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3/4)
难为他的夫人了。
一抬头,晏棠走进来了。
宋司廷指腹微扣,缓缓站直身子,视线似乎只是轻轻附着在她身上,却不曾转移。
来时她打扮得端庄大气,今日给祖母穿了一身绛红色华服,给她自己穿的是桃粉的褙子,葱黄绿的抹胸,梳了双螺髻,两边各簪了带细珠短流苏的花钗。
她一踏进屋里来,让人错觉这不是深秋,而是草长莺飞春和景明的春日。
晏棠柳眉微抬,圆圆杏眼流转着粼粼水光,看到他,笑容在脸上卡顿,霎时减弱几分。
“夫君,你用早膳了没?”她话里还是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似乎怕他生气。
宋司廷原谅她了。
忘记没关系,想起来就好,还知道关心一下。
“吃了。”
冷冰冰的两个字让晏棠心肝颤了颤。
宋司廷那语气,似乎在说“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吃早饭,这话问得对吗”,她心虚,头低埋,笑容没了,眼里的光也没了。
双腿并拢,低着头,像幼时族学里被夫子考校功课。
晏棠自知错了,接下来的话都有点不好说出口。
但宋司廷先问她了:“什么事?”
被催了,晏棠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堵着耽误他的时间,才开口说:“我要同祖母外出看戏吃酒,恐怕要出去一天,夫君要一起去吗?”
晏棠知道宋司廷不会去,但她必须走个过场,问候一声,以免宋司廷和他身边的人觉得她没规矩,回了自己家什么规矩都忘了。
但回应她的却是——“可以去。”
“啊?”晏棠的疑问从脑海中冲破,不防说出了口。
宋司廷自然能看出来晏棠不想他去。
他也的确不该去,减少与她相处,但是他装作是因为她没听懂,重申一次:“左右无事,可以一去。”
他很想她。
破例一次。
晏棠呆滞了。
宋司廷在一旁,她和祖母怎么放得开?
她真的不想他去。
晏棠的表情从出了祖母屋子的欣喜雀跃,转为此刻的目光凝滞木然无措。
能拒绝吗?
她大着胆子寻借口推辞:“夫君是想陪我和祖母尽孝吗?不用,你这么多大事要做,出去一整天,太连累你了,我们自己去就好。”
这个笨蛋小蜗牛,心里想什么都摆在漂亮脸蛋上。
宋司廷根本不用费心思去猜,她的心思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他道:“最近无事,看一整天书也不好。”
晏棠更慌了。
好像是这样,宋司廷最近都不理公务,频繁有人上门来找,宫里也急了。
她僵硬着又说:“那要不你也出门去寻友人?我和祖母去听戏,去玉山楼,你应当都不喜欢吧?”
“可以一试。”宋司廷仍然没改口。
不止晏棠,其他在屋里或等在外面的下人,安安静静地都在揣摩。
咦?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宋司廷不仅要随晏棠一起出去,被推辞后仍要一起去。
众人琢磨,聪明的都有些懂了。
因为晏棠去的地方少有官员,都是些妇人居多,宋司廷说要出门去换换心情,去男人多的场合容易遇到熟面孔,在这关头平白惹事端,不如陪着晏棠和祖母,也尽一尽孝道,传去皇帝耳朵里自有深意。
就在他们琢磨时,晏棠忍不住问:“你很想去这些地方吗?”
她想说“你若是想去,不如自己带着人去吧”,宋司廷一句话浇灭她的希望。
“若出门,只能随你们一起出去。”
众人了然,果然是这个原因。
晏棠神情绝望,黯淡地点头:“那好…的。”
她今日打扮的得娇艳,这样低着头点头仿佛蔫了的花朵,可怜巴巴。
宋司廷多看了几眼,等她们转身出门,跟在身后,错开几步距离。
看似疏离,实则晏棠半个身子都在他的视线当中。
看到她开开心心地来,现在因为不得不和他一起出门有点难过,就觉得她好可爱。
蔫巴的花朵降下蕊首,两边的珍珠流苏微微晃动。
她头上的珠钗与众不同,晃动的幅度都那么引人入胜。
今日就让他破例吧。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只是跟着出去,并不会有什么,并且也有足够公正的理由,不会让她误解。
晏棠挽着祖母,先去同晏礼说。
恰巧晏礼和柳容锦在一起,一同顺道都说了。
下人通传过后,晏棠挽着祖母进房中,柳容锦先抬头看过来,看清两人身上衣着、面上妆容,脸色微僵。
晏礼也看过来,眉头微皱。
看着陌生的母亲和大女儿,他莫名烦躁不安,有种什么失去掌控的无能恼怒。
“母亲,您都多大年纪了,怎么穿得这样花枝招展出去,平白惹人笑话。”
赵春荣面上的笑容没了。
晏棠皱了眉头,很不高兴。
她很少这样不高兴过。
“爹爹怎么如此说话?祖母高兴,你也应该高兴才是,为何说这样扫人兴致的话?”
