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一件事, 正厅的人草草地散了,宋司廷要走,没人敢挽留。
晏棠跟在他身后, 走到正厅外, 踌躇停下脚步:“夫君你先回吧, 我去陪陪祖母,你一个人待会儿好吗?”
她站在门口让他先走,宋司廷点头默认。
晏棠回晏家的目的就是想见她祖母,估计早就等不及了。
和她说好, 她折返正厅, 穿过父亲继母与妹妹的目光,旁若无人走到祖母面前,接过晏老夫人伸手递过来的双手。
“祖母,我们回你房里说话吧。”
“好, 好。”
祖孙两个没人在意其他人, 被晾在一旁的四个人难以置信。
愣怔盯着祖孙离开的背影, 晏礼产生深深的怀疑,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吗?
她也变了很多。
宁氏死后,母亲埋怨他不上心,又时常说他太惯着柳容锦, 不管她的大孙女。
母子两个明明是亲生的,却还不如一个嫁进来的外人。
她夸宁氏体贴懂事, 不就是说他这个儿子不够体贴?
就算他不贴心,他一个身负重担的男子,难不成每天腻在后宅,在母亲身边撒娇卖痴?
晏礼想不通,他是母亲肚子里托生的, 就算他陪伴尽孝不够,她最在意的也理当应该是他这个仅剩的独子。
晏棠在家时,母亲常说继室不好,怨怪他偏心。
晏棠出嫁后,他这个奇奇怪怪和别人都不一样的母亲又什么都不管了,不找他们,不念他们。
晏礼和继室去请安,坐不了多久就会被赶走,晏礼时常怀疑他是不是亲生的,死去的宁氏是不是抱错的,她才是晏老夫人所生。
曾经晏礼以为,母亲是因为养在身边的大孙女出嫁了心情不好,熬一熬,等她再老了,不得不依靠他们了,也就好了。
结果等晏棠一回来,如此无礼,六亲不认一般,连带着晏老夫人也谁都不管。
晏礼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两个愚蠢奇怪的祖孙糊涂到一块儿去了,六亲不认,蠢到极点。
也不知道他这女儿撞的什么大运,被宋家看中,嫁给宋司廷当了丞相夫人。
傻人有傻福。
难怪宋司廷不怎么喜欢她,他那样聪明绝顶的人,迟早厌恶这脑袋不灵光的蠢女儿。
他得早作另外的打算才行。
一旁响起一道温软声:“老爷,这怎么办?我实在无能,处理不好了。”
晏礼看向一旁满脸愧疚的柳容锦,拍了拍她的手,安慰说:“无事,且随他们去吧,不要再画蛇添足惹宋司廷不高兴。”
柳容锦低下头,咽下不服气,嗡声嗡气答了句好。
她心里嘀咕,说要借宋司廷回家这次捞好处的不是他晏礼吗?怎么又成了是她画蛇添足。
柳容锦深深吸着气,平复自己气闷的波动,再抬起脸时又是温柔小意的笑容。
“其实也好,最近动荡不安的,妾身只管把棠儿和宋丞相照顾好,老爷无需担心。”
晏礼点点头:“好,你最是贤惠,有你是我们晏家的福气。”
柳容锦低头,状似娇羞。
又是一句无用的夸赞。
要不是她出身低微,以她的本事合该嫁个官职更高的,嫁给晏礼真是委屈她了。
柳容锦起身去,吩咐下人们把阁楼的东西撤了,送到晏棠房间去,再把晏皎梨带到没人处,耐着性子教她。
看宋司廷那态度,她是不敢再逆着他的心思做些什么事了,这根树太粗、太高,又太难攀,不能着急。
晏皎梨被吓坏了,红了眼眶嘴唇发白。
柳容锦心疼,给她擦了擦脸:“你啊,怎么就那么冲动?再不情愿也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教了你这么久,还是学不会。心事一定要给我狠狠地藏在心里,尤其是你姐夫这样位高权重的大官,惹恼了他,咱们一家都没好果子吃。”
“娘亲,我再也不冲动了,我也是想帮你。”
“在家里设宴是复杂事,你还小,很多道理都不懂,以后少说话,听娘说就好。”
“好。”晏皎梨点点头,“那大姐姐呢,她嫁得好,那姐夫喜欢她吗?我听别人说姐夫很喜欢她,不然不会娶她这样的身份。但又听别人说,据传姐夫很少回家。”
