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了整衣冠，神情肃穆，这才迈步进入殿中，对着上首那道身影深深一拜。
“贫道拜见教主。”
周源端坐于云床之上，周身并无异象，却自有一股统御诸天、执掌万道的大势。
他缓缓睁开双目，眸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岁月长河，看透过去未来。
“副教主此番辛苦了。”
他的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人族三皇治世，对他们这些混元大罗金仙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几千载光阴。
但对红云来说，却是亲身入劫，耗费了无数心血。
红云身躯微微一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再次躬身。
“若无教主指点迷津，贫道断然无法如此顺利地完成帝师之责。”
“如今功德在身，贫道已然触摸到了那层最后的壁障。”
他说这话时，眼神之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压抑了无尽岁月的渴望。
“贫道准备即刻闭关，冲击天道圣人之境！”
话音落下，他周身那尚未完全炼化的功德金光都随之沸腾起来，彰显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周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红云身上，似能看穿他的本源，他的道途。
红云的底蕴，在洪荒诸多先天神圣之中，都属顶尖。
其本体乃是天地间第一缕红云，跟脚之高贵，不逊于任何人。
之所以迟迟未能斩出第三尸，困顿于准圣大圆满无尽岁月，缺的并非是悟性，也不是法力，而是一份足以捅破天窗的积累与契机。
如今，帝师之功德，便是这最后的契机。
这份积累，足以弥补他所有的不足。
“可。”
周源吐出一字，言出法随，大殿内的道韵都为之一清。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
“若是冲击之时，察觉到半分不对，切勿强行为之。”
“道基若损，得不偿失。”
周源的眼神深邃，他很清楚证道之路的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更担心红云因为急于摆脱昔日陨落的阴影，而选择孤注一掷，损伤了自身本源。
那样的代价，太大了。
“届时，本尊另有他法，亦可助你功成。”
这句承诺，重若泰山。
红云心神剧震，他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是教主给了他一条后路，一份保障。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激动与杂念尽数压下，神色化为一片决然与肃穆。
“贫道谨记教主法旨！”
他重重一拜，随后转身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每一步踏出，他身上的气势便内敛一分，待到他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时，整个人已经返璞归真，再无半分法力外泄。
显然，他已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到了即将到来的闭关之中。
大殿之内，再度恢复了寂静。
周源的目光幽幽，仿佛穿透了仙岛的禁制，看到了红云洞府中那坚定的背影。
许久，他才收回视线。
手掌于虚空中轻轻一摊。
嗡！
一缕散发着无尽道韵的紫色气息，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它不断变幻着形态，时而如龙，时而如凤，其中仿佛蕴藏着三千大道的所有至理，仅仅是看上一眼，都足以让大罗金仙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鸿蒙紫气！
成圣之基！
这是他不久之前，机缘巧合下得到的另一道鸿蒙紫气。
一道鸿蒙紫气，便代表着一尊天道圣人的果位。
这意味着，他可以亲手再扶持出一位圣人，进一步壮大人教的实力。
只是，这人选，却需要慎之又慎。
周源的脑海中，一个个身影闪过。
人教之内，有资格承载这份天大机缘的，不在少数。
羲和与常曦，这两位太阴神女，跟脚高贵，执掌太阴权柄，又是最早追随他的一批人，忠心毋庸置疑。
新晋的人教护法西王母，昔日的天下女仙之首，执掌西昆仑，同样是资历深厚的大神通者。
她们都有着冲击圣位的资格。
但周源的念头只是在她们身上稍作停留，便轻轻摇头。
并非她们不够优秀。
而是她们的底蕴积累，与红云相较，终究还是差了一线。
红云是什么人？
紫霄宫三千客中的顶尖存在，与镇元子同辈，是与三清、接引准提同代论交的古老神圣。
连他都被卡在准圣大圆满这么多年，需要庞大的帝师功德才能临门一脚。
羲和、常曦、西王母，即便得了鸿蒙紫气，怕是也需要漫长到难以想象的岁月去消磨，去积累。
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将其转化为一尊真正的圣人战力。
周源指尖轻点，功德葫芦的虚影一闪而逝。
即便他愿意倾尽葫芦中积攒的无量功德去灌溉，也未必能填满这个窟窿。
性价比太低。
周源的目光，越过了人教，投向了更为广阔的洪荒天地。
在他的考量之中，还有另外两个名字浮现。
烛龙。
彩凤。
一个是龙族最后的底蕴，自上古三族大战争霸时代存活至今的老怪物。
一个是凤族始祖元凤的亲妹妹，血脉之高贵，冠绝当世。
周源的思维在两者之间飞速权衡。
彩凤虽强，但她的光芒，更多是来自于元凤。
而烛龙不同。
他的威名，是靠自己在那个最为惨烈、最为辉煌的时代，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三族大战时期，烛龙的修为便已是混元金仙中期。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概念？
这意味着，他的积累之深厚，道行之高深，或许已经超越了洪荒中九成九的准圣。
他距离圣境，只差一个引子，一个撬动大道的资格。
而鸿蒙紫气，正是这个资格。
相助烛龙，以他那沉淀了数个量劫的恐怖底蕴，证道成圣的速度，必然会远超任何人。
周源的眸光彻底定格。
心中再无半分犹疑。
扶持烛龙证道，才是当前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足以快速扶持出一位圣人。
他并未起身，也未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心念微动。
一道无形无质的音节，便已穿透了洞府的层层禁制，跨越了无尽空间，精准地落入了东海龙宫深处，那片亘古不变的幽暗之中。
几乎是同一瞬间，洞府内的空间如水面般荡开一道涟漪。
涟漪中央，一道身着玄色龙袍，面容威严，双眸开阖间仿佛有日月轮转的伟岸身影，从中一步踏出。
来者正是烛龙。
他的气息沉凝如渊，每一步落下，都似乎与整片天地的脉动相合，却又在周源的洞府内被无形的力量约束着，未能泄露分毫。
“周源道友。”
