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宋司廷走后过了半个时辰, 天亮了,晏棠也起来了。

    坐在铜镜前梳妆,她的眼睛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所见却是一片模糊。

    梳头的婢女灵苏笑说:“少夫人今日心情不错?”

    晏棠回过神来, 目之所及变得清晰, 才看到铜镜中的自己面带微笑,嘴唇上扬。

    原来她在开心,自己都没察觉呢。

    借种生子的计划初步取得一点进展,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只是躺在了宋司廷的胸膛上, 都是让人高兴的成就。

    被婢女看出来,她便说:“高兴呀,待会儿陪母亲用完早膳,去把祖母接过来, 请祖母教我打理库房。”

    昨天她看到了宋府收了多少贺礼, 宋司廷说一半都要送到她这里来, 有不少东西, 一一登记造册摆放规制,估计一天时间都可能不够。

    婆母那边也要整理,不会留她, 正好有机会把祖母接过来。

    她去了正院,宋司廷果然已经跟姚芝辛说过了, 婆母告知,一半的贺礼下午都送到小院子去,由她收到自己的库房里。

    在宋司廷面前晏棠没有担心过什么,已经习惯了,但在姚芝辛面前, 听她说给她很多财宝,晏棠害怕婆母会不满。

    和往常一样,对于这些财物,而且是宋司廷亲自交代的事,姚芝辛不会说什么,只是叮嘱她:“你要妥善保管,不能随意变卖,维护宋家清誉。”

    晏棠自然一一答应,随后姚芝辛就让她回了。

    两个院子的女主人都要整理库房,姚芝辛这边还有御赐之物,更要费心思。

    晏棠出了正院,直奔菡萏苑,还没走到院子里就高喊:“祖母,孙女来了。”

    她在院外就听到里面有声音,人应当在院子里,只隔着花墙的距离。

    听见她的声音,一位身穿蝠纹翠绿比甲、镶狐狸毛短袄,含着笑的老太太走出来。

    晏棠眼前一亮:“这一身好看。这翠绿的颜色鲜亮,衬得人好气色。”

    说着,她细细观察祖母,发现来宋家半个月,祖母清瘦些了,面上更有精神了,眼里也有光。

    和她回晏家那时有了很大不同,整个人看着轻盈爽利得多。

    把祖母从晏家接出来,送到宋府来住,是晏棠重生以来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她挽着祖母的胳膊走进菡萏苑,这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放了许多盆景。

    方才她听到在院子里说话,原是因为婢女们正在侍弄花草,见她盯着看,祖母解释:“昨日有家丁来修剪了枝条,我让她们都插起来,看看能不能植活。”

    “那太好了。”晏棠走进,看她们把树枝的叶子去掉一些,断口削一削,去掉树皮,插进土里埋好。

    在晏家的院里,只有院中四方砌了四方花坛种植草木,其余没什么。

    来了宋家没人妨碍,祖母才放开天性。

    “我说我随了谁,原是随了祖母。”晏棠摸了摸叶子,盼着它们好好扎根长大,就算原本不属于这里,也能接纳这片土地,并被这片土地接纳,繁荣生长。

    就像在宋家的她和祖母。

    祖母问:“今日怎的这么早到我这边来,去陪你婆母了吗?”

    “去了的,用了早膳后母亲要收整昨日的贺礼,我来请祖母一起跟我去小院子,帮帮我。”

    “好,那祖母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今日还把我搬去当救星。”

    祖母带了人直接跟着晏棠去小院,剩余的留在院中侍弄花草。

    沿途慢行,晏棠明说:“夫君他把生辰贺礼分给我了不少,今日入库,想让祖母陪着我一起收拾。”

    赵春荣听是这事,有些退缩:“那么贵重的东西,是什么我都认不全。”

    晏棠不赞同:“但是祖母手巧啊,手巧则品味卓绝,哪怕祖母什么都不做,陪着我也好。”

    祖孙两个有说有笑,直接去了阆院后面的库房,一看院中摆的东西,赵春荣惊得说不出来话。

    她以为只是几件东西,带着库房里的一起收整,来了一看,奴仆们正在搬东西,一件又一件、一抬又一抬,摆得没空隙。

    库房里放不下,姚芝辛提前让人把另一处的锁打开,两个屋子都给晏棠当库房用。

    赵春荣被带进库房看了一眼,这里面就有晏家两个屋子大,架子和台面满满当当全放着好东西,任意一件都是晏家够不着的。

    赵春荣从前到后走了一圈,眼睛都不够用了,外面还有要放到另一处库房的,昨日的贺礼。

    她怕自己刚才听错了,转身问晏棠:“这是丞相的,还是全都是棠儿的。”

    晏棠答:“都是,最里面放的是嫁妆聘礼,外面都是这半年来陆续放进来的。宋司廷那边不留什么东西,有什么好的都分成三份送到四个院子了。”

