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坐坐?”女子再次招手, “旁边的小郎君也一起。”
“傻站在大太阳下面,看着就热。”
“谢谢。”李听眠却是摇头。
女子没有明说,但她觉得, 那位天下第一就是师父。
师父刻的东西,会沾到师父的剑气,很正常。
尽管她还是不清楚为什么剑气像新的, 突然出现又消失不见, 簪子看上去也平平无奇, 感应不到什么残余。
比起进去谈论师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甫一转身, 便被叫住了。
“我知道你是谁, 你是季松雪的徒弟。”似是担心她就这样毫不留恋地离开, 女子语气显得仓促, “他其实没死,对不对?”
“我叫林窈,他应该和你说起过我。”
“原来是窈娘子。”砚莲生顿生一股茅塞顿开之感。
如此, 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林窈曾为了搭救昏迷不醒的仇仗,主动替一位毒医试药,以至于筋脉寸断,修为无法再进半步。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便退,如今许多年过去,她内府空空如也, 自然看不出身份。
在扶仙城这样的地方, 又有季松雪所赠之物,又能一眼看出李听眠来历,除林窈和仇仗外, 也没有其他人了。
砚莲生自报家门:“琅嬛道院砚莲生,见过窈娘子。”
“……思远真君的儿子?”林窈一愣。
她这一问,愣住的人变成了砚莲生。
“……是。”砚莲生哂然。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他母亲确实是有“仙骨英姿”之誉的吕思远,吕修邈的独女,赫赫有名的一方大能,世上多少女修的榜样。
只是,道院内部之事,林窈又是从何得知?
林窈看出了他的疑惑,轻描淡写道:“她说起过你。”
砚莲生这才想起,母亲曾和仇仗短暂共事,有过一段时间的联络。
夫妻本为一体,林窈和她认识,也不足为奇。
没想到,她竟然也会参与这些话题,主动提起他。
思及母亲,砚莲生心中颇为复杂,竟忘了回应。
“我不知道你。”李听眠仍是摇头,“是砚莲生说,我才知道你可能认识师父。”
林窈苦笑,道:“那他定是对我彻底失望,厌恶我了。”
李听眠奇怪地看着她。
按照林窈的说法,师父讨厌的人可能有点多。
“他分明还活着,却连个消息都不给,更不向你提起过往之事,不是怨,又是什么?”
“师父已经死了。”李听眠解释,“刚刚死了一年。”
林窈心神俱恸,不敢置信道:“……怎么会。”
“他都收了徒弟,怎么可能……”
李听眠听不懂她喃喃的那些内容,有点好奇她和师父的关系。
——喜欢一个人,才会送给一个人东西,师父送过林窈簪子。
可是林窈又说师父怨她。
李听眠忍不住捏了一下砚莲生的手心,很小声:“砚莲生,你说,她和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她其实还是想走,又觉得就这样离开不是太好。
“这……”砚莲生语塞,答不上来。
林窈情绪渐渐平复。
她吸了口气,缓缓开口道:“我是你师父的义妹。”
“这根簪子,是他当年赠我防身用的,你找上来,就是因为里面封着的剑气,对不对?”