她的问话引发柳容锦深思:“感觉……只是普通夫妻。宋司廷都不怎么看她,也不说话,没张笑脸。男子若喜欢一个女人,绝不是他这样的,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很直接,喜欢她就想盯着她看,就想听她说话,他们是藏不住的。”
“宋司廷根本没有这些,那大姐姐岂不是惨了?高官最喜欢纳小妾了,她又不聪明,谁都对付不了,要是被休了赶出来,我们还得养着她。”
“所以你要争气啊,你要过得比她好。到时候随便施舍几个子都够她活,让她看你脸色度日,多好。”
晏皎梨点点头,似乎看到将来晏棠孤苦无依无路可走的样子,要是她将来好,她会养着她的。
她挽起柳容锦:“母亲教我,母亲最聪明了。”
晏棠扶着祖母,到了祖母住的院子正屋,她的房间就在后面的罩院,宋司廷此时已经在屋子里了。
晏棠幼时并非一直住在后宅,她被继母送去学艺、学刺绣、读女四书,只有五岁前常伴祖母身边。
总算关起门来和祖母独自说话,身边只留了两三人,都是心腹。
宋家的婢女识趣的都等在了外面,让祖孙好说些贴己话。
关上门来,晏棠不必再顾规矩,坐在祖母身边。
祖母抱着她,她抱着祖母,两人一句话没说出口,哭成了泪人。
劳妈妈也哭了,一边擦泪一边劝:“好好的,祖孙俩怎么哭了,应该高兴才是。”
“劳妈妈……”劳妈妈一开口,晏棠哭得更凶了。
前一世,在她出嫁后的第二年,祖母生病了。
呼吸不畅闷闷不乐、吃不下饭、睡不好,身子越来越弱。
第三年,劳妈妈为了照顾祖母也累病了。
晏棠照顾无暇,往晏家送药材、送银钱,可继母柳容锦,与生母关系不好的父亲,哪里会好好照顾祖母。
没半年祖母就走了,劳妈妈被送去了庄子上,晏棠听说这件事派人去打听时,劳妈妈已经因为干重活累了一身病。
她把人接出来,给了钱安置,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劳妈妈也走了,所以晏棠永远不会原谅晏礼和柳容锦。
祖母并非身患绝症,她给的钱足够治了,所有的银两银票、值钱的首饰,总计该有千两金。
若用心治疗,不至于迟迟不见好转,拖着拖着越来越严重。
后来晏棠意识到,并非祖母的不适难治,只是晏家人为了骗她的钱。
只要祖母病着,她就会往家里送钱。
因此这一次晏棠不想再征求婆母的同意,不想被限制,就算不能接去宋佳,她自己也要把祖母接走。
想到上一世她出嫁后,祖母过着不被奉养尊重的日子,最后因为一个小病拖延而死,晏棠的眼泪源源不绝,把祖母和劳妈妈吓坏了。
祖母的泪都停了,一群人围着她连声宽慰。
“棠儿是不是在宋家受了什么大委屈,哭成这样。”晏老夫人奋力起身,“若欺负了棠儿,管他是丞相还是皇帝,我也要去讨个公道。”
晏棠一把抱住祖母的腰,祖母使的力太大,她还有些抱不住。
她忙把眼泪咽下去,解释说:“不是不是,我只是太想祖母了,没受委屈,真的。”
她又看月芽儿和林妈妈,两人也点头如捣蒜:“是呢,姑娘在宋家没受委屈,姑爷和宋家大夫人都挺好的。”
实际上两人说的话也有一点隐瞒。
姑娘在宋家好是好,却没有太好。
主要是眼下以安抚老夫人情绪为先。
虽说不是万般宠爱,姑爷冷漠,不暖心,也不圆房,大夫人态度平平,不怎么满意晏棠,却也没为难过人。
因此月芽儿和林妈妈都清楚,虽不知道姑娘为什么哭得这么狠,应该不是宋家人的原因。
否则以姑娘的心性不会隐瞒到今天,早在宋家就会向她们倾诉自己的心事了。
因此月芽儿和林妈妈也暗暗心急,是不是在她们不知道的情况下,晏棠受了什么委屈,还是姑爷说了什么话她们不知道。
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到其它。
钟北山去查,查回来的结果没什么问题,就连最耿直的月芽儿也知道,只是思念祖母不至于哭得如此伤心。
仿佛生离死别。
晏棠捂着脸,有些后悔自己任由情绪发泄没收敛,哭得不合时宜。
她只能编造理由免得大家担心,可是找什么理由呢?她最不会扯谎了。
说到扯谎,想到聪明二字,就联想到宋司廷。
晏棠有了主意,支支吾吾道:“除了想祖母,跟宋司廷也有关。”
日日跟在她身旁照顾她的月芽儿和林妈妈都诧异。
是什么事,她们怎么不知道?是夜里床上里发生的事吗?
