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廷在的好处止步于离开晏家大门。
晏家的马车太小, 空间逼仄,所以晏棠安排出行乘坐宋家的马车,宽敞的空间能让祖母坐得舒服些。
宋家的马车内有左中右三处坐榻, 晏棠扶着祖母坐在中间, 最宽阔, 软垫有四指厚,柔软不易累。
宋司廷在左手边坐下,晏棠挨着祖母坐,一坐下视线正中心就是宋司廷。
自然, 他也能毫不费力地看到她, 晏棠的一举一动都在宋司廷余光的笼罩中。
晏棠原本坐下后顺势搂着祖母,倚在祖母肩上的动作顿住,身体逐渐摆正,坐正回去, 连搂着祖母的手也抽了回来, 端端地坐着。
哪怕宋司廷端正静坐, 仪态端方目不斜视, 在他的余光中晏棠仍然不敢太展露自我。
她双手置于膝上,小幅度搅动手指,内心因为压制想要粘着祖母的一颗心而浮躁, 也不太开心。
那些撒娇卖痴的举动,即使是对着祖母的, 不知为何,让宋司廷看到她也会觉得羞耻。
毕竟是个男子,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两人又从未有过任何亲密举动,这更会让她浑身不自在。
有宋司廷在的场合, 晏棠只有这样矜持端庄一些,不足够引起他的注意,安安静静当她的木头人。
不对……
坐正了一会儿,晏棠才想起来这不是从前了,想起来她要勾*引宋司廷的计划。
抱着这种目的,她反而应该在他面前亲昵祖母,让他看见自己不平常的一面。
可晏棠实在做不出来。
一想到自己挽着祖母的手臂靠在她的肩上,还要歪着头看着宋司廷,宋司廷也看着她,晏棠浑身肉麻。
不行不行,勾引之事还是另想它法。
晏棠心中百转千回,翻江倒海,再看宋司廷仍然目不斜视,仿佛这马车里只有他一人。
他一向如此,不管面对谁都安如磐石无转移。
众人都说她今日打扮得娇俏可人,脸也貌美,妆容精致,从始至终他也不曾多给她一个眼神。
这样一个石头玄铁做的人,她真的能成功吗?
许今昭说,以她的姿容,只要肯钻研,没有男人拿不下,给了她不小的勇气。
可看到宋司廷本人,她的勇气都化成蝴蝶飞走了。
下次再见许今昭,她要跟她说,这世上兴许就是有无求无欲的人,她这么一个大美人在他面前一眼都不曾看,不知要什么样的美人才能引他侧目。
祖母开口与她说话,晏棠就没琢磨了。
“棠儿,你看这洛平街,变化真大。你小时候这里还是些卖布卖粮的,现在全都开起酒楼铺子了。”
祖母在看窗外,晏棠也凑过去和祖母挨着一起看:“待会儿咱们看完戏回来可以多来逛一逛,给祖母买几身衣裳鞋子,看看首饰。”
“不必不必,祖母老了,要打扮得那么花枝招展做什么,给棠儿买,棠儿正年轻,生得芙蓉面,穿什么都好看。”
她说这话,晏棠却没回,而是盯着她看。
看得赵春荣莫名:“怎么了?”她摸摸脸。
晏棠蹙眉沉思,一脸认真:“都说我长得美,不知道为什么,原来竟是长得像祖母。”
赵春荣怔愣,而后哈哈笑道:“你这妮儿,还学会油嘴滑舌了。”她拍了拍晏棠的手背,“不过,要说你像谁,还是像你娘亲。你这双眼睛和她生得一模一样,水灵灵的,清澈见底。”
晏棠骄傲做直身子:“祖母是在夸我好看吗?”
“不是,是在说你和你娘一样单纯没心眼。”
晏棠嘟嘴不愿:“怎么我夸祖母,祖母却说我傻。”
“能听得懂就说明你不傻。”
祖孙二人都笑了,欢笑悦耳动听。
坐在一旁置身事外的宋司廷,唇角扬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很快又放平,似昙花一现。
和祖母在一起的晏棠如同被寒霜冷冻的植株焕发生机了一般。
与在宋家是不同的。
在晏棠笑得不自抑的时候,想起什么,扭头看了宋司廷一眼,怕他觉得吵。
却看他依然面色平平,好似是放在马车里的一尊玉雕神仙,才放心回头去,压低声音继续和祖母说话。
好在没嫌她们吵,但他也是真冷漠。
刚才两人说的话多好笑啊,竟无动于衷,宋司廷内里长得大概是铁心石肠。
马车去了城西最繁华的兴隆主道,这是晏棠从小生长的地方,她出门为数不多,印象最深的便是曾经晏礼赴宴,从兴隆街带回家中的糕点、布匹,日常的吃穿用度许多都是在这里买。
下马车时,晏棠环顾四周看了许久,见祖母的反应不像是常来的样子,庆幸她安排对了。
她现在有了钱,又能狐假虎威,能借宋司廷的势,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孝敬祖母。
“祖母,我们去那些摊子上看看,您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晏棠走在最前。
一入繁华街市,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在这般热闹的环境下,人也跟着心情大好。
不过,正要走向卖各式糕点唐人果子肉饼,香喷喷热气腾腾的小摊贩时,晏棠回头一看,冷冰冰的宋司廷阴魂不散地跟在她们后面。
一腔热情,霎时兜头被浇一盆冷水。
今天出来是想好好地带着祖母玩,这里看看、那里逛逛,可宋司廷跟着,他会愿意吗?
