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他们村后山有座道观,哪年建的不知道,除了正殿外门楼亮堂一点,后面三间小破瓦房是用黄泥糊的。但是其中一间被道观用作藏书室,虽然藏书的种类不多,黄黄的小册子,也不是简体字,对于当时只看得懂连环画小说的赵莫而言不亚于天书,但是他还是喜欢有事没事往观里跑。
观里的老道看着赵莫很有眼缘,经常他讲一些修道故事,跟听西游记一样,赵莫特别喜欢。
在赵莫十岁那年。有次镇上下乡排查历史建筑,文化局的几个小科员来道观门前看了几眼,说是以前百姓修的野观,没有重修的价值,象征性的给拨款了500块,算是应付差事。老道笑眯眯的收了,转手给了赵莫的父母,说是他与道家有缘,希望他能拜师入道。
他的父母自然是不同意的,庄稼人没文化,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他们更希望孩子多读书,将来去城里上大学见世面。老道也没说什么,只是私下问赵莫愿不愿意空余时间跟他学道。
赵莫一口答应,在他看来上学与修道不冲突,他白天去镇里上学,晚上来道观学道法。
自从拜师之后,赵莫才知道他们的道观名号上元宫,供奉的是天官大帝。道家以天、地、水为三元,天官大帝主宰众生善恶之籍,致诸升降之司,号日上元九气赐福天官,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紫薇帝君。
不过可惜挂在正门上的牌匾在破四旧那年给烧了,后来老道士也没再挂上牌匾,当地人只称呼这个小道观为无名观。
观里也只有老道士一人,道号庆元子。
庆元子是个孤儿,民国二十一年人。刚刚出生没多久便被父母丢弃,被上一任的观主捡到,于是拜了师在观中修行。
山中无岁月,慢慢的小道士变成了老道士,等他的老师羽化后,庆元子便接下了这个残破的小道观成为新一任的观主。他一辈子没出过小山村,□□那会挨过批斗后,村里给上了名字叫元国庆,才算是有了户口。
由于道观过于破烂,基本没什么香火钱。庆元子自己在后山种了点草药,地不大,种出也有限,晾晒干后坐等药贩子上门收。卖的钱不多,除去买粮食,也剩不下多少,日子过得很是清苦。
收下赵莫这个小徒弟后,老来得徒的庆元子也算是焕发了新生。他对赵莫很是宝贝,碍于徒弟父母的强烈反对,老道没有给赵莫起道名,只唤徒儿。一身本领却是倾囊相授。
他们观中最有名的心法就是“起龙吟”。
传说是上元观第一任观主韩方佐真人夜里睡觉,天官大帝座下神龙口吞白雾化为人形,入梦亲授道诀,故而名曰“起龙吟”。
修习者初练并无不同,但假以时日对身体的助益愈发明显。据说可以使人的经络五行强韧,丹田地府凝气而不散,后期更是能窍藏神识海,鸿蒙紫府开。且按照口诀最后的意思,修炼此法大成者可肉身化龙行遨游于天地间。
虽无史料记载有人成功化龙,但是延年益寿这个效果是有的。据说开观祖师韩方佐真人活到186岁方才羽化,他的徒子徒孙们只要修炼过“起龙吟”的基本寿命都是百岁起步。庆元子自己的师傅也是一百一十五高寿,他本人活到八十多岁,依然身骨健朗,走路带风。
自打有了徒弟,庆元子除了每天守着观里干杂活,就是走二十里山路去镇上的希望小学接徒儿放学。师徒俩走路都是脚下生风,二十多里地山路一个来回也就一个多小时,换做一般人骑车也撵不上。
后来,赵莫小学毕业,由于成绩优秀,考上了更远的市里中学。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上初中后只能住校,每月回村一次。渐渐地跟老道学道的时间越来越少,师傅只能每次抓紧时间督促赵莫背心法,得空了自己悟道。
