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清理完山林上又出现的新山匪, 乔宁带着人撤退离远。

    “没被发现吧?”他总觉没被捂住嘴的那个山匪喊叫的声音太大了,甚至在山林间回荡。

    手下说:“应该不会,隔得这么远, 怎么会被发现?”

    乔宁心有余悸:“这条路挺危险的, 听说被掳劫的不在少数, 还有好些商队在这里丧命。不知这些山匪从哪窜来的,提前都已经清理过了。幸好早有准备。”

    宋司廷派他们守在山上巡视清查,不过晏棠自己的车队也带了七八个常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跑商人,这种跑商队没有官府扶持庇护, 都是靠自己, 为了保命,也都是有点真功夫的。

    手下在身后擦着刀说:“幸好咱们找着人了,主子深谋远虑。”

    “可不是怎么的。”乔宁走到山缘边,从树梢看下去, 两行人马一前一后, 逐渐走远。

    他如今是越来越不懂这世间发生的事了。

    从前以为大公子冷漠独行, 但是这一年来他做了许多完全出人意料的事, 不仅加派人手一路护送,不放心还亲自跟着,在暗处看少夫人情况如何, 用心良苦。

    前面蓝顶马车内,宋司廷闭目养神。

    车窗外, 有人说道:“主子,后面车队有一人骑着马朝咱们赶过来了。”

    “看他要做什么。”宋司廷觉得应该是有事来寻,并非晏棠发现了什么。

    晏棠掀开竹笭,看前方正在靠近蓝顶马车的人。

    钟北山说他的马掉了个马蹄铁,距离下一处州府还有一段山路, 要问问前面的车队有没有,借一个来。

    去借马蹄铁的人加快跑马,很快就靠近了,晏棠好奇张望,不知道前头马车里是谁,身边带的人看起来都孔武有力,很让人踏实。

    去了的人没多久就回来了,面上神情轻松,应当是借到了。

    她们停下来休息,钟北山给马上蹄铁,晏棠扶着祖母下马车,站在树下休息一会儿。

    晏棠看看四周,这里是山林旁的路,道路并不直,看向前路,前面的一队人马被山体和树挡了一半,但能看见他们也停了下来,似乎在修整休息。

    可真巧啊。

    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够看到其它的车队一起走在山路上,好像能默默地做个伴。

    等到马蹄修好,她们继续前进。

    走了小段路后,前方停下来休息的车队也继续前行。

    等到了梓州地界,挨着城外,逐渐有了人。

    众人停下来,找了个茶摊喝茶吃饭。

    钟北山跟晏棠解释:“夫人,咱们已经走过最难走的路,再有两三日,就能到您的院子了。”

    晏棠捧着茶碗里晾凉的茶水喝了一大碗:“好。”

    她未施粉黛的白皙脸蛋上缀了些汗珠,这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日光强盛。

    月芽儿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汗,喝完水,吃着茶摊卖的干饼、咸菜。

    晏棠想起那个一直在她们前面的车队,他们怎么没有停下来休息?她以为两个车队会聚集在这里,一起喝水吃东西。

    钟北山派人去借马蹄,什么也没给,别人借给她们东西,若能请他们吃一顿茶水,也算了却一桩心意。

    不只是感谢别人慷慨地借了马蹄给她们,也感谢一路做伴,帮她安定了几分紧张情绪。

    虽说萍水相逢,可相逢即是缘。

    可惜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对方不在此处,不知是不是急着进城,直接走了。

    她们不用进城,只在外行路。

    晏棠这一路没什么身份,若盘查得紧不是好事,能避则避。

    之后的路就好走了,时不时有农庄佃户,村落,有过同行之缘的车队再没出现过。

    走了十多日,终于抵达蜀地梓州,被钟北山领着近了已经筹备收整一年多的宅子。

    宅院坐落在枬山脚下,从前是官员别苑,格局四方大气,院侧不远处有一条小溪。

    院里院外都有两人粗抱的古树。

    蝉鸣、鸟叫、树叶随风摩擦声交杂悦耳。

    她们到时是中午,宅子里正在烧火做饭,炊烟袅袅。

    平凡烟火最抚人心。

    晏棠挽着祖母踏进宅中,早有已经买来一年的奴仆相迎,还有钟北山的父亲母亲,已经做了管家的老钟和管事妈妈的赵氏。

    他们赶出来给晏棠行礼,互相认了人后,林妈妈唤道:“有亲家二老在,我们夫人是很放心的。”

    不是在什么规矩森严的宅院,而像是一家人团聚。

    赵春荣也跟着夸:“这钟家小哥一路周到妥帖,看着你们一家人也都是实心勤恳的。”

    赵春荣四处走走看看:“这宅子布置的不比京中府邸差呀。”她听说是来隐居山林,已经做好日日亲自下田种地的准备了。

    知道已经准备好了宅子,没想到这几百里地外的小宅子,比京中的晏家还大。

    房屋不多,但是院子里有花田、有竹林,兴修的海棠花墙,不够宋家那样雅致,只是普通的石瓦房,但坐落在这山林里,配上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景色,倒叫人比住在皇宫里还舒心。