宋司廷就像一根绳子,每当晏棠想大干一场都会被他绊一跤。
她想了又想,鼓足勇气跟他说:“夫君我和祖母接下来要四处走走看看,你如果不想去,可找个茶寮坐一坐,听听说书去。”
“不必。”回答她的只有两个字。
晏棠努力挤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去茶肆茶寮,要一直跟着她们,那她怎么放开,毫无顾忌地和祖母走来逛去。
宋司廷那条绳子,现在从脚下也移到了晏棠的双手双脚,捆缚紧扎。让她走路困难。
赵春荣听到她们说的话,看到晏棠显而易见的沮丧垂眸,安慰她说:“无碍,宋丞相跟着咱们是好事,他不会介意的。走吧,陪祖母去看看那绵玉糕好不好吃。”
尽管嘴上这么说,赵春荣其实心里也打鼓。
宋司廷要跟着出来,起先她以为他另有目的,是有事要办才跟着她们一起过来。
赵春荣也以为,宋司廷不会一直和她们在一处。
结果竟是要一直跟着?
别说晏棠束手束脚,她也觉得不自在。
即使宋司廷只是寻常人,多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会让人放不开,更何况他的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看晏棠担心,只能先安慰她。
“好的祖母,我们去看看。”晏棠勉强露个笑,尽量忽视身后跟了个人。
和祖母看吃的、看玩的、看市集上的稀奇古怪,晏棠时而投入,能忘记束缚。
时而又被身后那沉静如水的目光看得如芒在背。
还有他身后跟着的一群随从。
她们这一群人走到哪都令人侧目,无法像普通人家的女眷那样玩得自在。
一路看过去,到了戏院时已买了不少东西。
晏棠喘一口气,带祖母去点戏,这荣园有她喜欢的角儿,坐下来看戏,就不会像刚才那样悲喜交加,总是放不开手脚了。
晏棠又回头瞧了一眼。
成大事者必有大心智,陪她们走了一路,宋司廷和之前的神情状态别无二致,并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样子。
晏棠道:“苦了你了,咱们进去坐吧。”
“无碍。”宋司廷声音平稳,凉薄舒缓,听不出什么喜怒区别。
晏棠知道他不是那种暴躁没耐心的人,可他这个人,他的身份,他的地位、成就,即使他不说什么也让人有负担。
可以说,令晏棠紧张的不是宋司廷,是有关于他的一切,哪怕他说无碍,她也不会因此放松。
才出来半天,她已经累了,不是身累,是心累。
下次要和宋司廷一起出门还是慎重为好。
点完戏坐下,就在一旁邻座的桌上,晏棠看到了熟面孔。
是当初在玉山楼见过的蒙拓王子,他那样异域的打扮,以及站在旁边的异族随从,一起面对着她站着不动,很难不被注意。
晏棠赶紧收回视线,不与他对视。
转回视线,她的余光却看到蒙拓王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晏棠瞬间头皮发紧,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身后和他一起的人有没见过的,也有之前见过的,也都跟了过来。
祖母看过戏剧的改动,要同晏棠说话,眼见有人过来,同她说:“棠儿,你看那少年,竟生了双蛇样的绿色眼睛。”
晏棠没看:“是吗。”她声音都在抖。
虽说她与蒙拓王子没说过什么话,可是两次他直勾勾地看着她,都让她感觉不妙。
更不妙的是,今天宋司廷也在场。
她的反常宋司廷看在眼中,再抬眼朝来人看去时,厌烦淡漠,显而易见的生人勿进。
看到宋司廷这般,过来行礼的官员互相看了看,停在三四步外不敢再往近前来。
“宋丞相晨安。”他们作揖行礼,宋司廷坐着没动,只说“晨安”,就当作打招呼了。
众人都安静有礼,克制斯文,蒙拓王子爽朗健谈的声音独树一帜。
“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宋丞相,百闻不如一见,真是年轻有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宋司廷没搭他的话,也没有站起身来。
晏棠看他不站,她也坐着。
她没抬头去看,但感觉到蒙拓王子跟宋司廷说着话时也在看她。
