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三十一年春, 小雨。
十七岁的晏棠坐在小屋子窗边,一针一线地在绣绷子上穿针走线。
绣布上绣的是蜻蜓蝴蝶穿花的图案。
十岁的小妹在宴席上看到郡主穿的百蝶穿花百蝶裙,心生艳羡, 继母柳容锦托她帮妹妹绣一个全幅面。
这样的绣面没有白两银买不了, 柳容锦说把这个钱省下来, 给晏棠攒嫁妆怎么不好?父亲夸继母勤俭持家,晏棠就接了下来。
她最近甚少出门,日日锁在屋里,绣着复杂的裙面。
这种绣花要不能影响百迭裙裙面打褶, 必须绣得轻薄, 丝线要劈开。
窗外飘着小雨,在窗前刺绣,倒也安静惬意。
丫鬟月芽儿来问:“姑娘,你的衣裳已经洗好了, 要不要拿炭火熏一熏, 近日总是阴雨连绵, 衣裙干得慢。”
晏棠答:“不必了, 让它晾着吧,省点碳火。左右最近也不出门。”
快到宫中大选的日子,皇帝已暮年, 听说多数秀女都是选给几位皇子的。晏家没被点名,也没有参选的意思, 晏棠不便出去走动,免得招人注意。”
她的好友许今昭也不参选,其余的人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是父亲不想让她去选秀,还是继母不想让她去选秀,因为正中晏棠下怀, 她乐得自在。
许今昭曾跟她说,晏家没权没势,她人不厉害,又貌美,那宫里和皇子府都是吃人的地方,如果她去了,会被吃得渣渣都不剩。
太可怕了,晏棠还是觉得保留自己完整的身体比较好。
正安安静静绣着花,有脚步从前面转过来,是柳容锦身边的庄妈妈。
“大姑娘,夫人让我来跟你说,前面有人上门纳采呢。”
晏棠停下针站起身,透过窗户看庄妈妈面上的笑容。
她道:“你不需过去,有夫人应对就好,待会儿一个时辰后你再去前面。”
林妈妈走过来问她:“庄姐姐,是谁家的来纳采?你好歹跟我们说一声。”
“说起这个,就要给大姑娘道喜了。来纳采的是翰林学士杨大人的三子,家世清白,书香门第真是一门好亲事。再久不过,大姑娘等会儿就能去前屋亲自问夫人了。”
庄妈妈走了,林妈妈和月芽儿去到晏棠身边。
“翰林学士之子,姑娘,你认识吗?”
晏棠摇头:“但听过,据传杨家三子杨霖貌比潘安,文彩斐然。这纳采来得可真突然,不知怎么问到家里来的。”
“他是青年才俊里最有才名相貌最好的吗?”
晏棠下意识答:“那倒也不是。”
说起学问名头和长相,最出众的人是谁毋庸置疑。
春闱会试放榜,这个杨三公子似乎只是甲等九名,头名会元是宋司廷。
那人就是青年才俊里最好的了。
不过那等天上月人间雪,是只能从别人嘴里听说,是只能远远看一眼,永不会和晏棠有交集的存在。
来纳采的杨家,那是得了先祖皇帝盛赞清廉知礼的书香门第,家中每一代都有进士,更是出过一个状元、三个榜眼、三个探花。
不如鼎盛时期的宋家,但若只看家族,比宋家要树大根深,更有底蕴。
而且杨家如今人丁兴旺,出类拔萃的晚辈众多。
这样底蕴深厚的高门,竟然会上晏家来纳采。
晏棠纳闷,她不认识那杨家三公子呀。
大概只是在没有京中没进宫的适龄女儿中挑选几个合一合,晏棠没当回事。
直到半月后,媒人已走过前头的仪式,上门纳吉来了。
彼时晏棠的百花蜻蜓群快绣完了,她不能去,月芽儿和林妈妈她们帮她去看了,回来告诉她,亲事已定下。
“跟谁?”晏棠惊,问了个傻问题。
“杨家三公子,你忘了吗姑娘?”
晏棠倒是没忘,就是没想到推进得如此顺利。
才纳采半个月就来纳吉,这亲事算是已经定下了。
晏棠站在屋檐下,看着月芽儿和林妈妈,忽觉头晕目眩。
她扶着墙回到屋里找到椅子坐下,闭着眼,无数片段争纷涌进脑中,她皱着眉,眼珠在眼皮下滚动。
再睁眼时,面上换上另一副神色。
晏棠抬头四看,看到陌生又熟悉的小屋子,走到镜前看自己的脸。
年轻懵懂的十七岁……
她又回来了?
