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不带丝毫敬意,只有不容置喙的急切。
“道友,不可再于妖族久留了。”
鲲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妖皇陛下的法旨刚刚已经传遍三十三重天。”
“你,被驱逐出妖族了。”
一句话,如同一道混沌神雷,在伏羲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连带着你四皇的尊位,也一并被剥夺。”
鲲鹏补上了最后一刀。
伏羲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鲲鹏的手掌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他神色惨然,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辩解道:“此事是我小妹所为,与我伏羲……并无半点干系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鲲鹏摊开手,掌心空无一物,姿态却说明了一切。
“言尽于此。”
“道友若是执意再闯凌霄宝殿,届时发生了什么意外,吾等……也无力相助。”
那句“无力相助”,咬得极重。
伏羲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那不是无力,而是不会。
帝俊和太一的命令,便是妖族的最高意志,无人可以违逆,也无人敢于违逆。
他看着鲲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又扫过白泽等人或同情、或冷漠、或无奈的表情。
伏羲沉默了。
良久的沉默。
他周身那股属于妖族羲皇的尊贵气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流逝,被妖族天庭的庞大气运体系粗暴地剥离、排斥。
他感到自己的根,被硬生生从这片他曾为之奋斗、为之推演天机的地方,拔了出来。
片刻之后,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所有的不甘、愤怒、委屈,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对着鲲鹏与白泽等人,微微拱了拱手。
这个动作,不再是以羲皇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道友的身份。
随后,他转身,没有再看那金碧辉煌、却已冰冷刺骨的凌霄宝殿一眼,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出了南天门,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也只能先去混沌仙岛了。
飞驰于混沌气流之中,伏羲的心绪如同翻涌的混沌海,无法平静。
这些年,他坐镇妖庭,为妖族推演天机,躲避灾劫,自问兢兢业业,未有丝毫懈怠。
当初因小妹女娲成圣而欠下妖族的庞大因果,也早已还得七七八八。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作为妖族的羲皇,直到量劫的终结。
可他终究是错了。
他错估了帝俊与太一那身为帝王的决绝与冷酷。
既然他们不愿再看见他,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那他,也唯有离开。
混沌仙岛。
此地道韵天成,仙光缭绕,与杀伐气冲天的妖族天庭截然不同。
伏羲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他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冲入了女娲闭关的洞府。
“小妹!”
一声悲愤的呼喊,响彻洞府。
他看着盘坐在云床之上,周身圣威浩荡的女娲,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你在这个时候创立道统,当真是……害苦了我啊!”
“我已经被帝俊和太一给驱逐出妖族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苦涩。
“他们连面见我,听我解释一句的机会,都没有给!”
就在这时,洞府内的空间微微波动,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凝聚成形。
周源的身形凭空出现,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他看着状若癫狂的伏羲,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帝俊与太一两人,虽是开创妖族天庭的英主,却终究缺少容人之量。”
“兄长此刻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周源的目光清澈,仿佛能洞穿一切。
“往后,兄长便为天妖教副教主,以你的才情与推演之道,一样有着大展身手的机会,甚至……更高。”
他笑呵呵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妖族能有今日之辉煌,确实是帝俊与太一的功劳。”
“但无数为妖族立下汗马功劳的元老功臣,却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与真正的信任。”
周源的话,一针见血。
“从这一点便能看出,那两位妖皇,并没有与他们地位相匹配的辽阔心胸。”
“否则,我又怎能如此轻松,就将十大妖神中的九位,都收归麾下?”
他语带深意地看了一眼伏羲。
若非那妖后商羊的身份特殊,在大劫之下与妖族气运深度捆绑,绝无活命之机,恐怕也早已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伏羲听着周源的话,心中的狂涛骇浪渐渐平息。
是啊。
帝俊和太一的性格,他比谁都清楚。
刚愎自用,猜忌多疑。
自己能安稳地坐在羲皇的位置上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信任,而是价值。
当自己的存在,其威胁性压过了价值性时,被抛弃,是唯一的结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浑浊而沉重,仿佛将心中所有的不甘与委屈都吐了出去。
伏羲疲惫地轻叹一声。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办了。”
他反正,是再也不可能回归妖族了。
既然如此……
伏羲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然。
那就办得更彻底一点!
他要让帝俊和太一知道,抛弃他伏羲,是他们此生做出的最错误决定!
待到日后巫妖量劫爆发,妖族覆灭。
自己,便将其残存的所有力量,尽数接收!
这也算,不让帝俊与太一这两位昔日道友多年的心血与努力,彻底付诸东流。
否则,一旦妖族战败,以巫族那赶尽杀绝的性子,定然不会放过洪荒大地上的任何一个妖族强者。
对于伏羲的想法到底如何,周源也没有继续过多插嘴。
他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兄妹二人怎么继续聊了。
天妖教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落下的闲棋。
真正让他此刻心神牵引的,还是那枚蕴藏着无上玄机的造化玉碟。
此物乃混沌至宝,内部铭刻着三千大道法则的总纲,其玄奥与浩瀚,远非寻常先天灵宝所能企及。
他虽已将其完全祭炼,收放自如,但祭炼与参悟,终究是两回事。
前者是获得了至宝的使用权,而后者,才是真正挖掘其内在价值,将其化为自身底蕴的过程。
周源心念微动,已然准备回归洞府,再度沉浸于那无穷无尽的大道法则海洋之中。
只要能从中再悟透一两条完整的法则,他的实力便会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然而,他身形未动,一道凌厉无匹,裹挟着无尽锋锐之气的神念便自远方天际横扫而来。
紧随其后的,则是一股厚重、苍茫,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死寂的气息。
周源脚步一顿,眸光平静地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一道金光撕裂长空,速度快到极致,在虚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金色轨迹。
金光敛去,现出金翅大鹏昂藏的身影,他的背上,立着一位气质温婉悲悯,却又难掩其祖巫之躯伟岸神力的女子。
正是十二祖巫中的后土。
“周源道友,叨扰了!”