再后来,赵莫考上了S市的一所大专院校。不是他学习不刻苦,而是在他们那样的小县城,教育资源本来就很匮乏,能考上高中的已经是凤毛麟角,赵莫用能上本科的分数填报C市大专,一来可以领助学金和学校补贴,省了一大笔学费。二来只上三年的大专能早点出来工作,何况S市工资比他在的小县城高出一大截。
“我来这个城市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么宽的马路也能堵车,比我们小镇过年人还多的商业广场居然每隔几条马路就有一个,不管有没有月亮的夜晚,也都被路灯照的亮亮堂堂。我见识到了电视里大城市的繁华,我要努力工作多赚钱,争取早日带我的父母和师傅师弟也来这城市感受一下。”
赵莫感慨道:“所以不管在学校大家怎么逃课早恋上网吧玩游戏,我除了去图书馆自习就是在宿舍打坐吐纳。师傅让我不为世俗,严守道心,我一直牢牢记着,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赵莫毕业后找的工作是在郊外的创业园里面,创业园是政府扶持的招商项目,虽然地处偏僻,但租金低廉还有税收减免。里面类似赵莫公司一样的小微型创业公司多如牛毛。有不少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更是直接租了几间仓库当做办公室,仓库前面放上办公桌,架上电脑打印机,后仓放货物,即省了办公室租金,又方便快速发货。
赵莫所在的公司以网络推销为主,底薪很低,全靠业务提成。所以人员流动性大,同事间的关系并不熟络。
赵莫在工作上带着小山村人特有的纯真和拼劲。他每天第一个到公司,然后最晚一个下班,上班时间也不摸鱼,勤勤恳恳的打电话推销,常常一天下来头晕脑胀。回到他的小出租屋里,都是昏昏沉沉倒头就睡。
直到三个月前,他突然觉得在公司里突然莫名其妙的心悸心慌,感觉附近好像有什么气场异常,导致了他根本无心工作。勉强挨到午休的时候,赵莫立马跑出公司到园区外边的庭院里透口新鲜空气,顺便思考令他如此心悸的源头。
他的师傅庆元子没有过多教他降妖伏魔的本领,他们门派更多的注重自身的体制修炼,就好比你会洗髓经,但是跟武功大侠比起来,你不太懂得招数进攻,但是自己身体壮能抗揍。等人家揍不动你,你就能动手收拾他们。这路数跟茅山武当这些主打降妖伏魔的门派有些区别。
不过他们对付妖邪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妖邪修炼大多喜阴,而赵莫就好比一个行走的太阳一样,阳光所照之处,阴邪自动避让。
扰乱赵莫心绪不宁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他和师傅降妖伏魔的机会都很少,他的师傅一辈子在上元观里修行,他们观所在的小山头也不是什么名山大川,灵气稀薄的很。小山坳里就算有个黄仙、狐仙的,都是修为不足百年的小角色,连进村偷只鸡都怕被村民一锄头拍死,更不会吃饱了没事跑观里找老道切磋。
庆元子倒是偶尔几次被村民请出山做点白事法事,但是次数不多。一来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某次文化革命之后,老百姓家家户户熟读马列主义,毛伟人思想。二来农村这些年,土葬改火葬,老土坟地上连磷火都少见,所以村民都不太信这个。请道士做法事更多的是做做排场,给外人看。所以尽管庆元子做法事价格便宜,并且十里八乡的就他一个道士,但也还是基本没业务。