说到这儿了,面对众人好奇又心疼的目光,晏棠不太好意思:“要不劳妈妈和月芽儿、林妈妈都出去吧,我单独和祖母说。”
虽说这是她寻的由头,却也和之前她想做的事联系到了一起。
众人退出去,屋里只剩晏棠和祖母,祖母还是给她抱在怀里,带着皱纹的手慢慢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别哭了,你哭了,祖母又要哭,什么事,咱们祖孙俩关起门来偷偷地说。”
已是古稀之年的赵春荣看着晏棠,满心满眼的高兴。
这是她的大孙女,心善又孝敬。
从襁褓时候看到她就会笑,幼时给她的吃食,她会先给祖母吃第一口。
生母去后,晏棠在家时就陪在她身边,给她捏肩捏腿,贴心陪伴。
晏棠出嫁后,她身边是晏礼、柳容锦还有她的两个孩子,跟她们待久了,乍一看到晏棠,人比人,其异自现。
一样米养百样人,面容气质心境皆不同。
赵春荣觉得自己老了、迟钝了、麻木了,像块燃过的蜡烛,没了劲头。
但是晏棠一回来,她像是续上了一大口气。
晏棠刚哭过,眼睛肿了,鼻子通红,脸上还有要干不干的泪痕。
她哭得那么厉害,赵春荣摸摸她的背,也很快就止住了,多可爱的孩子。
可惜生母早逝,没人教养她,赵春荣也不是那块料,不然也不会叫她嫁入高门后受委屈。
只要晏棠愿意与她说,无论是什么,她都要帮孙女想办法解决。
她只有这个孙儿,孙儿也只有她这个祖母。
赵春荣等了一会儿,晏棠嚅嗫半晌,声音蚊子似的哼了一句:“祖母,我要是想诱*惑宋司廷,该穿什么样的寝衣?”
赵春荣亲眼见她面颊绯红,那红延伸到锁骨,人像熟透了。
“祖母耳背,你声音再说大点。”赵春荣模糊听到什么诱*惑,大概能懂她的意思,后面就没听见了,因为晏棠越说声音越小。
晏棠闭眼咬牙:“要,诱*惑宋司廷,穿寝衣给他跳舞,该穿什么呀?”
赵春荣关怀的神色,笼着担忧的眉眼逐渐填满不可置信:“怎的需要你做这种事?你们二人感情不好吗?”
晏棠想向祖母讨教经验,但不想让祖母知道不好的事,只好说:“挺好的,是我想笼络好他,不然总觉得这丞相夫人当得不安稳。”
“这倒是。”祖母点点头。
抛却一切,哪怕不为感情,为自己着想,为站稳脚跟,晏棠做些事来为自己争取完全不是问题。
晏棠已经没哭了,搂着祖母的手臂问:“祖母,我的寝衣都是白色丝绸的,里面是小衣,穿那些跳舞能好看吗,为什么不是穿舞衣呢?”
她懵懂纯真,赵春荣想跟她说,又觉得说清楚了也未必知道是什么样,还不如直接给她做几身。
赵春荣扬声唤道:“劳妈妈,让人开库房,去把那些什么云烟绡、青梧纱之类凡是轻薄的料子都拿来。”
晏棠眼睛一亮:“祖母要给我做寝衣吗?”
赵春荣点头,别说孙女跳舞她给做衣裳,就算孙女要打宋司廷,她也能罩住宋司廷的头给她助手。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劳妈妈招呼人往里送布料,笑说:“还是大娘子面子最大,老夫人都多少年不做针线了。”
晏棠很好奇,不知祖母会给她做什么样的,她听柳原宁她们说闺中技巧时半懂不懂的。
人不聪明,哪怕多活一世也没用,晏棠没经历过,只看过画册,想象力匮乏。
如果说好看又魅惑,怎么不穿亵衣跳呢?
可要是上面穿亵衣,下面穿寝衣的下裤,也不是很好看。
祖母已经在准备了,晏棠好奇张望,跟在她身后走来走去。
她六岁时被柳容锦送去崔尚书家的族学上午读女四书,下午在绣坊学女红。
晏棠读书没天分,但是插花女红这些要细下心来做,考验耐心的事,她都做得挺好,所作常拿头名。
女红真正好的是她的祖母。
晏棠房里盖的被褥上面的主花都是祖母绣的,和外面动辄几十两的被面绣品没什么差别,针脚细密,衔接自然。
所以祖母说要亲手给她做跳舞的寝衣,晏棠很激动:“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祖母都出山了。”
祖母笑:“那你下午要多吃两碗饭。”
赵春荣挑了最锋利的小剪刀,最细的针,琢磨过后,在轻纱上游走剪刀。
院子里伺候的人都高兴极了。
劳妈妈感慨说:“大娘子回来真好,老夫人许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了。”
她说得小声,不敢让晏棠听到。
身旁的紫绫也小声回:“希望大娘子能在家里多呆几天。”
婢女们帮忙把东西都放好,按照赵春荣的指示又都退了出去,她要给晏棠量身裁衣,做的什么衣服其他人不必知道,也不需要人伺候。
两人来到内室,在床边脱去外衣,隔着中衣量尺寸。
晏棠闭上眼睛,细细地长吸一口气,闻到了熟悉的,令她感觉温暖放松的香味。
是儿时和祖母睡在一起闻到的祖母身上的味道。
她整个人都放松了,开心得想原地打个滚。
祖母拿软布给她量尺寸,眼睛一时看软布,一时看她,看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