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的语气森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金石摩擦般的冷厉。
太一手中的混沌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应和主人的杀意。
他沉声道:“三清三位圣人,加上有我妖族相助,周源等人定然不是对手。”
“届时新仇旧恨和其一并清算。”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云海翻腾的洪荒大地,杀机毕露。
“更要让那些只知修炼肉身的蛮子,于洪荒中再无生存之地!”
巫族,这群不敬天、不拜圣的生灵,早已是妖族称霸天地的最大阻碍。
帝俊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幅蕴含着无上伟力的阵图之上。
“既然阵图已经到手,立刻于妖族中挑选出上万强者。”
帝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带一丝情感。
“以他们为核心,操练周天星斗大阵!”
命令下达,他话锋一转,视线转向太一。
“这件事你亲自去办,莫要交给伏羲。”
太一闻言,神情一肃,瞬间明白了帝俊的深意。
伏羲。
女娲的兄长。
这个身份,在女娲成圣、妖族立天庭之初,是妖族拉拢的一大助力,是荣耀的象征。
可如今,在女娲嫁给妖族死敌周源之后,这个身份就变成了一根深埋在妖族内部的尖刺。
如今妖族和周源之间,已无任何和解的可能,一场席卷整个洪荒的大战随时可能爆发。
那么对于伏羲,自然就要防备一手了。
太一甚至能感觉到,若非顾忌着女娲这位圣人的颜面,担心她会因此降下怒火,问罪妖族,兄长恐怕早就动了将伏羲直接驱逐出天庭的心思。
……
羲皇宫。
宫殿清冷,不闻一丝喧哗,只有袅袅的道韵和琴音交织。
伏羲盘坐于云床之上,膝上横着一张古琴。
他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流淌出的却不是往日那般清越通达的乐章,反而带着几分滞涩与烦乱。
近来,他在妖族之中的处境,愈发尴尬了。
身为妖族四皇之一,位高权重,听起来尊贵无比。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道道无形的壁垒正在自己周围悄然筑起。
帝俊与太一的态度,从最初的倚重,到如今的疏远,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
许多妖族核心的议事,他不再被邀请。
许多关乎妖族未来的决策,他都是事后才知晓。
他于妖族之中,正在被边缘化,越来越不受到重用。
这一切变化的根源,他心知肚明。
只因为他是女娲的兄长,而女娲,嫁给了周源。
这让伏羲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若真有二心,想要离开妖族,投奔自己的妹夫,怕是早就付诸行动了,何必还留在这天庭之上,忍受这份猜忌与冷遇?
可偏偏,帝俊和太一不信任他。
这种不被信任的滋味,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要难熬。
他对此,无可奈何。
一声轻叹自伏羲心底响起,指下的琴音也随之中断,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
他正为此烦恼着,一道身影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宫殿门口。
来者身穿一袭黑色道袍,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周身气息晦涩难明,正是妖师鲲鹏。
“妖师这是有事?”
伏羲收起古琴,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眼神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虽为妖族四皇,但论及在妖族中的实际权柄,还远远不如眼前这位妖师鲲鹏,以及另一位妖神白泽。
平日里,双方的交集并不算多。
鲲鹏突然登门,让他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来意。
“呵呵,羲皇安好。”
鲲鹏脸上挂着一抹看似热情的笑容,迈步走入殿中。
“我于东海附近发现了一处先天秘境,内里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疑有重宝出世。特来邀请羲皇一同前往,共探机缘。”
鲲鹏乐呵呵地说道,仿佛真的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伏羲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东海附近?”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那地方,可是人族与龙族的地盘。”
“吾等过去,怕是有些危险吧!”
鲲鹏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重的肃然。
“富贵险中求!”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何况此行也不止我们两人,九大妖神将会一同前往。如此阵仗,即便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吾等也可以全身而退。”
伏羲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鲲鹏,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深知,鲲鹏绝不会如此好心,将这等机缘平白分给自己。
果然,鲲鹏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目的。
“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伏羲。
“要是真的遇到了周源,还望羲皇可以出面,看在娲皇的份上,保全吾等。”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伏羲的心湖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什么先天秘境,什么共探机缘,都是幌子。
鲲鹏真正的目的,是看中了他“女娲兄长”这个身份。
他是被当成了一块免死金牌,一个在遇到周源时,可以用来求情的护身符。
伏羲的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
一股被利用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本能地想要开口拒绝。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到了自己如今在妖族中的艰难处境。
帝俊与太一的猜忌,已经让他举步维艰。
若是此刻再得罪了鲲鹏以及他身后的九大妖神,怕是这天庭虽大,将再无他的立足之地。
到那时,他于妖族之中,便会彻底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是屈辱地被利用,换取暂时的安稳与喘息之机。
还是坚守尊严,然后被整个妖族高层彻底孤立?
伏羲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
良久。
他缓缓抬起眼帘,迎上鲲鹏那充满期盼与算计的目光。
他看到了自己如今的别无选择。
“好。”
一个字,从伏羲的口中吐出,带着他自己才能体会的苦涩与妥协。
鲲鹏见他同意,那张阴鸷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心中也是不禁长长松了口气。
他还真准备了无数说辞,没想到伏羲这么快就想通了。
看来,这位羲皇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啊。
“羲皇深明大义,鲲鹏佩服!”
他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于是,在妖师鲲鹏和妖帅白泽等人的带领之下,伏羲与英招、计蒙、飞诞等八大妖神,化作数道流光,离开了三十三重天,一同朝着浩瀚无垠的东海飞去。
……
东海之滨,碧波万顷,海天一线。
咸腥的海风拂过,卷起千重浪涛,拍打在无形的虚空壁垒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妖族众神驾驭神光,气势浩荡,所过之处,万千水族皆俯首潜藏,不敢有丝毫异动。
然而,就在大队人马刚刚踏入东海疆域的刹那,为首的鲲鹏与白泽,身形却毫无征兆地一顿,齐齐停在了半空。
他们身后的九婴、英招等二位妖神,也随之停下了遁光,神情中透着一丝冷漠。
“嗯?”
