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眠决定先听砚莲生怎么说。
“槐梦前辈, 你到底要做什么?”
砚莲生在第三次向槐梦发问,神情比前两次问她时还要平静,“若是前辈不愿意袒露实情, 接下来,我会替前辈开口。”
他是在已经知道答案的情况下向槐梦提问的。
在场对此心知肚明的,也只有他和槐梦。
江洗一脸迷茫, 根本猜不出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事情又是怎么和时度这个死了一百多年的人扯上的关系。
都过去这么久了, 总不能是想让时度复活吧?
凡人死后托体山阿,魂归天地, 百十年后, 俗世中会多出一个相似的人, 再过百十年, 又新多一个。
生生不息,以至轮回。
他时度一个修士,死的那瞬间就彻底散了, 化风化雨化雾,早就成了天地的一部分。
连魂魄都没有,谈何转世来生,又怎能够被复活?
他嗡唇,话未出口,便闻见一声叹息。
“江前辈,也许, 事情就是如你想的那样。”
“……你要复活时度?”
铸剑师喃喃, 问句里不见愤怒,也听不出多少惊讶。
有的只是极度的不解。
话音未落,雷声轰然炸响。
此为禁忌之事, 一语道破,上苍自然会落下示警。
托他的福,只是单纯在听他们交谈,什么都没有去想的李听眠现在也知道了。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槐妖恋慕时度,时度对她很重要,时度已经死了,她想复活时度,便对槐荫城做了一些事。
她之前说槐荫城不重要,是对的。
李听眠完全没办法理解。
师父以前就说过,什么情啊爱啊,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东西。
沾上了,这辈子也就完了——人本来也就只有一辈子可以活。
槐妖的行为,还有她即将迎来的下场,无疑就是一个很标准的“完了”。
可这毕竟是连她都知道的事。
槐妖总不能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去沾的吧?
李听眠有史以来第一次认真去看槐妖,还有那棵作为本体的槐树,很想看出来点什么。
——真奇怪。
她忍不住想,一无所获后,又干脆重新把目光放回砚莲生身上。
槐妖的表情她看不懂。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想要作恶。”槐梦说,“……他是个好仙君。”
“前辈,你既然要做好妖,就不应该想去复活时度真君。”
这是梦一样的空谈。
“迄今为止,槐荫城因此没有死一个人,难道还不够吗?”
槐梦没有出示什么证据,她一身清清白白,隐隐泛有金光的妖力,就是迄今为止不曾作恶的最好证明。
她已经恢复冷静,重申道:“我只是在我做想做的事,不会为恶。”
“不为恶,你在城中布下这种阵?”
江洗上前,“我们不清楚阵法的具体用途,你难道还不清楚?”
“因而,满城生灵,尽在我梦。”
她只用了短短几个字,就令江洗哑口无言。
而槐梦还在继续,“除了白日他们会醒外,我未骗过你们任何一件事。”
白日不醒,本质也是为了保护城中的这些人,乃至动物的性命。
“从去年深冬开始,对吗?”
砚莲生问。
槐梦只说了个九个字:“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
她没有否认,于是砚莲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阵法在从去年深冬,槐妖准备破镜时才启动。
也就是那个时候,槐荫城所有的人都被槐妖拉进了她的梦里。
只是他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既然阵是害阵,与时度复活之事有关,一旦发动便无法停止,那这小半年以来,维系阵法运转的是什么?
供阵法消耗,给时度的一点灵机凝聚出一副完整的躯壳的,又是什么?
他决定问槐妖。
“——我。”
槐梦似憎似怨,一字一顿道:“这个答案,三位能满意了吗?”
