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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剑在哪

    第21章 ……剑在哪

    李听眠决定先听砚莲生怎么说。

    “槐梦前辈, 你到底要做什么?”

    砚莲生在第三次向槐梦发问,神情比前两次问她时还要平静,“若是前辈不愿意袒露实情, 接下来,我会替前辈开口。”

    他是在已经知道答案的情况下向槐梦提问的。

    在场对此心知肚明的,也只有他和槐梦。

    江洗一脸迷茫, 根本猜不出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事情又是怎么和时度这个死了一百多年的人扯上的关系。

    都过去这么久了, 总不能是想让时度复活吧?

    凡人死后托体山阿,魂归天地, 百十年后, 俗世中会多出一个相似的人, 再过百十年, 又新多一个。

    生生不息,以至轮回。

    他时度一个修士,死的那瞬间就彻底散了, 化风化雨化雾,早就成了天地的一部分。

    连魂魄都没有,谈何转世来生,又怎能够被复活?

    他嗡唇,话未出口,便闻见一声叹息。

    “江前辈,也许, 事情就是如你想的那样。”

    “……你要复活时度?”

    铸剑师喃喃, 问句里不见愤怒,也听不出多少惊讶。

    有的只是极度的不解。

    话音未落,雷声轰然炸响。

    此为禁忌之事, 一语道破,上苍自然会落下示警。

    托他的福,只是单纯在听他们交谈,什么都没有去想的李听眠现在也知道了。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槐妖恋慕时度,时度对她很重要,时度已经死了,她想复活时度,便对槐荫城做了一些事。

    她之前说槐荫城不重要,是对的。

    李听眠完全没办法理解。

    师父以前就说过,什么情啊爱啊,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东西。

    沾上了,这辈子也就完了——人本来也就只有一辈子可以活。

    槐妖的行为,还有她即将迎来的下场,无疑就是一个很标准的“完了”。

    可这毕竟是连她都知道的事。

    槐妖总不能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去沾的吧?

    李听眠有史以来第一次认真去看槐妖,还有那棵作为本体的槐树,很想看出来点什么。

    ——真奇怪。

    她忍不住想,一无所获后,又干脆重新把目光放回砚莲生身上。

    槐妖的表情她看不懂。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想要作恶。”槐梦说,“……他是个好仙君。”

    “前辈,你既然要做好妖,就不应该想去复活时度真君。”

    这是梦一样的空谈。

    “迄今为止,槐荫城因此没有死一个人,难道还不够吗?”

    槐梦没有出示什么证据,她一身清清白白,隐隐泛有金光的妖力,就是迄今为止不曾作恶的最好证明。

    她已经恢复冷静,重申道:“我只是在我做想做的事,不会为恶。”

    “不为恶,你在城中布下这种阵?”

    江洗上前,“我们不清楚阵法的具体用途,你难道还不清楚?”

    “因而,满城生灵,尽在我梦。”

    她只用了短短几个字,就令江洗哑口无言。

    而槐梦还在继续,“除了白日他们会醒外,我未骗过你们任何一件事。”

    白日不醒,本质也是为了保护城中的这些人,乃至动物的性命。

    “从去年深冬开始,对吗?”

    砚莲生问。

    槐梦只说了个九个字:“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

    她没有否认,于是砚莲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阵法在从去年深冬,槐妖准备破镜时才启动。

    也就是那个时候,槐荫城所有的人都被槐妖拉进了她的梦里。

    只是他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既然阵是害阵,与时度复活之事有关,一旦发动便无法停止,那这小半年以来,维系阵法运转的是什么?

    供阵法消耗,给时度的一点灵机凝聚出一副完整的躯壳的,又是什么?

    他决定问槐妖。

    “——我。”

    槐梦似憎似怨,一字一顿道:“这个答案,三位能满意了吗?”

