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逆鳞 > 第 78 章
    机场大厅的广播声嗡嗡作响。

    易霆站在一旁,看着柏文渤带着他们家小馒头来送行,心里有点不耐烦,只想赶紧把这帮人送走,就连自己倾慕已久的“大美人藤藤”眼瞅着就要坐飞机回帝江了,易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舍,他总是时不时的瞥着旁边面色平淡、一如往常的洛溪宁,那家伙只是安安静静杵在靳藤旁边,除了两个当事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俩人那晚之后就一直不愉快到了现在,甚至都没怎么说一句话。

    柏川阳那那孩子人小鬼大,一点也不认生,从家里到机场憋了一路,眼看他靳藤叔叔要进安检了,才终于忍不住小跑着冲过去,一把拽住了靳藤的衣袖,那眼神里的不舍别说靳藤了,就连最近情感之路极为坎坷甚至都有点封心锁爱的冲动的易霆心里都莫名有点发软。

    “靳藤叔叔,你要走了吗?” 柏川阳的声音带着点可怜兮兮的鼻音。

    由于身体上的残疾以及早年经历过的那些不好的过往,以至于靳藤向来对小孩子都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不会疏离,却也不会主动靠近,办案除外,但这会儿面对着柏川阳,靳藤却显得多了分耐心,他是打心眼里觉得柏川阳这孩子确实聪明,这次能脱险也多亏了他机灵,靳藤对他有好感也正常。

    他蹲下身,抬手揉了揉柏川阳的脑袋,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温和:“是啊,我得走了,以后听你小叔的话,别到处乱跑了啊。”

    “可我舍不得你,你能不能多留几天?”柏川阳撅着嘴,一脸的不舍。

    靳藤被逗乐了,扯开嘴角笑了笑,哄着孩子说:“那可不行,叔叔我还有正事儿要干呢,反正帝江离琦玉也不远,飞一趟两个小时的事儿,有机会叔叔再来找你玩啊。”

    “那好吧……” 柏川阳吸了吸鼻子,从他那小挎包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张被画的满满当当,涂得五颜六色的卡片,递给靳藤:“靳藤叔叔,这个是送给你的。”

    “这是什么?”靳藤带着点好奇接过那张明显是手工制作的贺卡,就在这时,柏川阳的小手忽然抓住了靳藤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

    “靳藤叔叔,你为什么要戴着手套呀?你的手套都破了……”孩子细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手套上撕裂的口子,那痕迹看起来挺新,估计是昨晚追捕时被冰棱或者钢筋刮破的,靳藤忙得脚不沾地,自己都没发现。

    “哎哎!”易霆的心猛地一沉,便要出言阻止,因为他清晰地看到靳藤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最怕小孩子看到他那只残缺的手!柏川阳那只小手触碰手套破口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靳藤的心脏!

    又是这样!这情景如此熟悉,像噩梦重演,他几乎能预见下一秒孩子眼中会出现怎样的惊惧和嫌恶,厚重的黑色手套之下藏匿着的是一只缺少两根手指的残缺不全的右手,他害怕这个被他救下的、满眼崇拜的柏川阳,如果也像当年那些孩子一样,被这只丑陋的手吓到尖叫后退、哭泣。

    虽然靳藤已经习惯了这些异样的目光,可每发生一次,内心却也还是难以控制的痛苦。

    “你……你别……”

    靳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想把手抽回来,可柏川阳那两只小胖手攥得很紧,靳藤一抽,没完全把整只手抽出来,反而把那只破旧的手套给带褪了半截!

    “靳藤叔叔,你、你的手……”柏川阳顺着那褪下的半截手套,直接把它摘了下来,那只缺失了无名指和小指的右手,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

    柏川阳明显愣住了,小脸倏地一下褪去了血色,呆呆地看着那只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柏文渤显然也不知道靳藤那只掩藏在黑色手套之下的右手会是这种形态,表情尴尬地僵在原地,易霆和旁边的印邃、洛溪宁脸色同时一凛。

    “干嘛呢?管好你们家孩子。”

    易霆推了推柏文渤,声音带着火气,一步上前就想把那只手套抢回来还给靳藤,顺便把这不懂事的小鬼拎走,然而这时,柏川阳却再一次,用那双小小的、温软的手,坚定地握住了靳藤那只残缺的右手!

    “靳藤叔叔,这是那天伤到的吗?是为了救我们才变成这样的吗?”柏川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小胖手紧紧包裹着靳藤因内心不安而泛着微凉的的右手,传递着滚烫的温度和毫无保留的关切。

    “这是很早之前伤到的,跟你没关系,别哭了。”靳藤笑得有些苍白。

    那柔软的、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暖流,狠狠撞开了靳藤心里那道冰封的堤坝,没有预想中的尖叫和恐惧,只有纯粹的、滚烫的心疼!孩子滚烫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仿佛灼烧着他深藏的自卑和委屈,那句“是为了救我们才变成这样的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封闭已久的情感闸门。

    “可是……你很疼吧?”柏川阳抽噎着,小手更紧地握着那只残缺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你一定很疼,也很辛苦……”

    多少年了……没人这样直白地、毫无芥蒂地触碰过这只手,没人这样真切地问他“疼不疼”?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直冲眼眶!