“你找到这里来,是因为感到了季松雪的剑气。”
她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想到了其中关键。
李听眠浅浅应了声,算是回复。
“进来歇歇吧,再同我说一说季松雪吧。”林窈抬手去拢鬓角,叹了声。
这是她第三次发出邀请了。
李听眠犹豫了一下,扭头去看砚莲生。
砚莲生好笑:“李姑娘,进去歇一歇也不会怎么样的。”
“——陆师兄速度没那么快。”
“但是……”李听眠还想说什么。
“他比我们熟悉扶仙城,也认识窈娘子,就算发现我们不在,也能马上找过来。”
确实也有道理。
李听眠勉强被他说服了。
她拉着砚莲生,走进林窈的那间书肆里。
“我以前也只知道,师父还有一个师兄。”李听眠想了想,“但师父也只是顺便提了几次他,连名字都没有说。”
书肆很大,架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满目琳琅,全是英雄侠客的故事,李听眠一眼扫过去,没见到半点和真正和学问或者道理有关的内容。
——她也是有跟着砚莲生进过别的书肆的。
“都是专程差人写的侠客小说,里面也有我自己闲暇时编的几本。”林窈注意到她的目光,随口解释。
“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要像书中人那般,尽情尽兴,快意恩仇,才不算枉过一生。”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师父从前也爱这样的故事。”
这下子,李听眠就懂了。
她想了一下,对着林窈道:“你以前肯定和师父很聊得来。”
——听她这么说,旁边的砚莲生竟有几分莫名欣慰。
林窈却是怅然,“他那个人,跟谁都能有说不完的话,也不单单是我。”
只是和他人相比,季松雪到底待她到底几分不同。
林是大姓,人丁兴旺,异士众多,她出出身分家,父亲却是族老之子,加上天资聪颖,也算得上受宠。
姬松月和季松雪的出师大典,她亦有幸在场。
那时她在台下,季松雪在台上。
季松雪一袭白衣,清神玉表,状若高鹤。
秀拔玉立,意气风发的少年遥遥看来,恰好与她对上视线。
她一时愣住,季松雪于是挑挑眉,笑了一下。
再遇之时,她已经因为拒婚,不愿嫁给连城巳当第六夫人,一辈子做个任由其吸收修为的炉.鼎,跟着仇屠狗逃亡在外了。
季松雪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她。
“我记得你,你叫林窈。”他笑起来,一如数年前那般,“那时候我就想说了,你的剑很漂亮。”
林窈怔立当场。
直到季松雪提出同行,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其实她并非剑修,会练剑,随身佩剑,只是因为故事里那些翩翩侠少年多半用剑当兵器。
那会儿,她也已经不太能握得稳剑了。
同行的这段时间,季松雪不仅知道了她和仇屠狗的事,更是和仇屠狗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李家没有一个人觉得她嫁给连城巳有什么不对。
连城已是连城老祖爱女唯一的子嗣,出手大方,对房中姬妾也是极尽宠爱。
这门婚事对家族有益处,更是她的上上之选。
即便她过去是当辅佐修炼连城巳的炉.鼎。
闹了几次后,她被关在房中待嫁,连关系最要好的姐妹也不愿帮她。
向她伸出援手的,只有断了手脚,被她从路边捡回来治好,在伙房当仆人的仇屠狗。
仇屠狗说,他这条命是她救的,她是他的恩人。
他就是死,也要偿还上这份恩情。
仇屠狗挖了一条很长的地道。
逃出去的时候,她身上还穿着嫁衣。
林家找她,连城巳那边也在找她,仇屠狗又死脑筋得很,怎么都不愿意抛下她,两个人不得不躲躲藏藏,几次三番改头换面,反倒像什么宵小之流。
可她竟前所未有地自在。
渐渐,她意识到自己对仇屠狗有情。
仇屠狗样貌周正,一身磊落,又是勤勤恳恳,不辞劳苦的性格。
这样一个有仇必报,有恩必偿的少年郎,偏偏对她不离不弃,熨帖至极,即便在荒烟蔓草,满眼荆榛的不毛之地,也想办法给取最清澈的泉水,铺最软的草席给她。
她又如何不动容?
何况仇屠狗对她亦是一片赤心。
她进城采买,不慎被那处效忠连城老祖的教士们发现,关进祭坛,仇屠狗拼着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风险也要救她。
那时仇屠狗还只是个连凝神聚气都勉强的小修士。
林窈现在想来,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他们竟然真的活着逃出去了。
只是绝崖之下毒障重重,二人侥幸不死,却又被困在谷中,找不到生路。
仇屠狗真气倒行,气血逆流,纵使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时时梳理经脉,他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几近沦为废人。
好在他们幸运撞到了前来采药的毒医。
毒医离经叛道,不医活人,仇屠狗半死,勉强能引出他几分兴趣。
他愿意出手相救。
仇屠狗伤好后,发誓要护她一辈子,不论谁要伤她,都要先踏过他的尸骨。
天地为媒,他们正式做了夫妻。
再遇季松雪,恰好在那之后。
比起单纯的怜惜,季松雪对她,更多是一种不忍。
不愿看到明珠蒙尘的那种不忍。
“我或许有办法让你能继续修炼,就是你以后只能用剑,要当一辈子剑修了。”
季松雪说。
“不过你得和我回北溟,因为具体的办法,我还没想好。”
某位睥睨天下的剑修理直气壮,“碰到你,知道你的事情以后,我才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北溟其实是个好去处,她家里也好,还是连城老祖也罢,手伸得再长,也绝越不过季松雪。
季松雪只一剑就能让鬼神皆惊,交好都来不及,他们又怎么会想不开去得罪?