队伍后方的计蒙眉头微蹙,他周身环绕的水行法则之力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谐。
前方的气机,凝滞了。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周遭万里虚空,神念如水银泻地,渗透每一寸空间,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风依旧,浪涛依旧,只是那股一往无前的势头,被打断了。
飞诞、鬼车等妖神也察觉到了不对,彼此交换着眼神,皆是困惑。
“鲲鹏道友,为何停下?”
计蒙沉声开口,声音裹挟着妖力,在海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鲲鹏没有回头。
白泽亦是沉默不语,只是那双洞悉万物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幽光。
就在计蒙耐心将尽,准备再度开口询问的瞬间。
天地,骤然失声。
风停了。
浪歇了。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在场所有顶尖大能的心脏都猛地一抽。
下一刻,他们上方的虚空,毫无预兆地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那不是撕裂,而是湮灭。
一道身影从中踏出,玄色道袍无风自动,黑发如瀑,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出现的刹那,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磅礴意志便君临此地。
轰隆隆!
无形的气势化作实质的风暴,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肆虐。
方圆百万里的海面被硬生生压得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天坑,周遭的海水倒卷,却无法涌入分毫。
周源大手一挥。
两道璀璨的神光自他袖中冲天而起。
一面黑旗招展,引动九天玄水之力,旗面上仿佛有无尽汪洋在咆哮,瞬间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水幕,将北方的天穹彻底封锁。
北方玄元控水旗!
另一面杏黄宝旗腾空,厚重无垠的戊土之气垂流而下,化作亿万朵金色莲花,将整片天地笼罩,大地法则镇压一切,空间都变得粘稠如泥沼。
中央戊土杏黄旗!
两面顶尖的先天灵宝一出,瞬间便构筑成一个绝杀大阵,隔绝了天机,封锁了时空,将这片广袤的海域化作了一座牢笼。
“周源?!”
“怎么会是你!”
计蒙看到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其余几位妖神更是如遭雷击,一个个脸色煞白,周身妖力都出现了紊乱的迹象。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敢在这里!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他们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们心中浮现,让他们不敢深思。
也就在此时,周源的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九大妖神齐聚,宿主谋划,触发选择。】
【选择一:诛杀,将没有臣服的妖神全部诛杀殆尽。奖励:上品先天灵宝五彩宝珠。】
【选择二:镇压,让所有妖神选择臣服,听候号令。奖励:妖族气运灵宝天妖碑。】
【选择三:驱逐,将所有妖神驱逐出洪荒,流放混沌。奖励:先天灵根四象树。】
周源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让鲲鹏传讯,引诱计蒙等人前来东海,本就不是为了别的。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将这股洪荒之中仅次于巫族的力量,彻底纳入掌中。
心念电转,他的意志早已坚如磐石。
“我选二。”
几乎在他做出选择的同一时间,周源再度出手。
他没有给这些心神剧震的妖神任何反应的机会。
一个紫青色的葫芦浮现在他掌心,葫芦口对准下方,一股吞噬天地的恐怖吸力骤然爆发。
招妖葫芦!
磅礴的力量化作无形的锁链,穿透虚空,精准无比地缠绕向计蒙、飞诞等每一个尚未臣服的妖神。
他们的妖魂本源,在这一刻被死死锁定!
“动手!”
周源冰冷的声音,是下达给另外一些人的命令。
就是现在!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泽眼中寒芒一闪,他身形如鬼魅般贴近了身侧的飞诞,手中一柄羽扇张开,看似轻飘飘地一扇。
噗!
飞诞甚至没来得及祭出自己的法宝,胸口便猛地炸开一个血洞,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肆虐,瞬间摧毁了他大半的经脉。
另一边,鲲鹏的速度更是快到了极致。
他化作一道幽影,利爪之上萦绕着至阴至寒的太阴之力,直接从背后贯穿了鬼车的妖躯。
“呃……”
鬼车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利爪,眼中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变故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计蒙等人被招妖葫芦锁定心神,动作慢了一瞬,而这一瞬,在同级别的对手面前,便是生死之别。
鲲鹏、白泽、九婴、英招……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此刻化身为了最致命的屠刀,毫不留情地向他们挥下。
噗!噗!噗!
鲜血染红了碧海。
一声声闷哼,一声声不敢置信的咆哮。
计蒙被英招和九婴联手重创,一条臂膀被硬生生撕裂,妖血如瀑布般喷涌。
呲铁、鬼车、钦原则是当场被打得肉身崩裂,妖魂黯淡,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短短数个呼吸。
胜负已分。
或者说,这是一场从头到尾就不存在悬念的镇压。
计蒙强撑着重伤之躯,用一只手捂住断臂处不断喷涌的鲜血,他抬起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些曾经的“同伴”。
他的目光扫过面无表情的九婴,扫过眼神冷漠的英招,最终,落在了鲲鹏和白泽的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荒谬。
“鲲鹏!尔等……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们难道都背叛了妖族吗?”
飞诞的肉身在半空中凝聚,虚幻不定,他凄厉地尖啸,质问着那个他曾经最为敬佩的智者。
“白泽!你身为十大妖神之首!妖族的智囊!为何要背叛妖族?!”
面对这泣血般的质问,鲲鹏的神色冷冽如万载玄冰。
他缓缓擦拭掉利爪上的鲜血,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