后土率先开口道。
金翅大鹏则先行一步,对着周源恭敬行礼,随后便识趣地化作一道金光,回归山门之中。
后土自半空飘然落下,步履之间,大地脉动仿佛都与她产生了共鸣。
她走到周源面前,郑重地拱手为礼,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一丝希冀,更有一份决然。
周源的视线落在后土身上。
她的气息在十二祖巫中最为平和,那股与生俱来的先天煞气,虽依旧存在,却远不如帝江、祝融那般暴烈。
他心中了然,巫族内部的商议,已然有了结果。
“道友远道而来,不必拘礼。”
周源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洞府一叙。”
他并未多言,转身便朝着自己的洞府行去,步伐不疾不徐,却自有道韵流转。
后土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一同踏入了那方被无尽道则笼罩的洞天。
洞府之内,并无金碧辉煌,只有朴实无华的石桌石凳,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道蕴气息,让人心神不自觉地宁静下来。
待后土落座,周源指尖轻点,一杯清茶便凭空出现在她面前,茶水清澈,却仿佛蕴含着一方世界的生灭。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你们可是商议好了人选?”
后土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迎上周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
她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那是承载了整个族群希望的重量。
“经过兄长他们的一番商谈,最终决定,将这个机会让给我。”
这个结果,并未出乎周源的预料。
帝江等祖巫,虽然行事霸道,但对自己这位最小的妹妹,却是发自内心的爱护。
更重要的是,后土乃十二祖巫中最后一位诞生者,也是盘古精血与大地浊气结合的异数。
她诞生之时,天地间的戾气已有所沉淀,故而受到先天煞气的影响最浅。
让她来尝试,成功的可能性无疑是最大的。
这既是出于对她的爱护,也是巫族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最理智,最稳妥的选择。
“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周源的评价十分平静。
他看着后土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眸,继续说道。
“事不宜迟,那我们直接开始吧。”
后土闻言,整个人精神一振,立刻站起身来,对着周源深深一拜。
“一切,有劳道友了!”
她此行的唯一目的,便是为此。
为了这个可能改变自身乃至整个巫族命运的机会,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周源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平静地抬起了手。
嗡!
一声轻微的道鸣响彻整个洞府。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在人的灵魂深处响起,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秩序与威严。
一只通体绽放着柔和金光的葫芦,自周源掌心缓缓悬浮而起。
功德至宝,功德葫芦!
它出现的瞬间,整个洞府都被染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色。
无穷无尽的功德之力从葫芦口满溢而出,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光雾,在虚空中氤氲流转。
仅仅是呼吸着这股气息,就让后土感觉自身那股与生俱来的暴戾与煞气,被压制了下去,心境一片平和。
周源神色淡然,单手掐了个法诀,凌空朝着功德葫芦一点。
他的动作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刹那间,功德葫芦瓶口倾斜,一道由纯粹天道功德汇聚而成的金色洪流,奔涌而出!
那不是光,也不是雾,而是宛若实质的液态功德金源,粘稠而厚重,每一滴都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净化之力。
金色洪流在周源精准的操控下,并未四散分毫,而是形成一道笔直的光柱,精准无误地笼罩在了后土的头顶,然后缓缓垂落,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后土身体一颤,只感觉自己仿佛浸泡在了一片温暖的海洋之中。
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血肉,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纯净到极致的力量。
然而,下一刻,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她的神魂本源深处爆发开来!
随着功德之力的不断融入,她体内那些早已与血脉、真灵纠缠在一起的先天煞气,仿佛受到了天敌的刺激,开始疯狂地反扑。
丝丝缕缕漆黑如墨的煞气,从她的体表渗透而出。
这些煞气粘稠无比,翻滚间,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嘶吼,有神魔在咆哮,一股凶戾、狂暴、毁灭一切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洞府。
原本神圣祥和的洞府,刹那间变得如同九幽炼狱。
但这些凶煞之气刚一出现,就被那浩瀚的功德金光死死压制。
嗤!嗤!嗤!
金色与黑色激烈碰撞,发出阵阵如同冰雪消融般的声响。
那些漆黑的先天煞气,在功德之力的净化下,连挣扎都做不到,便被焚烧殆尽,化作一缕缕黑烟,彻底消散于虚无。
这个过程,对于后土而言,无异于刮骨剔髓。
先天煞气早已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此刻被强行剥离,那种痛苦,直达真灵本源。
但后土只是死死咬着牙,绝美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她能感受到,每当一丝煞气被净化,她那被禁锢的真灵就轻松一分,那片从未被触及过的,属于“元神”的领域,就清晰一分。
当第一缕先天煞气被彻底净化时,后土惊奇地发现,自己那片混沌的识海之中,亮起了第一点微光。
那是一种全新的感知。
一种超越了肉体五感,能够直接“看”到世界本源脉络的奇妙感觉。
元神!
这就是元神!
这个发现,让她欣喜若狂,连那深入骨髓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千百年。
周源身前的功德葫芦,光芒已经黯淡了不少,其中积攒的庞大功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了接近大半。
终于,当最后一缕漆黑的煞气从后土的头顶百会穴被逼出,并在功德金光中彻底湮灭之后,整个过程宣告结束。
周源收回法诀,功德葫芦光芒一敛,重新落回他的掌心。
洞府内,那道笼罩着后土的功德光柱也随之散去。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