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便推算出,周源乃是天地间的最大变数,却未曾料到,他竟能改变如此之多的定数。”
鸿钧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却蕴含着一种连混沌都要为之冻结的冰冷。
只是,现在还远不是他该出面的时机。
他即是天道。
一举一动,都必须遵循天地的至高法理。
他不能,也无法直接出面去打压地道的复苏。
因为六道轮回的创立,对于整个洪荒世界而言,确确实实是一件补全天地秩序的大好事,亦是天地演化的必然。
这是大势。
纵然是他,也无法进行强行的阻拦与更改。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静观其变,看看是否能在暗中推波助澜,于无形之中,尽量削弱地道所能造成的影响,确保其无法真正动摇到天道的根本。
……
昆仑山上。
三清殿内,万年不动的云床缭绕着死寂的道韵。
周源创立地府,引得洪荒震动,那贯穿天地的玄黄功德之光,哪怕是此地,也无法完全隔绝。
三道身影静坐,却无一人有心思参悟大道。
那功德之盛,刺得他们圣人之心都隐隐作痛。
这是一种本源上的不适,是天道权柄受到挑衅的直接反馈。
周源。
这个名字在三清心中滚过,带起的不再是单纯的杀意,而是一种棘手的,甚至带着几分忌惮的复杂情绪。
他们谋划万古,身为天道圣人,俯瞰众生,视万物为棋子。
周源本该是棋盘上一个稍微扎眼的异数,动念即可抹去。
可如今,这颗棋子不光自己跳出了棋盘,甚至还在旁边摆开了另一副棋局。
他得了开辟轮回的无量功德。
他更是得到了地道的回应。
甚至,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晦涩而磅礴的气运已经笼罩在了周源身上,与他们身上的天道气运遥遥对峙。
那是地道气运的庇护。
这与他们这些天道圣人,在本质上已经没有了区别。
怎么对付?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三位圣人的心头。
三人目光在虚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那份凝重与苦涩。
局势,已然脱离掌控。
“强行抹杀周源,并非不行。”
许久的死寂之后,太上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手中的拂尘轻轻搭在臂弯,丝绦静止,不见半分飘动。
“只是,恐会受到地道针对。”
他吐出后半句话,整个三清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数分。
圣人不死不灭,但“不死不灭”也有代价。
地道的针对,即便杀不了他们,也足以让他们圣位动摇,道果蒙尘,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周源的福缘,太深了。
深厚到让他们这些圣人都感到一种荒谬。
明明他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胜券在握,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以雷霆之势,将其彻底从世间抹除,连真灵都不剩下。
现在,时机未到,对方却已然成长到能与他们分庭抗礼的地步。
这如何是好?
“怕什么!”
一声怒喝炸响,震得宫殿梁柱上的道纹都明灭不定。
元始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混沌气流转,杀机几乎化为实质。
“地道还能够将吾等直接抹杀不成!”
他声音里的恨意不加掩饰,浓烈得化不开。
“不就是承受一些代价!”
“这份代价,我来承受便是!”
元始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他对周源的怨恨,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道统之争,更是夹杂了颜面尽失的屈辱。
只要能杀了周源,哪怕道行受损,他也愿意。
通天一直沉默不语,此刻,他腰间的青萍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剑鸣,似在应和元始的杀伐之念。
见元始态度如此决绝,太上和通天都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除此之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
幽冥血海。
亿万里血浪翻涌,却在一方崭新的天地前平息。
鬼门关、奈何桥、忘川河、森罗殿、十八层地狱……
一座座闪烁着大道符文的宏伟建筑悬浮于空,散发着镇压幽冥、审判万灵的肃杀与威严。
当最后一件建筑祭炼完成,周源收敛了周身法力,目光转向身旁的后土。
后土心领神会。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涌动起纯粹厚重的土黄色神光,那是地道本源的力量。
“敕!”
她口含天宪,玉指遥遥一点。
嗡——
空间发出剧烈的颤鸣。
那一件件足以镇压一方大教气运的建筑,瞬间被一股无形而伟大的力量包裹,化作流光,被精准地投入到下方那片新开辟的地府世界之中。
轰隆隆!
十八层地狱层层落下,嵌入大地深处,幽冥震荡。
奈何桥横跨忘川,连接生死两端。
森罗殿坐镇中央,威严自生。
不过是弹指之间,一个完整而森严的地府秩序,便已然构建完毕。
就在此刻,九幽之上的天穹,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无穷无尽的玄黄功德之气从中倾泻而下,其势之浩大,比之前开辟轮回时,还要磅礴数倍。
这一次,是地道在亲自嘉奖。
功德金光化作一道浩荡洪流,其中超过七成的部分,径直灌入周源的体内。
剩下的三成,一分为三,分别落向后土、女娲,就连只提供了一些材料的冥河,都分到了一缕。
仅仅是这一缕功德,就让冥河老祖那张万年不变的阴沉面孔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狂喜。
他感觉自己的修为瓶颈,都因此松动了一丝。
而作为最大受益者的周源,感受到的却远不止是功德。
在海量功德入体的瞬间,一股更加玄妙、更加尊贵的力量从冥冥之中降临,与他自身气运彻底融为一体。
那是地道气运的加持。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头顶的气运华盖之上,那原本只占据了两成疆域的土黄色气运,正在飞速扩张。
转瞬间,便占据了整整三成的地盘。
这意味着,他如今身负三成地道气运庇护!
“气运庇护,太上等人哪怕获胜了,怕是也难以对付夫君。”
女娲站在周源身侧,感受着他身上那股越发深不可测的气息,俏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惊喜。
圣人之下,谁能伤到身负三成地道气运的人?
这几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还不够!”
