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仿佛只是一次短暂的闭眸。
为了各自道统的气运与底蕴，三清下山设下考验，广收门徒的盛事已然落幕。
山下那因神通显化而生出的万千异象缓缓散去，喧嚣的求道之声归于沉寂，整座洪荒祖脉，再度被一种古老而浩瀚的道韵所笼罩。
元始的道场之中，收获颇丰。
除了那些根行深厚、福缘不浅的生灵拜入阐教门下，更有一桩意料之外的收获。
先天大能，紫霄宫中客之一的燃灯道人，竟也前来，意欲拜师。
这让元始的内心，生出一种微妙的满足。
但，他不可能答应。
燃灯的跟脚与来历，他一清二楚。
同为在道祖座下聆听大道的存在，若是收其为徒，那他三清的辈分，岂不是要与道祖鸿钧等同？
这是对天道的僭越，更是对师尊的大不敬。
欺师灭祖的因果，他元始背负不起。
于是，他并未直接回绝，而是赐下阐教副教主之位。
如此一来，既全了燃灯投靠之心，又维系了彼此同辈的身份，更彰显了他阐教海纳百川的气度。
此刻，三清再度聚首，各自讲道完毕，周身道韵流转，与昆仑山的气机连成一片。
元始的目光，却并未落在身旁两位兄长身上，而是俯瞰着下方，视线穿透了无尽云海，落在了昆仑山下方。
那里的气运虽然鼎盛，却混杂着一股让他极不舒服的驳杂气息。
“三弟，你的弟子，是不是收得太多了些。”
元始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万载玄冰在摩擦。
“而且，其中大多都是披毛戴角之辈。”
他的语气中，那股源自骨子里的高傲与不悦，毫不掩饰。
“这未免，掉了我三清道统的颜面。”
他亲眼看过通天收下的那些门徒。
飞禽走兽，水族鳞甲，千奇百怪，数不胜数。
简直是胡闹！
他们是谁？
盘古元神所化，天地玄门正宗！
血脉何其高贵，道统何其纯粹！
怎能让这等湿生卵化、根性低劣之辈，玷污了盘古正宗的名头？
通天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剑气，闻言，眼皮都未曾抬起。
“他们皆是心向大道，虔诚求索之生灵，有何不可？”
他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锋锐。
“再者，我截教的教义，便是有教无类，截取一线生机。”
“二哥，还是管好你自己的阐教道统吧！”
话音落下，通天周身的剑气微微一颤，似乎在回应着主人的心绪。
他不想再与元始争论这个话题。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
元始感知到那股隐而不发的剑意，面色骤然一沉。
一股恐怖的威压自他体内弥漫开来，整个昆仑山顶的云海都在瞬间凝滞，万物失声。
这是对他理念的公然挑衅！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苍老而悠远的声音，缓缓响起。
“行了。”
太上端坐于二人中央，始终闭合的双目，此刻终于睁开了一线。
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无尽的道与理在演化，仿佛蕴藏着整个天地的生灭至理。
“喊你们二人前来，是为了商谈如何对付周源。”
“并非是为了让你们在此吵架。”
太上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万物平息的伟力，瞬间便抚平了元始与通天之间那几乎要沸腾的气机。
周源！
这个名字一出，元始身上那股针对通天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他周身的威压不减反增，目光变得极度森冷。
“这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元始冷声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虚空冻结。
“吾等如今已可融合为盘古虚影，战力非比寻常！”
“就应该直接杀上门去，将那厮镇压，一雪前耻！”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复仇的渴望与强大的自信。
盘古虚影，那是他们身为盘古正宗的最大底牌，是他们力量的根源。
一旦施展，便可重现昔日父神开天辟地时的部分神威，何人能挡？
太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他看向元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你有多少胜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如一柄无上道锤，重重地敲击在元始的心神之上。
元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周身那股沸腾的战意与杀机，也随之一滞。
胜算？
他哪里知道有多少胜算。
他甚至从未去推演过胜算。
那无穷的屈辱与恨意，早已化作心魔，日夜灼烧着他的元神。
他只想要复仇，只想要将周源彻底抹杀，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来洗刷他这位盘古正宗、阐教教主所蒙受的奇耻大辱。
至于后果，至于胜负，在那滔天的怒火面前，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元始沉默了。
那张威严的面庞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阴沉。
太上见状，在心中轻轻一叹。
他能够理解二弟的心情。
那份源自盘古的骄傲，被人狠狠践踏，换做是谁，都无法平静。
但是，理解归理解，行事却不能如此。
时代已经变了。
太上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看穿了时空，看到了那道屹立于混沌之中的身影。
他们不能再用过去那种俯瞰蝼蚁的态度，去看待如今的周源。
只因，周源已经证道混元大罗金仙了。
还是得想个办法，能抗衡周源，乃至所有巫族的都天神煞大阵才是……
……
另一面。
混沌仙岛之上。
虚空微微荡漾，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散开，周源的身影自混沌世界中一步踏出。
他甫一现身，整个仙岛的灵气都仿佛找到了君主，发出欢快的嗡鸣。
在他掌心，一枚古朴的圆环缓缓隐去，那是被彻底炼化的重力环，如今已与他心意相通，化作了自身底蕴的一部分。
周源的神念如清风拂过山岗，瞬间笼罩了整座仙岛。
如今的仙岛，早已不是当初那般清冷。
一座座洞府拔地而起，其间人影绰绰，吐纳着浓郁得近乎化为实质的混沌灵气。
这些人，皆是人教新收的弟子，是人族武道未来的火种。
他的思绪微动，想起了不久前前来拜师的三皇五帝。
他们是人族气运的凝聚，身负带领整个人族崛起的重任。
这份因果太过沉重，他们的身份也太过特殊。
若拜入他门下，人教便与人族气运彻底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思量再三，周源终究没有将他们直接纳入人教道统。
这并非拒绝，而是一种更为稳妥的安排。
如今，三皇五帝已回归人族圣山，继续镇压人族气运。
但他们与人教的联系并未断绝，反而以另一种形式变得更加紧密。
他们的师尊，皆是人教的副教主或护法，虽无师徒之名，却有传道之实。