    她的精神,她分割出的槐魄。

    从始至终,槐梦都不曾想过害人。

    因为将她从懵懂中点化,说“损你一身,便偿你一条通天大道”时度。

    因为一声又一声的“槐仙”、“槐娘娘”。

    可现在她确实后悔了。

    后悔不想多生事端,后悔念及故人之情,后悔无论如何也不愿杀生,沾染血孽。

    “早在你们入城时,我便该下手杀了你们——还有你,江洗。”

    她不应该只想着把他们应付走,以免他们掺合进这件事。

    “前辈,有李姑娘在,你恐怕杀不了我们。”砚莲生苦笑。

    槐妖冷漠,不假辞色,但确实如同传闻中那样,是个慈悲温柔的妖怪。

    他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一位前辈错上加错。

    “前辈,你我皆知,这座法阵运转再久,你破境时注再多的妖力,时度真君也无法复生。”

    “你会死,你死之后,城中的人同样会死。”

    “原本他们就不必死。”

    “我死,阵法自然会随之湮灭。”

    李听眠看到那张冰冷的脸上,有讥诮一闪即逝。这也是到目前为止,她唯二能看懂的表情。

    “但在一刻前,满城槐树已经被你们亲手毁了。”

    那是她潜意识都在保护的槐树。

    “我死,阵法不会再停。”

    下定决心复活时度前,槐梦就已经考虑过了所有的问题。

    她为此精心布置了一百年。

    “能停。”

    李听眠开口。

    每个槐仙庙旁边,确实是都有种着槐树的,还不止一棵。

    就是它们在干扰槐仙庙里的那股“气”。

    李听眠能毁掉槐树,自然也能毁掉没有任何遮蔽的槐仙庙。

    左右不过九百六十三道剑气,一剑的事罢了。

    她说能停,就能停。

    只有砚莲生觉察到她突然开口,是打算做什么。

    “李姑……”

    但李听眠的剑,向来是比他说话,比他所有的动作要快的。

    更不要说,这一剑她早已烂熟于心。

    少女甚至只是抬手,很随意地划了一下,城中剩下的九百六十三处槐仙庙便悉数湮灭,快到连声响都没有。

    “看,停了。”

    她说。

    分明是好事。

    那一瞬,女子投过来的目光,却似淬毒锐刃,几欲癫狂。

    槐妖不管不顾冲向她。

    李听眠轻轻跃开,跳至望江楼的另一侧,“我听了砚莲生说的话,你应该是个好妖怪。”

    她不会再杀槐妖。

    “毁掉阵,其实对你更好。”

    反正时度不会复活的,她这个时候把阵毁掉,槐妖也不至于被阵法吸干性命。

    “你懂什么!”

    槐梦字字泣血,“你们这种冷心冷肺,天生无情的东西懂什么!我如何不知道他不会真正活过来!”

    “我答应过他,他也答应过我!”

    “……明明,我就快能开花了。”

    槐妖再过来时,李听眠没有躲。

    她确实不懂,也不认为槐妖真的能伤到自己多少。

    在她看来,槐梦的攻击太乱,太没有章法,除了破绽就是破绽。

    “你……”

    她开口,还没想好要怎么问,便被撞开了。

    “……李姑娘!”

    砚莲生无比惊慌。

    槐妖的尖锐的指甲在少年脸上划出一刀斜贯上下的血口,狠狠刺进他的右肩。

    “砚莲生……?”

    李听眠手腕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样的幅度,除她自己外,没人发现。

    “李姑娘,你没事就好。”砚莲生松了口气,很是庆幸。

    他就这样定定看向槐梦,“前辈何必如此?”

    “我方才说,在你死后,城中的人同样会死,和阵法有关也无关。”

    “这段时日,一直是你用妖力滋养他们的身体,让他们魂魄虽然离体,生机却不至于断绝,几天几月,是不会出现问题。”

    “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呢?”

    “前辈,你是妖。”

    砚莲生顿了顿,“我曾在书上看到过一个人狐相恋的故事。狐妖只求一世,想要此世圆满,长长久久,便每日偷偷用妖力洗刷爱人经脉,滋养他的身体,促发生机。”

    “几年过去,那书生样貌确实不曾有任何变化,可他的指甲却变得粗长,爱食生肉不说,还多长出一对尖牙。”

    “狐妖拼命求的圆满长久,让他只活了十年,他死时,身上已隐隐有和狐狸一样的红毛。”

    自少年出声开始,李听眠的目光就没有再从他侧脸上移开过。

    那道伤口很深,甚至有些狰狞。

    血还沾到了睫毛上,湿哒哒糊在一起,让她看不清砚莲生的眼睛。

    她已经没有在想和槐妖有关的问题了。

    脑子里全刚刚砚莲生怎么突然跑过来。

    她本来打完捏住槐妖的手腕,再问她:为什么,你觉得懂比不懂好?