回到了杨家三公子来纳吉的时候,也就是宋司廷重生的第八世。
前一刻,她和宋司廷躺在蜀地院子的树下,听他讲过去的事情,不知是她不知不觉睡着了还是什么情况,一闭眼,短暂的黑暗后,记忆交融,意识被抽离。
她不仅记得之前的事,也记得眼下这个晏棠发生了什么事。
她回到了她没有经历过的某一次十七岁,从无交集的杨家突然来晏家纳采,很快就走到了纳吉纳征。
这一次她嫁的人不是宋司廷,而是和他相熟的杨霖。
晏棠有之前的记忆,有当下的记忆,但是没有之后的记忆。
她明了,经历了前面几世不好的结局,这一世,宋司廷给她安排了不同的人生。
他挑了一个家世样貌人品样样都好的年轻郎君,也就是杨家三公子,将她托付。
晏棠还没听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就“回来”了。
嫁给别人?
不行,她不同意!
“月芽儿,你陪我出一趟门。”
月芽儿和林妈妈正因为晏棠的亲事喜笑颜开,见她面容严肃态度紧急,都莫名。
林妈妈问:“发生什么了?姑娘,你要出门去做什么,有什么急事吗?”
晏棠镇定下来,让自己缓和下来,不能太突兀。
虽说接下来她要做的事瞒不住:“亲事可能要定下来,我得去找昭昭说一声。”
“那姑娘去吧,我去同夫人说。”林妈妈听她说要去找许今昭,理解了。
走到纳吉,亲事算是能定下了,姑娘想找人诉说是正常的。
月芽儿陪着晏棠出了门,但跟着她走的路却不是去许家的方向,反而是往城东的正阳大道。
那里住的都是高门大户,有名有姓的官员勋贵。
月芽儿不知道什么情况,她只能跟着晏棠,她去哪都陪着。
一边走一边纳闷,她们很少来这边,但是姑娘似乎目标明确,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找到宋府。
这是哪个宋?
月芽儿仰头看宋家的门匾,是曾经出过丞相,上一任家主才升任大学士就过世了的那个,曾经鼎盛一时,如今败落的宋府吗?
晏棠走上前,拍了拍门。
一边侧门打开,门房见是一年轻女子,穿戴整洁,问好礼貌,不知是哪家姑娘。
晏棠直言:“请问宋家大公子在家吗?我找他有要事。”
门房脸色古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跑到府上来找他们家公子,这是什么事?
晏棠也知道这样不合适,可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身边没人认识宋司廷,没法让人传话,自己又只是小官之女,除了直接来找他,她没有任何能够找到他,私下里跟宋司廷说话的途径。
上午人家来纳吉,她定亲的事还没传出去,再耽误耽误,亲事传出去就晚了。
她没办法说服杨家收回进礼,取消这门亲事,只能来找宋司廷。
门房不会轻易给他带话,谁知道是不是哪家姑娘看他们家公子考了会元,上门来污了公子名声,要赖着嫁过来。
“姑娘请回吧,若有要事,拿了请帖再上门。”说完就要关门。
晏棠急忙扶住门扉:“劳烦您去传个话,问一声,就说我叫晏棠,大公子一定会见我的。如果你不问,大公子知道,他不会同意将我拒之门外。”
门房听到这话,无动于衷。
这奇怪的姑娘,莫不是得了臆症,或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他们家公子从未认识哪个除了有亲缘关系的姑娘。
“您再不走,我就叫家丁来赶人了。”
情急之下,晏棠脱口而出:“王奉儒,我认识你,我真的认识大公子,他告诉了我你的名字,让我有急事找他就自己来找。”
实在没办法,晏棠只好叫出门房的名字,因为她熟知宋家每一个仆人的名字。
宋家规矩森严,没有请帖,莫名其妙的拜帖也不拿就上门要找人,定然是不放的。
她不说假话,真会被当成失心疯赶走。
听到她报的名字,门房脸色大变,怔了怔,收回那怕被麻烦缠上的表情:“那您等等,我让人去传话。”
话传到宋司廷的阆院,没人知道晏棠是谁。
此时,宋司廷正在书房内看书,却看不下去。
今天杨家要去晏家纳吉。
杨霖听了他的话,见过晏棠后与他说,只要纳采文名合适,家中同意,会尽快推进定亲流程。
他不知道这决定是对是错。
但是已经去世的一连几世,晏棠嫁给他都没有好结果,生孩子伤身子,不伤孩子年纪轻轻守寡。
他也对她不好。
杨霖是他身边精挑细选最值得托付之人,人好,家境好,不会薄待晏棠。
想着这些,宋司廷透不过气来。
已做下的决定覆水难收。
乔安在外面敲了敲门,报:“大公子,说是有一个名叫晏棠的姑娘来了我们府外,说要见您。”
“谁?”