她的精神,她分割出的槐魄。
从始至终,槐梦都不曾想过害人。
因为将她从懵懂中点化,说“损你一身,便偿你一条通天大道”时度。
因为一声又一声的“槐仙”、“槐娘娘”。
可现在她确实后悔了。
后悔不想多生事端,后悔念及故人之情,后悔无论如何也不愿杀生,沾染血孽。
“早在你们入城时,我便该下手杀了你们——还有你,江洗。”
她不应该只想着把他们应付走,以免他们掺合进这件事。
“前辈,有李姑娘在,你恐怕杀不了我们。”砚莲生苦笑。
槐妖冷漠,不假辞色,但确实如同传闻中那样,是个慈悲温柔的妖怪。
他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一位前辈错上加错。
“前辈,你我皆知,这座法阵运转再久,你破境时注再多的妖力,时度真君也无法复生。”
“你会死,你死之后,城中的人同样会死。”
“原本他们就不必死。”
“我死,阵法自然会随之湮灭。”
李听眠看到那张冰冷的脸上,有讥诮一闪即逝。这也是到目前为止,她唯二能看懂的表情。
“但在一刻前,满城槐树已经被你们亲手毁了。”
那是她潜意识都在保护的槐树。
“我死,阵法不会再停。”
下定决心复活时度前,槐梦就已经考虑过了所有的问题。
她为此精心布置了一百年。
“能停。”
李听眠开口。
每个槐仙庙旁边,确实是都有种着槐树的,还不止一棵。
就是它们在干扰槐仙庙里的那股“气”。
李听眠能毁掉槐树,自然也能毁掉没有任何遮蔽的槐仙庙。
左右不过九百六十三道剑气,一剑的事罢了。
她说能停,就能停。
只有砚莲生觉察到她突然开口,是打算做什么。
“李姑……”
但李听眠的剑,向来是比他说话,比他所有的动作要快的。
更不要说,这一剑她早已烂熟于心。
少女甚至只是抬手,很随意地划了一下,城中剩下的九百六十三处槐仙庙便悉数湮灭,快到连声响都没有。
“看,停了。”
她说。
分明是好事。
那一瞬,女子投过来的目光,却似淬毒锐刃,几欲癫狂。
槐妖不管不顾冲向她。
李听眠轻轻跃开,跳至望江楼的另一侧,“我听了砚莲生说的话,你应该是个好妖怪。”
她不会再杀槐妖。
“毁掉阵,其实对你更好。”
反正时度不会复活的,她这个时候把阵毁掉,槐妖也不至于被阵法吸干性命。
“你懂什么!”
槐梦字字泣血,“你们这种冷心冷肺,天生无情的东西懂什么!我如何不知道他不会真正活过来!”
“我答应过他,他也答应过我!”
“……明明,我就快能开花了。”
槐妖再过来时,李听眠没有躲。
她确实不懂,也不认为槐妖真的能伤到自己多少。
在她看来,槐梦的攻击太乱,太没有章法,除了破绽就是破绽。
“你……”
她开口,还没想好要怎么问,便被撞开了。
“……李姑娘!”
砚莲生无比惊慌。
槐妖的尖锐的指甲在少年脸上划出一刀斜贯上下的血口,狠狠刺进他的右肩。
“砚莲生……?”
李听眠手腕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样的幅度,除她自己外,没人发现。
“李姑娘,你没事就好。”砚莲生松了口气,很是庆幸。
他就这样定定看向槐梦,“前辈何必如此?”
“我方才说,在你死后,城中的人同样会死,和阵法有关也无关。”
“这段时日,一直是你用妖力滋养他们的身体,让他们魂魄虽然离体,生机却不至于断绝,几天几月,是不会出现问题。”
“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呢?”
“前辈,你是妖。”
砚莲生顿了顿,“我曾在书上看到过一个人狐相恋的故事。狐妖只求一世,想要此世圆满,长长久久,便每日偷偷用妖力洗刷爱人经脉,滋养他的身体,促发生机。”
“几年过去,那书生样貌确实不曾有任何变化,可他的指甲却变得粗长,爱食生肉不说,还多长出一对尖牙。”
“狐妖拼命求的圆满长久,让他只活了十年,他死时,身上已隐隐有和狐狸一样的红毛。”
自少年出声开始,李听眠的目光就没有再从他侧脸上移开过。
那道伤口很深,甚至有些狰狞。
血还沾到了睫毛上,湿哒哒糊在一起,让她看不清砚莲生的眼睛。
她已经没有在想和槐妖有关的问题了。
脑子里全刚刚砚莲生怎么突然跑过来。
她本来打完捏住槐妖的手腕,再问她:为什么,你觉得懂比不懂好?