烛龙的身影彻底凝实，他目光如炬，直视周源，声音雄浑低沉，带着太古洪荒的苍凉。
“可是有事，需要我龙族出面？”
他的话语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客套。
龙族如今依附人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源这位人教教主，混元大罗金仙的传唤，必然不是小事。
周源抬眼，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不。”
他吐出一个字，让烛龙微微一怔。
“今日请道友前来，非是有事相求。”
周源的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
“而是有一桩天大的造化，想要赠予道友，赠予龙族。”
“造化？”
烛龙那双见惯了纪元更迭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讶异。
何等造化，能让一位混元大罗金仙用“天大”二字来形容？
他实在想不出。
周源如今的身份地位，一言一行皆可影响洪荒大势，绝无可能在这种事上与自己开玩笑。
可也正因如此，烛龙心中反而更加好奇。
究竟是什么？
周源见他神情，也不再卖关子。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
对于他们这种层次的存在而言，任何言语都不及亲眼所见来得真切。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掌心向上。
整个洞府内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被他的掌心所吸引，变得黯淡下来。
所有流转的大道气韵，所有的法则道痕，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
万籁俱寂中，一缕微小到几乎不可见的紫色气流，自他掌心之中，悄然浮现。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却成了整个洞府，乃至整个天地的唯一中心。
一种至高无上，凌驾于万道之上的韵味，弥漫开来。
烛龙那双古井无波的龙瞳，在看到这缕紫色气流的刹那，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体内奔涌了无数元会，从未停歇的强横龙血，竟在这一刻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源自真灵本源的悸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的呼吸，停了。
“这……这是……”
烛龙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鸿蒙紫气？！”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四个字。
作为从龙汉初劫存活至今的古老存在，他怎会不认识这传说中证道的根基！
圣人之基！
当年道祖鸿钧于紫霄宫分宝，总共赐下七道鸿蒙紫气，造就了后来的天道六圣，以及遁去其一的红云。
自那以后，天地众生皆知，鸿蒙紫气有定数，早已分发完毕。
可现在，这第八道，不，这超脱于定数之外的一道鸿蒙紫气，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怎么可能？！
“不错。”
周源的声音平静响起，打破了烛龙的失神。
“正是可以助人证道混元，成就圣人之尊的鸿蒙紫气。”
他屈指一弹。
那缕鸿蒙紫气便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轻飘飘地飞向烛龙，最终悬停在他的眉心之前。
近在咫尺的无上道韵，让烛龙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渴望。
他的真灵在呐喊，催促他立刻将其炼化。
只要将其融入元神，他便拥有了冲击那至高无上境界的资格！
“道友修行至今，积累的底蕴早已远超寻常准圣大圆满。”
“龙族的气运，你一身系之。”
“有了此物，你便可尝试迈出那最后一步，冲击混元大罗金仙之境。”
周源的话语，如同大道纶音，每一个字都敲击在烛龙的心头。
烛龙眼中的狂喜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证道！
这是他，也是整个龙族无数年来的夙愿！
若他能证道，龙族便能真正摆脱过去的枷锁，重现太古荣光！
然而，那股极致的狂喜仅仅持续了三息。
烛龙眼中的火焰便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源，脸上满是挣扎。
“道友如此厚爱，烛龙感激不尽，按理说，此等天赐之机，我绝无推脱的道理。”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苦涩。
“只是……道友也知我龙族如今的状况。”
“这些年，我族镇守四海，梳理水脉，确实为人教赚取了海量功德。可当年龙汉大劫欠下的滔天因果业障，依旧如跗骨之蛆，死死缠绕在我龙族的血脉之中。”
“这业障，是我证道之路上最大的阻碍。”
“其二，道友高看我了。”
烛龙摇了摇头，神色黯然。
“我如今的境界，不过是混元金仙后期，距离巅峰圆满，尚有一步之遥。自身底蕴，也并未真正打磨到极致。”
“强行融合此气，只怕会根基不稳，最终浪费了道友的一番美意，辜负了这桩天大的造化。”
他知晓，人教之中，如镇元子、冥河这般的先天大能，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比他更有资格，也更有希望借助这道鸿蒙紫气成功破境。
将此物给他，风险太大了。
周源静静地听着，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烛龙能想到的问题，他岂会想不到？
他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自然是早已备好了万全之策。
“你的顾虑，我早已知晓。”
周源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业障与底蕴，皆非无解之题。”
他站起身。
“混沌仙岛之上，有一混沌血池，乃是开天辟地时的混沌魔神之血与混沌之气交融所化。”
“你入其中，足以弥补你所有的底蕴，甚至让你的龙族血脉返本归元，更进一步。”
“至于业障……”
周源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自有他法，为你彻底洗刷干净。”
话音落下，烛龙浑身剧震。
混沌血池！
洗刷业障！
周源的话，击碎了他心中的顾虑和不安。
他为自己准备的，是一条大道。
烛龙抑制不住激动，对着周源躬身一拜。
“多谢道友成全！”
这一拜，是为他自己，也是为整个龙族。
周源受之，随后一挥袖袍。
“随我来。”
景象变幻，不再是洞府，而是一片充满混沌之气的空间。
空间中央，有一方血池。
池中并非血液，而是一种粘稠的暗金色液体，闪烁着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