    晏棠也很喜欢这里,她也没想到会这样的好。

    她抬头望着瓦片上长出的小青苔。

    钟北山的母亲赵妈妈说:“夫人是不是觉得有些破落了?我这就叫人去再清理清理瓦片。”

    晏棠听钟北山说过,他娘种得一手好庄稼,养得一手好花,这园子里的花都是她栽的。

    她满意得摆摆手:“不必不必,我觉得长着青苔才好看,有野趣。”

    晏棠闭上眼,徐徐地深吸一口气,她的心胸从未如此通透过。

    她以为自己从京城来到这里,前期可能会有些不适应,然而来到这里之后,才第一面,就褪去了曾经在高门大户深宅大院里的紧绷感,好像回到了一个本该她存在的地方。

    她看着瓦片上长的青苔,看向窗上贴的朴实窗花,屋檐下那被瓦片上打下水滴时冲击出有凹槽的沙粒,院子里为了不泥泞撒的小石子。

    不够精致富丽,却处处都是令人身心放松的质朴和惬意。

    晏棠和祖母走到厨房。

    厨房外墙挂着辣椒、地瓜,晾晒着菜干,房梁上挂着几条咸鱼、腊肉,丰富却不杂乱。

    真是一个放松身心的好地方。

    放松之余,晏棠一路上担心的那些她走之后宋家会怎么样的想法渐渐被封存。

    她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肚子,为了这个孩儿,她不能去想那么多,徒添烦恼。

    晏棠她们来了,赵氏张罗着午饭加菜,小院子立即忙了起来,杀鸡除毛、宰鱼刮鳞。

    除了晏棠和祖母她们带来的人,院子里有林妈妈的女儿,月芽儿的妹妹,另两个丫鬟、两个粗使婆子、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聚在一起也是十几口人,还算热闹。

    远远的,隔着几里地的距离,宋司廷在树下看着那独立落在山脚下的院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晏棠挑的这个地方不错。

    亲眼看到她住在这里,看到燃起炊烟,生火做饭的香味飘散出来,阳光照在屋外丛生的婆婆纳,点点蓝紫色野花迎着细微的风轻颤。

    宋司廷没有看过里面,即使只看着外面,也觉得还不错。

    他的担心退却几分。

    如果没有其它意外,这一次或许真的能成为晏棠过的最适合她的一次人生。

    重要的人在身边,腹中孕育着新的希望。

    乔宁问:“主子,咱们不到近处去看看吗?”

    “走吧。”宋司廷没回他,转身走了。

    他们会在这里住几日,等其余事办妥了就回京。

    乔宁那句问题还停留在宋司廷耳边,去近处看看?其实他是想去的,只是不能去。

    晏棠好不容易有了改变的生活,不能影响到一分一毫,离得远远的看上一眼足够了。

    厨房里在生火做饭,晏棠赶路的十多天里进食都是将就,她忍着饥肠辘辘,第一件事是回房里先给许今昭写信,再沐浴更衣。

    在途中赶路时没法写信,不能走官驿,但这封信可以让人捎回去,送到伯府去。

    “……此处依山傍水,清幽雅致,可摘瓜种豆、养蚕织布,昭昭,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写完了信,晏棠还摘了几朵屋前长得小野花放在一起。

    沐浴更衣,准备吃饭。

    这下心彻底踏实下来了,有了在这里住下的实感。

    饭菜没有多精细脍炙,没有高汤打底,没有山珍入菜,没有海味调配,简简单单,却让人很是舒心。

    这里不像是宋家的大厨房,炉灶多,能连着做不一样的,有多少人就做了多少分量。

    晏棠让摆了两桌,大家一起坐下吃,不分尊卑彼此。

    老钟又拿了一坛酒来。

    姚女医坐在晏棠右手边,她频频细看晏棠的神情,能成功逃出来,来这里养胎,不说其它的,对晏棠的身体来说是一件难得好事。

    在宋家她也经常笑,可是和在这里总是有哪里不一样。

    她看到了一个彻底放松的,柔软的,会露出一点小调皮的晏棠。

    沐浴更衣之后,她换了一身棉裙,翠绿襦裙清雅,简单地挽着发髻,插了一根木簪,退去丞相夫人的华贵衣衫、金簪玉饰,这样的她竟然更美了。

    犹如一朵淡极生艳的芍药花,耳边染着甜蜜的粉霞,那是她自己舒展的颜色。

    人没有变得平庸朴实,反而更显姝色,眉目舒展,眸中含笑,整个人如同晨光笼罩枝头的桃花。

    若日日都能这样舒心,再加以她的调理,晏棠这一胎养得好,母子都会好。

    这次出来,除了早早送过来的银票钱两小物件,其余身外之物晏棠通通都没带,她没有绫罗绸缎,没有好看的珠宝首饰头冠,身上穿的是稍微殷实之家能穿的棉布素罗。

    可是,这般衣衫舒适,头发轻盈,并没有不好。

    晏棠自己都意外于她接受得如此迅速,对从前繁华富裕的生活没有念想过,会回想的只有对她好的婆母,她在小院子里养的猫,那些喜欢她,她也喜欢的婢女。

    也不知道她走之后,宝珠和她生的第二窝小宝宝会怎么样,宋司廷还会继续让人养它们吗?