    赵春荣怔怔看了许久,不敢置信,宋司廷对晏棠大方到这种地步,她以前从没想过有人成婚后会这样分配财物。

    这些都是晏棠自己的,除了她,谁也不能动。

    赵春荣缓了好一会儿,握着晏棠的手:“我们棠儿真是好命。”

    之前没听晏棠细说,只听她说宋司廷待她不错,对她大方,但是看宋司廷对晏棠的态度,祖母以为她是为了怕自己担心,说些安慰她的话。

    她以为,宋司廷给晏棠的东西不过送几个镯子、几根发簪之类的。

    想不到是这样多大件又珍贵的东西,难得的家具、稀奇古玩、玉器金,按这样来看,她的私人库房其实相当于是阆院的库房。

    应该在宋司廷的库房里的东西都在她这里。

    晏棠或是年纪还小,或是对身外之物没有特别在意,因此,对于这回事她的感受没有多深。

    但以祖母这个年龄见识过的人,经历过的事看来,很是难得。

    她感慨万分:“丞相他对你果真是极好的。”

    即使没有情爱,这样大方也能行。

    情爱又能维持多久?货真价实的财宝才是好的。

    祖母陪着晏棠站在屋外,指挥婢女和家丁重新摆置库房里的东西,说着话。

    说到隐秘的事,晏棠挽着祖母后退,把声音压到最低:“祖母,我昨日穿你给我做的裙子了,但是夫君他什么反应也没有。”倒是有肉身反应,只是她不好对祖母说。

    刚刚还感慨过宋司廷对晏棠很好的祖母,笑容僵在脸上:“毫无反应,果真?”

    晏棠点点头,让身边的人都离得远。

    这种事她没有谁能说,唯一信任的能说的只有祖母和许今昭,如今祖母来了宋家,晏棠不想再瞒着她,主动坦白:“其实我们一直都没有圆房,夫君他对那些事没兴趣。”

    祖母的表情是晏棠见过最僵硬、最复杂、最难言的一次。

    呆若木鸡,似乎见了鬼一样。

    “难怪他给你这么多值钱的物件,原来是补偿是吗?”赵春荣长长叹了口气。

    世上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她本以为宋司廷外冷内热,在外需要维持丞相高深莫测的形象才与晏棠相敬如宾,没想到竟是个绣花枕头不堪用。

    刚刚还在替晏棠高兴,现在祖母又心疼她,年纪轻轻守活寡。

    可她一看,晏棠她付之一笑,并不为此事困扰。

    “祖母,或许他就是不喜欢男女之事,但夫君他其实并不抗拒我,今天早上还让我枕了胸膛,我会继续试试。”

    祖母欲言又止。

    她这个孙女还是太天真纯善了,哪有那种可能性?凡是个正常男人都不会像宋司廷那样。

    在赵春荣看来,宋司廷绝不是个正常人。

    偏偏他位高权重又出手阔绰,好在晏棠不介意,这便不是大事。

    没圆房不能生,那也不是晏棠的错,是他宋司廷有问题。

    将来从旁支过继一个是可以的,晏棠还不比受生育之苦,像她母亲那样因产子丧命。

    赵春荣看晏棠在宋家有体面,宋司廷也帮她说话,她去相陪的都是妃子,公主之类身份顶顶尊贵的女人。

    像她这样的情况,这世上极少有人会因为宋司廷不是正常人而放弃丞相夫人这个的身份。

    反而,因为宋司廷不能给予她一个女人应该有的,便会从别的方面补偿她。

    还不不必担心他会有别的女人。

    过来人祖母细想这事,越看越觉得利大于弊。

    但晏棠不相信,还想再试试,祖母也不好跟她说得太直白,她想试试,促进夫妻感情,那便让她去吧。

    即使不能人道,难不成人连感情也没了?

    这不是坏事,只是担心晏棠有那样的意图会激怒宋司廷,因此赵春荣只是劝她:“那棠儿不要太抱希望,要注意分寸,如果他实在不愿,坏了脸色,你就不必再尝试。”

    “知道的祖母,我有分寸的。”

    “分寸”二字对于晏棠来说,源自于她枣核大的胆量。

    说罢,她一双手挽着祖母撒娇:“那祖母帮我出出主意嘛,我要是帮他炖汤,关心他,给他按摩,能不能行?”

    这是柳原宁她们教的,嘘寒问暖体贴人心去笼络。

    祖母盯着晏棠看了一会儿,晏棠摸摸自己的脸,还以为脸上有什么。

    祖母却对她说:“那些事可以做,但不如有一样。”

    “什么?”晏棠听得认真。

    “说来也简单,只一句话,就看你做不做得到。”

    晏棠更好奇了,祖母拍拍她的手:“你就像对祖母一样对他。”

    “啊?”晏棠发懵,“我怎么能像对祖母一样就对他?”