周源却摇了摇头,声音平静,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女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周源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看到了昆仑山上的那三道身影。
“太上等人,也有着天道之力的加持。”
“我的地道气运,与他们的天道气运,足以相互抵消。”
这只是其一。
他还有着更深层次的担忧。
那就是地道的力量,终究还是不如天道。
毕竟天道执掌洪荒无尽岁月,早已根深蒂固,而地道,才刚刚开始复苏。
若是天道那边,也支持太上等人对自己出手呢?
两大至高规则相互对峙之下,或许太上等人确实不敢冒着被地道反噬的风险,强行诛杀自己。
但是,他们可以采取其他的手段。
镇压。
封印。
这些都是解决之法。
周源清晰地记得,在原本的轨迹之中,后土化身轮回之后,便是被道祖鸿钧亲自出手,以“轮回之地,圣人不得踏足”为由,变相地将她镇压在了地府之中。
这一镇压,便连带着将地道继续复苏的希望,也给直接斩灭。
所以,地道的复苏对他而言,并不一定全是好事。
这同样有可能,引起那位真正执掌天道,高居紫霄宫之上的道祖鸿钧的注意。
太上等人虽强,但终究还在棋盘之内。
可鸿钧不同。
他既是棋手,也是棋盘本身。
在对方面前,任何算计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绝对的力量,才是打破僵局的唯一钥匙。
周源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后土身上。
她周身环绕着一圈蒙蒙的土黄色玄光,新生的地道法则在她背后交织,演化出山川万物、轮回生灭的虚影,宏大而磅礴。
但这股力量,还带着一丝初生的稚嫩与无序。
她需要时间。
需要尽快将这股伟力彻底归于己身,成为名副其实的地道代言人。
唯有如此,这方刚刚复苏的洪荒地界,才有资格与早已掌控天道无数元会的鸿钧分庭抗礼。
周源随即内视己身。
法力在经脉中奔涌,元神深处,对于混元大罗金仙境界的感悟已然清晰,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壁障。
这层壁障,便是破局的第二个关键。
自己,也必须尽快证道。
所幸,鸿钧似乎还未将目光投向这片幽冥之地。
或许是地道初生,对洪荒天地演化有益无害,他寻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打压借口。
又或许,在他眼中,这刚刚萌芽的地道,还不足以构成真正的威胁。
但无论如何,这种微妙的平衡不会持续太久。
那位道祖,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契机。
一个足以让他一击定乾坤,将所有变数彻底抹除的契机。
思绪流转间,周源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不远处的冥河身上。
这位诞生于污秽血海的先天神圣,此刻正恭敬地立于一旁,血色长袍在幽冥的阴风中微微拂动,眼中既有对新生地府的敬畏,也藏着一丝对自身前路的迷茫。
“地府已立,道友献出幽冥血海,亦是一桩功绩。”
周源的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冥河耳中。
“不过,仅仅如此,想要获取足以让你更进一步的功德,恐怕还远远不够。”
话音落下。
冥河身躯猛然一震。
他那双倒映着无边血色的眼眸瞬间亮起,其中翻涌的不再是迷茫,而是一股被点燃的炽热渴望。
他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动。
“道友可是有法子指点于我?”
周源眼底深处,一缕微光闪过。
他确实有几个想法,对于眼前这位血海之主而言,无异于指路明灯。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冥河有求于宿主,触发选择。】
【选择一:指点冥河创立道统,创造族群。奖励:先天异宝混沌血池。】
【选择二:不管不问,让冥河自行去参悟。奖励:血海神通血神子分身。】
【选择三:拒绝指点冥河创立道统,另寻他人创立阿修罗族。奖励:后天至宝雷火枪。】
三个选择清晰地罗列在意识之中。
周源的意志没有丝毫的停顿。
第一个。
混沌血池,光是听其名号,便知其与冥河的根源,乃至这幽冥血海的本源,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不仅仅是一件异宝,更是一枚能够撬动更大格局的棋子。
周源的目光再次落在冥河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
“道友诞生于幽冥血海,与这无边煞气同根同源。”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翻涌不休的猩红海洋。
海中,无数残魂在哀嚎,亿万年积累的煞气与怨力几乎化为实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与不详。
“何不以此为基,将这无尽的煞气怨力,化作创造的源泉?”
“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种族。”
周源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击在冥河的心神之上。
“而后,以此族群为根基,创立一方全新的道统。”
“届时,你率领这新生之族,携新立之道统,尽数归入地府。”
“地道慈悲,对于主动前来护持轮回的生灵,定然不会吝啬。”
周源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冥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旁静立的后土,那双悲悯而威严的眼眸中,也迸发出一道亮光。
她环顾四周空旷宏伟的殿宇,以及那通往未知深处的六道轮回盘。
“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办法。”
她的声音温和而庄重,带着地道主宰的无上威仪。
“地府初立,六道轮回的运转需要秩序的维护者。”
“如今百废待兴,正值用人之际。”
后土的视线扫过森罗殿、判官殿、奈何桥……这些刚刚由地道法则演化出的建筑,虽然宏伟,却缺少了真正的神韵与生机。
“不然,仅凭我们二人,也无法照看这偌大的幽冥世界。”
后土的肯定,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冥河彻底明白了周源的意思。
一条从未想象过的,恢弘而壮阔的大道,在他眼前豁然展开。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喜冲刷着他的元神,让他整个身躯都微微颤抖起来。
创造族群!
创立道统!
这不正是无数先天神圣梦寐以求的证道之基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坐拥血海,却无缘教化,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而入。
今日,周源一言,为他拨开了所有迷雾。
“多谢道友指点!”
冥河深深一揖,这一拜,发自肺腑,心悦诚服。
他直起身,转身望向那片生他养他的幽冥血海。
这一刻,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翻滚的血浪不再是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