晏礼一口气没顺上来。
昨日没说晏棠,怎么今日变本加厉,做女儿的这样和爹爹说话,大逆不道!
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晏棠正要开口,她身后走进来一位高大人影。
逆光拉长那人的身形,看不清面容,身上镀了一层清冷光晕。
晏礼一惊,宋司廷怎么也来了?
早上晏老夫人那边来人传话,说不来吃早饭,晏棠也不来,他还想着单独把宋司廷请过来,结果他也不来。
这会两个女眷要出门,他倒是过来了。
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哪儿都有他。
因为宋司廷在,拍了桌子后,晏礼迟迟没开口,雷声大,后继无力。
晏棠转头一看,宋司廷像个冷面阎王杵在门口,难怪她爹不敢说话了。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觉得宋司廷不该跟着她们。
明明跟得好,跟得妙。
晏棠本还想再说又有些不敢,现在被壮了胆,大胆说:“父亲到底为什么觉得祖母这样出去会被人笑话。”
原本晏礼只想训斥她不孝,敢对做父亲的大呼小叫,这会宋司廷盯着他,晏礼只能平息怒火,压着怒气解释:“你祖母是寡妇,守节二十年,门都少出,挣来好名声。为了咱们家好,自然要继续维护。”
晏棠不聪明,可是她有好多的话想问。
“十六年前,父亲也是鳏夫,为什么第二年就娶继室了。祖母守节对晏家有好处?是对你有好处。你想有好处,为什么不自己给自己挣名声,给我娘守节?”
她越说,晏礼的脸气得越红。
说完最后一句,晏礼脖子都气得粗了一圈,俊美面容扭曲,鼻孔放大,眼睛更瞪得凸起。
宋司廷看向晏棠,发现她头仰得高高的,句句质问说得虽慢但口齿清晰,表达流畅。
她不是一个会吵架的人,被人阴阳怪气明褒暗贬说她不好时她听不出来,替她祖母伸冤,诉说不公,倒是头脑清晰,简明扼要。
还直击要害。
大概晏棠自己都不知道,她反问的这几句话堪称对峙的典范。
不掉进对方的圈套,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不让自己这一方当被审判的人,反应地位倒置,让对方成为众矢之的。
若不是宋司廷了解她,都要以为晏棠一夜之间长进了。
眼见晏棠要和生父吵起来,祖母虽生气但也按住她的手:“棠儿,莫要说了,祖母回去把衣裳换了就是。”
却被晏棠一把牢牢锁住胳膊:“不要!既然祖母喜欢,那就穿着,还是我三个月前送来的衣裳,现在都还是新的。祖母,我知道你想穿的,不要去换,不要委屈自己。”
委屈两个字一说出来,晏棠的泪像一串珠子断线一样啪嗒啪嗒掉下来。
看到她哭,赵春荣忙哄她:“好好好,不换不换,才敷的粉要哭没了。”
祖孙二人又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
明明一个是贤良温吞的母亲,一个是木讷乖巧的女儿,可听她们说话,晏礼浑身斩不断的烦躁。
若不是宋司廷在这里,他一定好好说教她们。
有气不能撒,不知怎的,晏礼突然头晕目眩,歪了下,咚的一下坐回椅子上。
柳容锦忙跟过去,弯腰凑到跟前,急温声问:“老爷怎么了?老爷莫要动气,大娘子也不是故意跟你作对的,母亲她也是大娘子回来高兴,才穿得吉利些。去外面不会有谁注意到,也不会多想,更何况还有丞相陪着,谁敢多说一句。”
“不会多想,谁不会多想?这京中大大小小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上午干的事,下午就风言风语传得满城,有丞相跟着更容易被人注意,到时候还说是我不孝,拘着母亲苦苦守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