砚莲生这么聪明,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犯笨,还受伤。
“还是说,直到槐荫城这些人双脚扎进地中,或者如同梦那般不再存有实体,前辈才能醒悟?”
“若我说,我只求花开一瞬呢?”槐梦抽手,表情似哭似笑。
有血从女子的指尖滴落。
她当然知道妖是妖,人是人。
但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四百六十三年前,她还是懵懵懂懂,初生灵智的树精,只知道要努力开花。
快开花时候,树下来了个人,对她啧啧称奇。
他靠在她身上,就这样很散漫地躺了两天,断断续续给她浇了半壶酒,对她说了很多话。
两天后,树下面又来了很多人。
她还没开的花被最开始那个人摘下来,变成了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而后他向她道谢,为表歉意,又彻底点生了她的灵智,告诉她今后如何修炼。
她于是也感谢人,对人说:“我下次再开花给你看。”
“好啊,那等你能开花的时候,我一定来看……对了,我叫时度。”
人这样回答她,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她也没再开过花。
人是鼎鼎有名的大仙人,她也是生命足够漫长的树,无论如何,她肯定都是能等到的。
直到那一天。
她听说,他死了。
——血还在朝外涌。
槐妖那爪刺得极深,砚莲生的肩膀几乎被抓出一个小洞。
他沉默了很久,也没有去管那道伤口。
“……一瞬之后,前辈当真能狠下心吗?”
他问槐梦。
而槐梦回之以沉默。
她不知道。
“你这又是何必。”
江洗仍旧无法从震撼中回神,“明明……”
从槐妖冷冷吐出那个“我”字开始,铸剑师脸上的表情就是空茫的。
“闭嘴!”
“难道世间就只允许你们人——你们北溟的季松雪深情,即便知道对方是个冷心冷肺的魔,他也还不是为了一句话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见过季松雪那时的样子吗!”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人又能比她这个妖好上多少。
“就算我确实没见过,他也不会为了听一句话就去做可能杀害一城人的事。”江洗面色涨红,“再说,他那时只是中了情障!”
“这种话也只有你信。”
“他也就只有没有为她杀人了。”槐梦讥笑着转过话锋,“为何我一提季松雪,你就不说何必了?”
“哦,也对,他为那种东西叛师叛道,自废修为,早就死在了外域,你确实没办法说何必。”她向李听眠瞥去一眼,又收回目光,“不要说最后一面,你连他当时和那东西一起时的模样都没亲眼看过。”
很难说槐梦此时究竟是冲动,还是理智。
江洗看上去倒是已经快崩溃了。
偏偏砚莲生对他们口中那个叫季松雪的人一无所知。
他爱莫能助,想来也怪——有松字当辈分,又是雪和月这种相称相宜的名字,无疑出自北溟嫡系。
可他居然从来没有听闻过,剑尊姬松月那一辈的北溟弟子,还有除他之外的第二人。
松字辈,分明是单传。
还是说……其中有什么隐秘?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季松雪离经叛道了一把,助让我下定决心。”
槐梦还在继续。
她施施然转身,从颓然在地的江洗身边走过,“你们忘了一点,槐仙庙供奉的,是我这个槐仙。”
她无法就这样甘心。
只要她在,槐仙庙就在。
事已至此,倒不如决绝一些,干脆把所有的后路都舍弃掉,拼上一拼。
反正,法阵启动的那刻开始,她就已经做好时刻会丧命的准备。
槐梦满身妖力尽数泻出,不再收敛。
一息间,城中一千零二十五座槐仙庙的处废墟下方,金芒同时亮起,连点成线,涌向城中唯一屹立的老槐。
传闻是错的,她此番开花,冲击境界,不是为了突破大成。
李听眠几乎是在同时跃身而下,提剑直追金芒而去!
“当心,她已经快接近长……”生天。
呼呼而啸的劲风将少年的话盖过,她没听清。
不过大概能猜到一点。
槐梦妖力之澎湃,是玄虬君的数倍。
这里的人们喊她槐仙也许并没有喊错。
可就算槐梦是真正的长生天又如何?
她决定用一剑。
那就会是一剑!
而拔剑,只需要用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