好,她就好了。”
见着祖母,什么仪态规矩都丢到脑后去了,晏棠挽着祖母,恨不能钻到她怀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