高昂热情的打招呼却被无视,这状况,让其他人,尤其是招待蒙拓王子的官员都不安稳。
不知道为什么一项主张和平建交,为国为民的宋丞相,却对远道而来的蒙拓王子置之不理。
紧接着,蒙拓王子说了一句让他们魂都吓飞了的话。
“你就是这位姑娘的夫君吗?远远的看,还以为旁边是你的妹妹和祖母。”
两位鸿胪寺官员恨不得上前捂住蒙拓王子的嘴。
他们千叮咛万嘱咐,以为告诉他晏棠是丞相夫人就能打消他的心思。
这怎的在宋丞相面前口无遮拦?真是要命。
眼见宋丞相面色不变,但眸光暗沉,那不动声色的威压让两人在寒冷的天气出了一额头的汗。
晏棠也被吓得倒吸一口气。
这人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听说王子聪明善战,格外受回鹘王的器重,他这样的话可不像是无心说的。
两名官员走到王子一左一右,冲他拱手劝说:“王子,咱们回去吧,要看戏了。”
另一人对宋司廷说:“宋丞相,您切莫放在心上,我们这就过去,不耽搁你们听戏了。”
宋司廷依然无动于衷,一个字也不回。
他不说话时最可怕,一群人赶紧把蒙拓王子拉走了。
等人走远,赵春荣小声问晏棠:“他怎的这般说话,你们之前见过吗”
“不认识,没见过,只是之前迎面碰到过,不认识他。”晏棠说给祖母听,也是说给宋司廷听的。
可千万不要误会她有什么事。
宋司廷不喜欢她是一回事,但要是在外面沾花惹草惹他生气,冷淡她,现在有的这些钱和势会被收回,也不会再陪她回晏家了。
晏棠的第一想法不是怕宋司廷误会生气,是怕她现有的好处没了。
听了她所说,宋司廷眼底凝结的冷霜散去,寒凉的视线扫过一旁,又收回来。
眼前是台下已入场的戏子。
思绪回到从前。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蒙拓王子失礼。
但上一次还很久远,是宋司廷第一次重生之前,那时晏棠是他的新婚妻子,她怀着胎,想吃兴隆街上的油角,宋司廷带她出来买,顺带陪她散步。
正是这个季节,也是蒙拓王子来京城面圣。
那一年还是先帝的承安三十五年,而他还是新科状元,才封了官职大理评事,大街上偶遇蒙拓王子,他就在他们对面,盯着晏棠看了许久。
那时晏棠有孕四月,妇人妊娠身体会浮肿,但却给她添了一丝珠圆玉润的风韵,如熟透的蜜桃香甜可人,让人挪不开眼。
当着宋司廷的面,蒙拓王子夸晏棠“这位夫人,您真是美极了”。
没发生什么,但让宋司廷如鲠在喉。
那样赤裸的目光,坦率的夸赞,那样俊朗意气,鲜活如同太阳的少年。
直截了当的夸赞,率真的语气,与汉人的内敛不同。
晏棠曾说他太深沉寡言,要是能像蒙拓王子那样热情主动,她会更喜欢。
她并不在意蒙拓王子,这句话也是两人睡前的无心之言,却让宋司廷一直记得。
记得其实她喜欢的是热情的,主动的,像太阳一样的少年。
这段对话只发生在第一世,后面第二世、第三世,她都没见过蒙拓王子。
从宋司廷决定不能留念想之后,她在他面前也再没有直言过什么话。
晏棠不知道,宋司廷却清晰记得。
他知道蒙拓王子喜欢晏棠,但在他决定不娶她,给她其它人生发展或是让她再嫁时,宋司廷从没考虑过蒙拓王子。
因为蒙拓王子已有妻妾,又远在异域。
后来他们再没有交集,然而这一世晏棠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到他身边,却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见过蒙拓王子。
像第一世一样,晏棠对蒙拓王子仍有强烈的吸引力,甚至在明知她身份的情况下,仍要上前来挑衅。
蒙拓王子是故意的,尽管他掩饰过,宋司廷看得懂他眼中的不服气。
若不是他坐在这里,恐怕他已经坐在晏棠身旁,问她可曾婚配了。
身旁是晏棠和祖母小声说话的声音。
“这戏子换了,演得不如从前了,但是今日这曲班子倒是好。”
晏棠问:“以前是谁唱的,祖母喜欢,要不我去请人找找,请他出山再给祖母唱一出。”
祖母道:“也并非是他唱得不好,或许是人总会觉得最初看的人才是最好的,后来的人再难入眼,是错觉。”
晏棠:“那我觉得还是他唱得不好,若有新的好的能把旧的比下去,您也不会想着旧的了。”
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