如此，既可传下武道，又不至于让因果过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除了三皇五帝这般身负大气运者，其余如玄都这般在武道修行上展现出惊人天赋的，都已被红云在闭关前悉数收入了人教。
没错，玄都没有拜师道教，而是拜师了人教。
这一点，倒算是个小小的变数。
不过，本身周源就是洪荒最大的变数，对此，他也没有过度在意。
另外，红云办事，他向来放心。
这位人教副教主早已为众人寻觅好了最佳的修行之地，让他们能够心无旁骛地追求武道巅峰。
周源身为教主，总不能当个甩手掌柜。
今日出关，便是要亲眼看看这些弟子们的进境。
他一步迈出，身影已无声无息地跨越了万重空间，来到了一片广阔的演武场上。
场中，罡风呼啸，气血如龙！
十道身影正在捉对厮杀，拳脚碰撞间，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闷响。
空气被他们的力量撕裂，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周源的目光扫过全场。
这十名弟子，正是人教的第一批核心。
他们之中，除了玄都，还有寥寥数位是跟脚深厚的先天人族，血脉中天生便蕴含着大道碎片。其余的，皆是后天人族。
周源的视线微微停留。
他看到了一个后天人族弟子，明明根骨稍逊，却凭借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将一名先天人族逼得连连后退。
他的每一拳都朴实无华，却蕴含着千锤百炼的意志。
不错。
周源心中微赞。
武道一途，勤奋与意志，本就是通往巅峰的基石。
但很快，他的目光便被另一道身影牢牢吸引。
玄都。
场中，唯有他一人没有对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目微闭，周身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一名弟子全力一拳轰向他，拳风激荡，带起的气浪足以吹垮一座山峦。
可那拳头在距离玄都三尺之地，便再也无法寸进。
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着玄都，那名弟子的拳劲泥牛入海，瞬间消弭于无形。
玄都甚至没有动。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其武道意志便已经干涉了空间，形成了一方绝对领域。
周源的眼底，一抹赞赏之色一闪而过。
这十人，都是人族武道中的佼佼者。
但能入他法眼的，却只有玄都一人。
天赋。
武道固然讲究勤奋努力，可天赋的重要性，在更高的层次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玄都便是那种天生为武道而生的人。
他的修为，已然臻至太乙金仙巅峰，周身法力圆融无暇，只差临门一脚，便可证道大罗金仙，从此超脱时光长河，逍遥自在。
就在此时，场中激斗的众人似有所感，动作齐齐一滞。
他们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压降临。
这股威压并非刻意释放，却让他们的神魂都为之颤栗。
仿佛整片天地的规则，都在围绕着某个存在而运转。
众人循着感应望去，当看到那道负手而立的淡然身影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下一刻，狂喜与崇敬自他们眼底喷薄而出。
“吾等拜见教主！”
所有人收敛气血，躬身行礼，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演武场上空激荡。
周源微微颔首，目光再次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他的眼神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他们的肉身，直视他们的神魂本源。
“你们都是人族武道中的佼佼者。”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闻言，胸膛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脸上满是自豪。
能得圣人一句“佼佼者”的评价，对他们而言，是无上的荣耀。
周源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疯狂的承诺。
“率先突破大罗金仙者，可以拜入本尊门下！”
此话一出。
整个演武场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是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
十名弟子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一股名为野心和渴望的火焰在他们胸中熊熊燃烧。
拜入圣人门下！
成为圣人亲传弟子！
这是何等的天大机缘！这意味着一步登天，意味着从此有了洪荒之中最硬的靠山，意味着能够时常聆听圣人教诲！
这个诱惑，没有人能够抵挡。
玄都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他藏于袖中的双拳，指节根根发白。
周源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未多言，而是继续说道。
“尔等刚刚加入人教不久，根基尚需打磨。”
“本尊今日讲道一番，能够有着多少收获，且看你们自身悟性。”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激荡的心绪，身形缓缓飘起，在虚空中盘腿而坐。
那一瞬间，他仿佛成为了天地的中心，万道的源头。
圣人讲道。
没有惊天动地的开场，周源只是张开了口，吐出了第一个音节。
“武……”
仅仅一个字，却仿佛蕴含了无穷奥妙。
刹那间，天穹之上，无数金色的花瓣凭空浮现，洋洋洒洒，飘落而下。
这不是幻象，而是大道法则的凝聚。
每一片花瓣，都烙印着一道完整的武道至理。
大地之上，一朵朵金色的莲花自虚无中涌出，摇曳生姿，绽放出温润的道光。
整个混沌仙岛，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方圆亿万里内，无数灵根仙草，无论是刚刚诞生灵智的，还是已经修行万载的，此刻都停止了吞吐灵气，枝叶舒展，微微摇曳，贪婪地沐浴在这场圣恩之中。
玄都等人早已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分心。
周源的声音，仿佛不是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他们的元神深处响起。
他没有讲述具体的招式，也没有解释繁复的功法。
他所阐述的，是武道更为高深的玄妙之处。
是从太乙到大罗的本质跨越。
是如何凝聚自身武道意志，斩去虚妄，成就唯一真我。
他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枚枚大道符文，烙印在众弟子的心海。
玄都等人只觉眼前豁然开朗，过去修行中无数的困惑与瓶颈，在此刻迎刃而解。
不过片刻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