    还是会让人把它们赶走。

    他不喜欢那些猫,应当会让人把它们赶走,继续当野猫。

    幸好快要入夏了,不是生活艰难的冬日。

    可惜晏棠不能带走它们,她这次身孕来得猝不及防,没有早做准备,离开匆匆,还是有很多遗憾。

    没有好好地和朋友们道个别。

    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遗憾了,没有什么值得她挂念的东西和人。

    想到这一句,脑袋里忽然冒出宋司廷的脸。

    丞相夫人不见了,他会大张旗鼓地派人找吗?应当不会。

    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丢的是丞相府的脸面,即使派人找她应当也是秘密搜寻。

    晏棠坐在窗前,看枝头小鸟,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事,摇着手中蒲扇。

    天气渐渐热了,不过这里比京城要好很多,屋子也凉快,就算没有冰应当也能撑过去。

    正想着,听月芽儿抱着一把小野花跑进来:“夫人,门口有逃难来的娘子,带着小孩,跟我们讨水喝。”

    “逃难的?”晏棠生疑,“带我去看看。”

    林妈妈的女儿袁杏儿拦过来:“夫人先别出去,让我先去看看。咱们情况特殊,谁也不要尽信。”

    有她提醒,晏棠顿住脚步:“是的,还是你想得周到。”

    之前在京城,袁杏儿帮她管着庄子上,年纪虽小,本事不小。

    她独自出了院子,看到有一名用布巾包着头发,衣服破烂,风尘仆仆的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儿。

    见人出来,慌慌张张地作揖说:“娘子行行好,给口饭吃,我们已经两天没吃饭了。不需要什么,赏个地瓜就已感激不尽了。”

    袁杏儿上下打量,看这娘子约莫三十多的模样,脸上有些脏,但是眉目舒展,眼神清明,这才回屋倒了一碗水,又摸了一个冷馒头给她。

    妇人先把水和馒头递给自己小女儿,袁杏儿趁这个时间打探她从哪里来,是做什么的。

    晏棠和祖母隔着一堵院墙,在里面听着。

    那妇人自称是大周村人士,有个酗酒赌博的丈夫,动辄打骂她,她受不了,带着女儿逃了出来,为了躲避夫家的追捕才逃到这里。

    途经此处,到她们宅子来讨点吃食,听身世来历也是个可怜人。

    “娘子,你们这儿缺不缺人手?让我干什么活都使得,砍柴、种庄稼,我都行,只要能给口饭吃。”

    袁杏儿点头:“你等等,我去问问我们主家。”

    袁杏儿关了门,进门来问晏棠意见。

    晏棠就在墙后面,对她点了点头。

    她刚才听到小姑娘的声音了,袁杏儿给她们馒头时,小姑娘软软地说了声“谢谢娘子”,大口大口喝着水,吃着馒头,说,“娘,你也吃。”

    听闻是被家里打出来的,还有人要抓她们回去,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小孩在外面也不安全。

    不像是来历不明的危险人,收留她们对晏棠来说不是难事。

    袁杏儿在里面站了一会儿才出去。

    “我们主家同意了,进来问话。”

    晏棠回到屋子里。

    隔着屏风,那妇人来拜她,交代得一五一十。

    “我嫁进大周村,从前跟着我娘学接生,做稳婆能挣几个钱,可是我那相公拿着钱赌博,分文不给我和囡囡留着,他家是从前的乡绅,自从土地改制以来,没以前好了,我家里又不收留我,我无处可去,只能往外逃。幸得好心娘子收留,之后必定勤勤恳恳报答。”

    晏棠听她来历,心中一喜:“你是稳婆。”

    “是,蛮妇有一门手艺,但是一个人带着孩子逃亡,没有定籍的人做不了这个,也没人愿意相信我。但是夫人放心,我做其它的粗重活都行的。”

    姚女医坐在晏棠身旁,两人对视一眼。

    真是有缘,竟然是个稳婆。

    晏棠没开口,姚女医亲自考问:“那我问你,生产时妇人若久不破盆,该怎么办?”

    稳婆答了,她又问:“若胎位逆转怎么办,宫口早开怎么办?”

    她一连问了五六个生产时的难题,稳婆都一一答了。

    姚女医点点头,这不仅是个稳婆,还是个经验十足丰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