    靳藤怔怔地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孩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眼角又热又胀。

    “已经、已经不疼了,早就不疼了……”靳藤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他拼命想压下那股汹涌的情绪。

    那些年独自承受的异样眼光,那些刻意回避的尴尬,那些深夜里对着残手涌上的自我厌弃……所有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被一个孩子稚嫩的话语精准地戳破、理解并无限放大,心口酸涩发胀,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不疼了?怎么会不疼?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和随之而来的漫长阴影,怎么会不疼?只是,没人问,他也就习惯了说“不疼”,也不敢喊疼。

    “靳藤叔叔,我能抱抱你吗?”柏川阳仰着小脸问道。

    “好……”

    靳藤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伸出双臂,将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孩子的体温和心跳透过衣物传来,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治愈的力量,那些因残缺而积压在心头的冰冷积雪和厚重阴霾,仿佛被这小小的太阳一点点融化、驱散,一种久违的、近乎贪婪的温暖和希望感,小心翼翼地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柏川阳紧紧搂着靳藤的脖子,湿漉漉的小脸在他肩头蹭了蹭,带着浓浓的鼻音软软地说:“靳藤叔叔,谢谢你救了我,也救了大家……”

    “不客气……”靳藤的眼眶湿了,这句最朴素的感谢,此刻却重逾千斤,熨帖着他千疮百孔的心。

    “这是我给靳藤叔叔画的,我画的不好看,叔叔你别嫌弃。”柏川阳指了指靳藤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那张卡片。

    靳藤打开那张贺卡,卡片上画着一个穿着警服、神气活现的小人在打击坏人,虽然笔触稚嫩,却充满了力量,下方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靳藤叔叔,致敬亲爱的警察叔叔!——柏川阳」

    “真好看,长大了能当大画家了。”靳藤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水汽狠狠压回去,心里某个角落,因为这个孩子的纯真和心意,变得异常柔软。

    “我可不当画家。”柏川阳摇摇头,再次拉起靳藤那只残缺的右手,小脸上满是认真,“我的梦想是当一名医生。”

    “哦?为什么?”靳藤有些意外。

    “因为我的爸爸也和靳藤叔叔一样,是一位人民警察,他抓了好多坏人、逮捕了好多好多毒贩和人贩子……”说起爸爸,柏川阳的眼睛亮了起来,小脸上充满了自豪,随即语气却又低落下来,“可我爸爸以前也总是受伤,他会流很多血,疼得出了很多汗、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还要忍着伤和疼继续去办案,已经两年了,他一直在外边出任务,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他……”

    靳藤的心被揪了一下,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捏了捏柏川阳的脸蛋:“他会回来的,你要相信你爸爸,相信警察叔叔。”

    这句话,既是对孩子的承诺,也是对自己这份职业信念的再次确认。

    柏川阳用力地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嗯,我相信爸爸,也相信靳藤叔叔,所以以后我要做医生,做最厉害的医生,要治好爸爸和小叔他们身上的伤,也要治好靳藤叔叔身上的伤!”

    “行啊,那我等着那一天,上你们家医院报到去啊。”

    “当然,我柏医生永远给靳藤叔叔留VIP号病房!”小家伙拍着胸脯保证,一脸郑重。

    “噗……”旁边的印邃实在绷不住了,弯腰一把将柏川阳从靳藤怀里捞了起来,掂了掂,“你少来这套啊,等你当上医生那天,你靳藤叔叔头发都白了,你可别咒他没事儿就往你医院跑,你邃叔我还得带他环游全球去呢!”

    易霆看着这腻腻歪歪的分别场景,心里莫名其妙的堵得慌,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洛溪宁,那货就跟个没事人似的站在一旁,一脸感动的目睹着靳藤和小馒头一大一小在那煽情。

    平时废话一堆,都该滚回帝江了,连句拜拜都不带说的……

    想到这里,易霆有点烦躁,他上前一步,从印邃手里接过那还在喋喋不休的小馒头,没好气却故作轻松地赶人:“行了行了啊,瞎腻歪个屁,你们该登机了。”

    靳藤小心地将那张珍贵的贺卡贴身收好,这才看向易霆,其实这一路他观察半天了,易霆动不动就瞥洛溪宁,心里舍不得,面上比驴还犟,死要面子活受罪!

    “要不我把我弟留下来陪你得了?”靳藤的嘴角带着点揶揄的笑,调侃道。

    易霆的脸一黑:“滚蛋!”