唯一一次勉强算的上驱邪的事情,就是邻村农户家新婆媳闹口角。小媳妇进门没几天,丈夫出门打工,自己一个人留家里挨了婆婆的骂后想不开,穿着结婚时候的大红喜服喝农药自杀了。村里人都说小媳妇枉死怕是不肯干休,血衣出厉鬼,等回魂上来必定要让她家不得安生的。所以出殡当天,那家婆婆一边跪着媳妇灵前磕头,一边让自己儿子请庆元子来做场法事,平平媳妇的怒气。庆老道十分认真,设坛摆好阴事道场后,更是拿着罗盘仔仔细细的在屋里屋外走了几圈,用心感受了下周围的磁场,发现仅家中有点阴气过剩,鬼气却一丝也无。待他做完三日法事,那小媳妇早被拉去火葬场烧成一捧灰,连托梦都不曾。
赵莫就更没机会遇见过邪祟。想当年他读大专时候听说学校有个女同学未婚先孕被校方发现后要开除,然后女生跑到教学楼顶闹着让男生出来负责,结果脚一滑摔了下去,一尸两命。之后学校的学生们都风传那栋楼晚上闹鬼,天一黑教学楼都没人敢留,弄得整个校园人心惶惶。于是赵莫每晚跑去事故现场蹲守,从头七一直蹲到尾七。除了被蚊子咬了一腿包,什么传说中的子母厉鬼一次也没遇见。
所以这次的心绪不宁赵莫也是第一次碰到。他从小跟师傅在观里拜的是天官大帝,主修天道,讲究內炼的境界。对于阴阳风水学一窍不通,无法从风水大方向来测算心悸心慌的根源,只能靠着自身反应来感知外界的阴阳平衡。也就说俗话说的多四处溜达,看看哪里不对劲。
奈何创业园区太大,占地上万亩,还按功能划分了创新园区、产业园区和服务园区。这几年市里为了招商引资,更是着重打造了生态环境,一口气造了好几个假山庭院的还不够,还利用园区附近的原本的山脉水势,开凿了三条能相互交汇的活水渠。赵莫每天中午那点时间只够他逛完一个小角落。
没想到还等他找到源头,上班的时候居然碰到警察上门走访调查,说是创业园内好几家公司员工陆续失踪,原先他们公司有两个离职人员,现在同样联系不上,怀疑也是失踪了。
S是个人口流动很大的城市,每年有大批量的外来人员在此寻求机遇,所以要不是有大规模的人口失踪,也不会引起警方的注意,同事之间也不会知道原来身边的人不是离职而是消失。
赵莫看到警察列出了几家公司的失踪人员的名单,上面疑似失踪的有二三十人。其中两个是他的同事,他还有点印象,好像就是自己感觉心慌的那几天前后,人就再也没出现在公司。
等警察走后,赵莫偷偷溜进人力资源办公室找到了那两个人的入职资料,按着上面的生日年月给他们各推了一挂。起卦为“震为雷”摇卦变成“兑为泽”,卦象一出,是日月不生,休囚已极之兆。所谓金藏魄,木藏魂,此卦表明二人皆魂魄已散。
赵莫大惊,要知道两个命格原本南辕北辙,但是现在卦象居然一样,都是原神官鬼申金发动化进神,申金被月建冲破而不能生,且用神子水虚而不受补,是不得生之象。
莫不是二人同时同地遇难的。赵莫心想。
又仔细补了一卦方位,是“小畜卦。”所谓小畜,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莫非是在西边?赵莫心里暗自琢磨。然后开始留心园区的西边附近,又是摸排了几天,还真被他找到了一家做进出口贸易附带仓储的公司。
“我一进去那家公司大门就感觉不对了。”赵莫对肖恩说。“我当时开了慧眼,进门就看到他们办公室上方若有若无的黑气弥漫。”
“那你为啥不报警啊。”肖恩不解的问。
“我怎么跟警察说?说我算卦算出那些失踪的人都死了,这里黑气混着死气,所以大概就死这里!”赵莫苦笑道,“换你是警察,你信吗?”