说到底,哪怕狠狠甩了两边的脸,致使他们面上无光,造出一桩笑谈,她也只是个女人。
更不要说出身微末,曾为家仆的仇屠狗了。
因此对上季松雪,并不值当。
她自己……也是想的。
用剑也很好。
她一直都觉得,不管什么剑都很漂亮。
可问题在于,仇屠狗鼓刀出身,他们北上,是要往凉州那边的。
季松雪很无奈。
“你们夫妇自己别扭也就算了,怎么还夜里分开找我,一个说不管怎么样都要去,一个又说不去,我到底听谁的?”
她闹了个大红脸,不敢看仇屠狗。
仇屠狗也埋头,讷讷不言,只敢偷偷瞄她。
都想着要对方更好,又不愿意就这么分开的两个人都不说话。
于是大剑仙露出一脸牙酸的表情,“怎么弄得像我在棒打鸳鸯,非要拆散你们。”
他耸耸肩,叹了口气,去看仇屠狗:“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说罢,目光又投向她:“至于你……我就当家里多了个不省心的妹妹。”
“不就是风雷刀谷,我跟你们去就是。”
季松雪打算先送仇屠狗学艺,等仇屠狗有了几分基础,再把他们接到北溟。
虽说刀以劈砍为主,大开大合,和剑有诸多不同,但也不是全无相似。
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季松雪说,这点问题还难不倒他。
她身无长物,仇屠狗更是落魄。
萍水相逢,她想不通季松雪为何倾囊相助。
面对她和仇屠狗的困惑,季松雪只是挑眉。
早已声满天下的剑仙十分骄傲,道:“能被我相中的人,将来又怎会是无名之辈?”
没由来就让人信服。
也就是从那时起,林窈渐渐养成了没事就挥几下剑的习惯。
“我明白了。”
李听眠若有所悟。
她确定自己懂了。
不等林窈反应,她继续道:“所以你才认出我,也不吃惊。”
就是因为知道师父还有别的修炼方法,林窈的反应才和周客之完全不一样。
“你后来也没有去和师父学,才觉得师父怨你?”
李听眠想了想,“师父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虽然师父有时候确实小气。
砚莲生欲言又止。
林窈失笑:“倒也不全是如此……”
李听眠这才知道,师父当年其实没有在凉州待多久。
林窈头上的簪子,就是他匆匆辞行前送的,既是新婚贺礼,也是防身法器。
从秘境出来,仇屠狗又有了些机遇,他们急着南下,路上碰到许多状况,意外更是一桩接着一桩,去北溟的事不得已一延再延。
和季松雪的书信往来,更像季松雪单方面的答疑解惑,指点迷津。
彼时季松雪爱上无名女魔的事闹得轰轰烈烈,连在秦、越两地的林障中寻宝的他们都有所耳闻。
不过,不管她,还是仇屠狗,都没想到深陷桃花的大剑仙会突然上门,问他们是否听闻过昆山琅夜的消息。
他们手中也确有线索。
——仇屠狗慷慨大方,义形于色,知交遍布三教九流,听了不少小道消息。
可季松雪当时并非孤身一人。
传闻中那名女魔静静跟在他身后,容资幽冷,面有冰霜。
季松雪叫她皎夜。
皎夜半垂着一双沉若深谭,令人望之生寒的绿眼,既不看季松雪,也不看他们。
而季松雪涉过十三州,遍寻传说中那朵莹白如玉,亭亭不败,五百年难得一现的仙葩下落,正是为了博她一笑。
听他说完缘由,林窈眼前阵阵发黑。
她又气又急,直接扯住想也不想就开口应下的仇屠狗的耳朵,大骂季松雪鬼迷心窍,眼盲心瞎。
季松雪悻悻摸着鼻子,不反驳,站在屋子外面,竟然几分可怜——他之前还下意识想进门,看她脸色不好,半只脚刚伸出来,就缩回去了。
从头到尾,他也只在她说他根本就是有意放纵,存心叛逆的时候解释了一句。
“我视她,如视明月。”季松雪说。
他不去留意皎夜的一颦一动,不是只浮于表象声色,没有多少真情。
而是他早已了然于心,无需再看。
天下第一的剑仙爱人,自然像爱他的剑一样。
林窈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