    其实洛溪宁的心底还是隐秘地期待着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但被易霆这粗鲁的“滚蛋”二字直接来了一记当头棒喝,眼底泛着的光也一点一点的暗了下去。

    “行了,我们进去了,电话联系啊。”印邃自然地搂过靳藤的肩膀,朝易霆和柏文渤他们挥了挥手。

    “回见。”易霆翻着白眼摆摆手。

    “靳藤叔叔!记得想我哦!”柏川阳在柏文渤怀里使劲挥舞着小胖手。

    靳藤转过身,举手朝着柏川阳比了个代表胜利和希望的耶。

    此时此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阳光透过机场巨大的落地窗,暖洋洋的打在脸上,也照亮了靳藤心底的某个一直灰暗尘封的角落。他知道这个孩子、这道光,会永远留在他的内心深处,成为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易霆看着靳藤沐浴在阳光里的背影,他咂咂嘴,揉了揉柏川阳的脑袋,这孩子情商还挺高,只不过刚才脱手套的时候也没个预告,吓得他老命都去了半条,但好在……认识了柏川阳的靳藤,内心似乎更明亮了些,不会再被那因残疾而自卑的心理而束缚,总要有人一点一点的打开他的心扉,他也需要大家所给予的肯定。

    但话又说回来……易霆的目光扫过走在靳藤旁边还帮忙推行李的洛溪宁,他敢说要是眼神能扎人,洛溪宁的后背此刻已经被扎成了筛子。

    “哎,咋的了霆哥?”柏文渤抬肘怼了怼易霆的胸口,朝着那仨人的方向努了努嘴,明知故问,“舍不得谁啊?不能是洛哥吧?”

    “你会聊天吗?不会聊就把嘴闭上。”

    “嘿嘿,霆叔叔……”小馒头一只小手拉着易霆的手,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比划着仰起头咧嘴一乐,“那个这里有痣的高个子叔叔长得好帅啊,而且他长得和靳藤叔叔真像!他们是不是亲兄弟啊?就像我爸爸和小叔一样?”

    “表兄弟。”易霆没好气道。

    “原来如此!”小馒头开心的直蹦跶,“霆叔叔,他好像喜欢你哎,刚刚你和邃叔叔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个高个子叔叔一直在看你。”

    闻言,易霆一愣,不可思议的大手捏着柏川阳的小胖脸:“你确定?我怎么没发现他看我?”

    “唔……我发现惹,邃叔叔总看着靳藤叔叔,另一个高个子叔叔就一直在看着你……”

    “哎哎哎!”柏文渤看不下去了,把自己大侄儿的脸从易霆的手里解救出来,“你要是喜欢就自己去追,欺负我侄子干嘛?”

    “喜欢什么喜欢?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吗?我非得喜欢他?”易霆冷哼一声,扭过头大步就往外边走,刚刚柏川阳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原本阴郁的心情突然就雨过天晴了。

    再说了,凭什么是劳资追他?

    -

    候机室的空调嗡鸣着,混合着广播里机械的航班提示音,洛溪宁盯着玻璃幕墙外盘旋的客机,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登机牌边缘,身后座椅传来的皮革褶皱声像根刺,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手里开着的半瓶矿泉水都忘了喝,瓶身一点一点向下倾斜,水流哗哗的往外漏,直接在牛仔裤上洇出片浅灰的渍。

    “哎哎!干嘛呢?”靳藤赶紧拿过他手里的水瓶子,把盖拧上,蹙眉看向他,“灵魂出窍了吧你?”

    “哦……走神了。”

    洛溪宁垂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像片被霜打过的叶子,这份低落不是浮在表面的,倒像是从骨髓里浸出来的冷;昨夜与易霆的争执仍像根刺扎在喉间,对方说的那些话太锋利,毫无保留的拒绝还带着嘲讽和奚落,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碾过心尖,此刻想起来都还疼得发颤,更让他郁闷的是方才在机场大厅分别时,易霆就连眼角都没往他这边偏过,洛溪宁的喉间涌着股酸意,曾几次想张口喊住对方,可喉咙像被人攥住了似的发紧。

    原来最疼的不是争吵,是明明动了真心,对方却连半分留恋的影子都不肯给;原来他掏心掏肺捧出去的情意,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可有可无甚至最好全无的累赘。

    真难啊……

    攻克一个喜欢的人,有时候竟比侦破刑事案件还费劲,洛溪宁的心中叫苦不迭。

    洛溪宁心里正烦着,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了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仿佛命运又为他补上一记重锤——

    「连玫,27岁,跟你是老乡,在帝江电视台就职,是个大记者,他父母的朋友跟你爸是上下级的同事,想介绍你们俩认识认识,微信推给你了,有空你们见个面」

    紧接着,洛母就相继发来了「连玫」的几张照片以及微信名片。

    洛溪宁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机械回了句:「知道了」

    “嘶……目光呆滞。”靳藤眯着眼睛,举着登机牌比划在洛溪宁的脸旁边:“脸比登机牌都白,冷白皮少年。”

    “别闹了哥,有这么大年纪的少年嘛。”洛溪宁伸手拿掉靳藤手里的登机牌,就连说话的腔调都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这不是逗你高兴嘛,你说说你……”靳藤关切道,“怎么了啊?脸色这么难看,不会和易霆呆久了,连晕机都传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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