肖恩楞了一下,赵莫口中的道法,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要不是他被关在这里,换任何一个环境任何一个地点,有人跟他说修道化神的,他都以为别人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看着肖恩不说话,赵莫接着说下去。
“我当时一瞬间后背所有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了。是根根汗毛立起,整个人从上到下凉飕飕的,手脚也僵硬了,就像走进了大冰窟一样。那个公司就一个前台小姑娘,她看我站着不动,问我找谁。
我不敢表现出异常,假装走错公司了,赶紧僵硬的出了门。我出门后跑到阳光下缓了十分钟,才有一丝暖意。”
赵莫又叹了口气,“我自小跟着师傅修道,也有二十余年,如今世道,道家没落,我本人的资质也不能算太好,至今才堪堪做到引气入体,气藏于丹田却不能结丹。我光看这个贸易公司里盘踞的那层黑气就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大家伙。我若是贸然出手不知道能不解决,有很大的概率把自己搭进去。但是师傅一直教导我,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但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吾辈不敢说以天地为己任,但要无愧于心,遇恶必除!”
赵莫临时画了十几张镇鬼符,又带上师傅传给他的玉镇纸。别看这个镇纸不大,上面雕刻头生双角的辟邪兽。辟邪神兽又叫“貔貅”,无角的叫“符拔”,一角的叫“天禄”,世人只道貔貅可以招财,但是一样可以吞邪祟。要知道“辟”字,除也。庆元子当年传宝的时候就说过,此宝中残存着上古神兽的灵气,平日打坐心神不定的时候可以握在手中平复心境,生死关头的时候也可以放出这缕灵气保命。
当天夜里赵莫一个人再一次溜进那家公司,好不容易撬开锁进去,深夜中这里比白天更加的阴冷。黑气浓郁的有如雾霾一般,连墙面都影约有水珠凝结。他不敢开灯,只能打着手电摸黑寻找着邪祟的踪迹。越往里走,身体周围的寒意越大。
他一路心惊的穿过办公区域,小心的绕去公司后面的仓库,没想到刚拉开门就看见一个黑影静静地坐在地上,两个黄色的光点正对着门口一闪一闪的。
赵莫的手电筒光线扫过去,差点没吓的叫出来。那根本不是什么人,而是一条三米多长,半米粗的大黑蛇盘坐在地上,两个闪烁的黄光是它的眼睛。那条蛇安静的就盘在那里,仿佛等候赵莫多时了。
赵莫头皮酥麻,头发跟炸开一样,整个心擂鼓一个咚咚的狂跳。他也没想到会遇到条大蟒蛇,他来时准备的镇鬼符对付妖物是全然无用的。但此刻后悔也来不及了,赵莫从身上掏出貔貅镇纸,以印鉴那头对着黑蛇脑袋,他声音洪亮的高声说话,即是给自己壮胆,也想在气势上镇住黑蛇。
“何方妖孽胆敢现身此地,为害一方,还不速速就擒。”
半晌过后,想象中的貔貅现身吞邪的场面没有出现。玉质的镇纸冰凉凉的握在手上毫无反应,赵莫反而因为紧张,手心出了不少汗,粘黏滑滑的反而有点拿捏不住镇纸。
那蟒蛇就像看笑话一样,蛇口微弯向上侧露出个诡异的笑容,两只橙黄色的眼仁中更是流露出人类一样的嘲讽神情。
赵莫觉得情况不妙一个转身就想跑,但是身子被定住一样,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黑色的蟒蛇游过来缠上自己的身体。
黑色的蟒蛇一圈一圈的缠绕在身上,冰凉的蛇身上长着细细密密的鳞片,长长的蛇信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略过脸颊,蛇口中浓重的腥味让人头晕目眩
“你为何而来?”黑色的蟒蛇居然开口说话了。
赵莫呆了半晌,他仔细看了一眼缠绕在自己的身上的黑蛇才说道:“我白日路过这里,观此地黑气浓郁成结而久不散,想来必有妖物为害一方。想必近段时间园区失踪的人,都为你这妖物所害。咱明人不说暗话,我来此是为镇妖驱邪。”
蟒蛇冷哼一声:“我害了如何,不害又如何,你们人类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