    赵春荣把晏棠牵到水池边,让她看水面的她:“你看看你,跟祖母在一块的时候多好,笑得甜,嘴巴甜,又爱娇。这样的姑娘谁会不喜欢?你在他面前就是太紧张了,放不开,丞相是再大的官也是你夫君,你大可对他再随意一些,你对他多笑,多撒娇,以柔克刚,这才是要紧的。”

    祖母的话让晏棠豁然开朗。

    也意识到,与在祖母面前相比,她从前在宋司廷面前的确太紧绷了,他不笑,冷脸,她便不敢笑。

    看晏棠不说话,祖母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对他态度亲昵些,别管他怎么对你。若冷脸待你,你不要怕,男人最不会委屈自己,他若不喜欢,他会说的。”

    晏棠回想,悲伤道:“他的确总是拒绝我。”

    赵春荣摇摇头:“记不记得祖母跟你说过,不要看他怎么说,只看他怎么做。只要他不抗拒,你就做你自己的。”

    “好的,我知道了。”晏棠凑到祖母耳边,邀功似地得意道,“我今天早上就这样,躺到他怀里去了。”

    “那他有推开你吗?”

    “没有呢,昨天晚上拒绝了,让我不要贴着他,但今天早上没拒绝。”

    “这就是了,或许他只是不适应和人这么亲近,但未必不喜欢。今早没拒绝你,说明他内心其实是乐意的。总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莫怕,说不定坚持坚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哪天就让他尝到亲密的甜头了。”

    晏棠恍然大悟:“姜果然是老的辣,还是祖母懂得多。”

    赵春荣叹气:“哪里是懂得多,你祖母这一世过得也不算顺利,只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祖母还年轻,往后还长着呢。”为了让祖母安度晚年,晏棠会好好笼络宋司廷,力争生下他的孩子。

    和祖母聊完,晏棠的脑袋更清晰了。

    今日早上小见进步,收拾完库房,送祖母回菡萏苑午睡,她去了宋家大厨房。

    厨房里现在不忙,午膳之后用过的灶台都收拾好了,院子里放着要择的菜,厨娘们坐在院中,有一搭没一搭剥着蒜。

    小丫鬟在檐下的条凳上打瞌睡,大灶上烧着热水,还有炖肉汤的香味。

    看到她进来,厨娘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少夫人,您过来有什么吩咐?”

    听到这话,睡觉的小丫鬟爬起来,厨房里正在忙着的厨娘也擦了手出来。

    晏棠忙道:“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想自己给大公子炖一盅鸽子汤,自己动手即可,你们帮我备一只杀好的鸽子就好。”

    “好嘞,我来吧。”用绿布巾包头发的圆脸厨娘起身去了后院。

    晏棠先进厨房准备食材去了,祖母说炖补汤放一些紫团参、枸杞类,用冷水炖,她都记着。

    月芽儿陪着她,两人在放置食材的木架上找需要用的补汤配料。

    大厨房里什么东西都有,琳琅满目的一架子,晏棠按照祖母教的挑了一些,正挑着,厨娘将杀好的鸽子送来。

    “少夫人,奴已经给您洗干净了,再用花雕酒焯一焯去血水就好。”少夫人说要亲自动手,厨娘便没多管,送了鸽子帮她泡好就出去了。

    少夫人看起来并不像想被打扰,府里规矩严,她们想看看少夫人怎么炖汤的,但没人凑到门边窗边去,只能听到里面人走来走去地忙活。

    过了两刻钟,鸽子汤的气味逐渐弥漫,混杂着各式补料的味道,闻上去不太美妙。

    不过少夫人又不是厨房里干活的,这汤喝的是个心意,大公子哪里会去在意汤本身好不好喝。

    晏棠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在大厨房要准备晚膳之前,端着她的瓷罐回到暨霄居等着。

    看她进来,身后的婢女端了一个汤盅,姚芝辛问她:“这是什么?”

    晏棠第一回做这事,略腼腆:“母亲,体谅夫君辛劳,我去大厨房给他炖了一盅鸽子补汤,也有母亲的。”

    “你有心了,先放着,等廷儿回来。”姚芝辛点点头,看晏棠的眼神添了一丝欣慰。

    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最近是熬药又是炖汤的。

    虽说这府上不缺做这些事的人,她们也没要求她做什么,可是没有人会拒绝他人关怀的心意,尤其还是她自己主动的,这更难得。

    欣慰后,姚芝辛道:“好了,体贴是好,但这种事往后还是让下人去做,你是该多学学怎么处理庶务,如何交际应酬,同其他夫人多联络。至于这些事,做也可以,不要常做,只是夫妻之间的情志。”

    婆母说教时不苟言笑,晏棠虚心听了,低头称是:“媳妇知道了。”

    她没觉得婆母在挑剔她,婆母这是在对她好呢。

    她应该是喜欢她做这些的,看她态度缓和就知道,但她又教导自己,身为未来主母,应当把心思放在更重要的事上,而不是让她每天炖汤等夫君回来伺候他,这些事自有下人来做。

    晏棠不聪明,但她能够感知到婆母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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