“晏棠。”
宋司廷又问一遍:“来的是谁。”
乔安清晰告诉他:“一个叫晏棠的姑娘,她亲自找来了。”
书房内久久没有回话。
隔了一会,房门打开,宋司廷走出。
他那神色奇怪得乔安看不懂:“公子,怎么了?”
“她怎么会来?”宋司廷想不通。
乔安问:“晏家姑娘吗?”
宋司廷没说话。
这一世他从未去晏棠面前出现过,安排杨家三公子杨霖娶她,只是在一场宴会上,提醒杨霖远远地看了一眼,是旁敲侧击的撮合。
杨霖都不知道他那是为了撮合二人,成婚事有他自己的意思。
晏棠更不可能知道她的婚事是被他安排,怎么会突然来找他?
宋司廷做的事,连身边人都不知道,除了他,其他人不认识她。
这古怪反常,让他分辨不出将会发生什么。
门房会将她来找的事报过来也不正常。
没有请帖拜帖,平时没有交际,上门来找,按宋家的规矩会被阻拦劝返。
她怎么做到让门房来报的?
出了门口,宋司廷就看到晏棠和她的丫鬟就等在宋府门前旁边的墙下。
看到她,哪怕宋司廷一路来做好了准备,依然胸腔空白,神思恍惚,难以抑制下意识的反应。
他们认识吗?
此前没有任何交集,晏棠来找他,他应该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晏棠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浓郁,不知藏匿着什么隆重的分量。
绝不是两人不认识的样子。
她像是对他很熟悉,甚至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和依赖。
她道:“宋公子,能不能进一步说话,只有我们两个人。”
宋司廷仍然难以清醒。
见他没有立即答应,晏棠又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
这句话在两人身边的随从听来很奇怪,落在宋司廷耳朵里,是有种荒诞感。
分明是他认识她,而她不认识他。
只是他只能假装不认识晏棠。
今日,杨家去晏家纳吉,随后她就过来找他,大概是因为这件事。
可她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好。”宋司廷同意。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晏棠找到了他。
想秘密说话没什么好去处,最好就是进宋家,没有外人能看见。
晏棠跟着宋司廷进了宋家大门,在墙边树下说话,两人身边的人都离得远远的。
宋司廷问她:“什么事,说罢。”
晏棠满腔的话化为空白。
见到这个时候的宋司廷,她的心思一时太复杂了,看他的容貌、神情,相似中又有不似。
明明是同一张脸,却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宋司廷。
这时他才十八九岁,在晏棠有记忆的两世没有这么早见过他。
这时候的宋司廷已下了春闱,还没去殿试,比后来早早入仕做了少年丞相的进度不同。
他穿着一身青衫,还是如兰如竹的少年气,没有之后那样深沉悲悯。
晏棠盯着他看,能从细微神情中看出来他的一些想法。
宋司廷对自己来找他匪夷所思,表面上装作不认识她,实际上演得没有十分像。
和后来重活十六世后有着精湛演技的宋司廷没法比。
晏棠不知道她应不应该把她知道的事告诉他,可是,若不告诉,她要怎么说才能劝阻宋司廷呢?
她决定,不管之后如何,起码她不能嫁给另外一个人。
说来话长,暂时不能说她的来历,晏棠直白问:“宋大公子,杨三公子上门提亲,是因为你吗?”
宋司廷心下震惊,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他不能承认。
无论真相如何,他都不能轻易承认。
宋司廷回:“无论你是跟谁听说的,都不是。”
他相信杨霖不会出卖他,也没有必要,更别说宋司廷只是有意的引导,没有留把柄,杨霖都不知道。
他怎么能不承认?
晏棠傻眼了,难道不是他撮合的吗?
这可是宋司廷亲口告诉她的,她以为能撮合得动杨三娶她,宋司廷肯定花了大功夫。
再说,别人不可能知道的事她知道,宋司廷不应该是震惊,然后问她怎么知道吗?
他不承认,一口否决,她要怎么说下去。
晏棠决定,不能学习宋司廷的处事风格,有话憋着不说偏不说,她要直接。
“别装了,就是因为你,我不要嫁给他,你娶我吧。”
她前进一步,宋司廷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