    砚莲生这么聪明,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犯笨,还受伤。

    “还是说,直到槐荫城这些人双脚扎进地中,或者如同梦那般不再存有实体,前辈才能醒悟?”

    “若我说,我只求花开一瞬呢?”槐梦抽手,表情似哭似笑。

    有血从女子的指尖滴落。

    她当然知道妖是妖,人是人。

    但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四百六十三年前,她还是懵懵懂懂,初生灵智的树精,只知道要努力开花。

    快开花时候,树下来了个人,对她啧啧称奇。

    他靠在她身上,就这样很散漫地躺了两天,断断续续给她浇了半壶酒,对她说了很多话。

    两天后,树下面又来了很多人。

    她还没开的花被最开始那个人摘下来,变成了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而后他向她道谢,为表歉意,又彻底点生了她的灵智,告诉她今后如何修炼。

    她于是也感谢人,对人说:“我下次再开花给你看。”

    “好啊,那等你能开花的时候,我一定来看……对了,我叫时度。”

    人这样回答她,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她也没再开过花。

    人是鼎鼎有名的大仙人,她也是生命足够漫长的树,无论如何,她肯定都是能等到的。

    直到那一天。

    她听说,他死了。

    ——血还在朝外涌。

    槐妖那爪刺得极深,砚莲生的肩膀几乎被抓出一个小洞。

    他沉默了很久,也没有去管那道伤口。

    “……一瞬之后,前辈当真能狠下心吗?”

    他问槐梦。

    而槐梦回之以沉默。

    她不知道。

    “你这又是何必。”

    江洗仍旧无法从震撼中回神,“明明……”

    从槐妖冷冷吐出那个“我”字开始,铸剑师脸上的表情就是空茫的。

    “闭嘴!”

    “难道世间就只允许你们人——你们北溟的季松雪深情,即便知道对方是个冷心冷肺的魔,他也还不是为了一句话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见过季松雪那时的样子吗!”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人又能比她这个妖好上多少。

    “就算我确实没见过,他也不会为了听一句话就去做可能杀害一城人的事。”江洗面色涨红,“再说,他那时只是中了情障!”

    “这种话也只有你信。”

    “他也就只有没有为她杀人了。”槐梦讥笑着转过话锋,“为何我一提季松雪,你就不说何必了?”

    “哦,也对,他为那种东西叛师叛道,自废修为,早就死在了外域,你确实没办法说何必。”她向李听眠瞥去一眼,又收回目光,“不要说最后一面,你连他当时和那东西一起时的模样都没亲眼看过。”

    很难说槐梦此时究竟是冲动,还是理智。

    江洗看上去倒是已经快崩溃了。

    偏偏砚莲生对他们口中那个叫季松雪的人一无所知。

    他爱莫能助,想来也怪——有松字当辈分,又是雪和月这种相称相宜的名字,无疑出自北溟嫡系。

    可他居然从来没有听闻过,剑尊姬松月那一辈的北溟弟子,还有除他之外的第二人。

    松字辈,分明是单传。

    还是说……其中有什么隐秘?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季松雪离经叛道了一把,助让我下定决心。”

    槐梦还在继续。

    她施施然转身,从颓然在地的江洗身边走过,“你们忘了一点,槐仙庙供奉的,是我这个槐仙。”

    她无法就这样甘心。

    只要她在,槐仙庙就在。

    事已至此,倒不如决绝一些,干脆把所有的后路都舍弃掉,拼上一拼。

    反正,法阵启动的那刻开始,她就已经做好时刻会丧命的准备。

    槐梦满身妖力尽数泻出,不再收敛。

    一息间,城中一千零二十五座槐仙庙的处废墟下方,金芒同时亮起,连点成线,涌向城中唯一屹立的老槐。

    传闻是错的,她此番开花,冲击境界,不是为了突破大成。

    李听眠几乎是在同时跃身而下,提剑直追金芒而去!

    “当心,她已经快接近长……”生天。

    呼呼而啸的劲风将少年的话盖过,她没听清。

    不过大概能猜到一点。

    槐梦妖力之澎湃,是玄虬君的数倍。

    这里的人们喊她槐仙也许并没有喊错。

    可就算槐梦是真正的长生天又如何?

    她决定用一剑。

    那就会是一剑!

    而拔剑,只需要用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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