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世界,须弥山。
古老而宏大的殿宇内,往日普照万物的佛光此刻却黯淡无光,连带着金色的琉璃瓦都蒙上了一层灰败。
刚刚从血战中归来的地藏,身上还带着九幽之地的阴冷与煞气,他单膝跪在殿下,低着头,等待着两位教主的法旨。
然而,大殿之上,死寂一片。
无人理会他的功过,甚至无人看他一眼。
接引和准提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一件足以动摇整个西方教根基的恐怖事实上。
接引盘坐在自身的道行金莲之上,但他身下的莲台,那本该绽放出无量毫光、万法不侵的圣物,此刻光华却明灭不定,宛如风中残烛。
更可怕的是接引自身。
他那不朽不灭的圣人之躯,此刻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从中逸散,每一次逸散,他周身那浩瀚如烟海的气息便会塌陷一分。
他的境界,已经从高高在上的天道圣人之位,一路狂跌,此刻正悬停在圣人与准圣之间的那道天堑边缘。
摇摇欲坠。
“师兄!”
准提的声音嘶哑,双目赤红,额角上沁出的已非汗水,而是他自身本源之力过度消耗后凝结的金色神液。
他的手掌死死按在接引的后心,磅礴的圣人伟力如同决堤天河,疯狂涌入接引体内,试图冲刷、磨灭那股盘踞在兄长本源深处的诡异力量。
然而,那股力量宛如跗骨之蛆,坚韧到了极点。
任凭准提的法力如何冲刷,它都岿然不动,反而还在持续不断地蚕食着接引的道基。
每一次徒劳无功的冲击,都让准提的心沉入更深的冰渊。
接引的面庞铁青,嘴唇紧抿,圣人的尊严让他无法发出一声呻吟,但那微微颤抖的眼角,却暴露了他正在承受的无边痛楚。
他从未想过,周源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
阴毒。
且防不胜防。
“该死的周源!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准提猛然收手,踉跄后退一步,气息一阵紊乱。
他不是力竭,而是不敢再继续下去。
他灌输进去的圣力,非但没能磨灭那股异力,反而隐隐有被其同化、化作其养料的趋势。
“他这是想要彻底坏了师兄你的修行啊!”
准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面对未知力量的恐惧,是对接引未来的绝望。
一旦跌落圣位,从那至高无上的境界坠入凡尘,再想重新攀登回去,何其艰难!
洪荒六圣的位格乃是天道注定,失了一尊,是否还能有再补全的机会?
到了那时,西方教又将何去何从?
“镇天棺足以镇压圣人,配合上对方这等手段……”
接引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金石摩擦般的刺耳声。
他的目光穿透殿宇,望向无尽虚空,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周源那淡漠的眼神。
“天地间,没有一位圣人是周源的对手。”
这个结论,让他自己的心脏都为之一抽。
准提的脸色愈发苍白。
两人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无力。
以及,最后的决断。
“去昆仑山。”
接引闭上了眼,说出了这个令他倍感屈辱的目的地。
……
昆仑山,三清殿。
云海翻腾,仙鹤长鸣,紫气东来三万里,尽显圣人道场的无上气派。
然而,这份宁静与祥和,被两道仓皇撕裂虚空而来的身影打破了。
金光闪烁,接引与准提的身影出现在三清殿前。
宫殿内,正在论道的三清同时睁开了眼。
太上无为,眼中古井无波,仿佛万事不萦于心。
通天则是剑眉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元始的反应最为直接,他端坐云床,面沉似水,眼神中透出的冷漠,足以冻结空间。
“两位师弟这是怎么了?突然有空闲造访吾等?”
元始的声音响起,淡漠,疏离,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他忘不了。
每一次与周源那伙人对上,冲在最前面的是他们三清,而这两个西方的家伙,见势不妙,永远是跑得最快的。
结果就是他们三兄弟吃了最多的亏,折了最多的颜面。
现在,这两个家伙居然还有脸上门?
自然不用给什么好脸色。
接引与准提的脚步一顿,元始话语中的讥讽与怨气,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换做平时,他们或许会直接转身离去,圣人自有圣人的尊严。
但今天,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准提的眼中满是屈辱与不甘,而接引的眼神,则是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他迈出一步,走到了殿前。
然后,在三清略带诧异的注视下,这位西方教的教主,天道圣人之一,缓缓地,低下了他那高傲了无数元会的头颅。
“此次上门,是有求于三位师兄。”
接引的声音干涩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尽的屈辱。
“我被周源此贼暗算,道基遭受重创。”
他的声音不大,却宛如一道混沌神雷,在寂静的三清殿中轰然炸响。
“若是三位师兄不出手相帮,怕是师弟很快就要跌落圣人之境了。”
此言一出。
整个三清殿,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太上那双无悲无喜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通天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而元始,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庞,第一次出现了龟裂。
他本来还想借此机会,好好敲打拿捏这两人一番,出出之前积攒的恶气。
可接引抛出的这句话,其份量之重,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周源还有着这等手段?
能够将一尊不死不灭的天道圣人,打落圣境?
太上没有多言,一步踏出,身影便已无视了空间距离,直接出现在面色枯败的接引身前。
下一瞬,他并指如剑,点向接引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法力波动。
但随着他指尖的落下,一股浩瀚无垠,仿佛囊括了整个天地至理的神念,化作一道无形的洪流,悍然冲入了接引的本源圣躯。
接引的圣躯猛地一颤,那张疾苦的脸上,痛苦之色更甚。
片刻之后,太上收回了手指。
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那万古不变的神情,此刻写满了凝重。
“确实不错。”
太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的本源之上,笼罩着一股极为特殊的道则之力。”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接引的皮囊,直视着那正在被侵蚀的圣人本源。
“这股力量,并非单纯的毁灭,而是一种……根源上的抹杀。它在否定你的‘存在’,正在从大道的层面,将你与圣位的联系一点点剥离。”
“它正在源源不断地侵蚀你的本源。”
太上给出了最终的判断,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却让在场的三位圣人遍体生寒。
“照这个进度下去,用不了十年,你的圣人道果就会被彻底磨灭,境界跌落回准圣。”
“届时,你将彻底失去不死不灭的特性。”
轰!
此言一出,元始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狂暴起来,将周遭的混沌之气都搅得粉碎。
他脸色铁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可能!”
“周源那厮,怎么可能掌握这等逆天手段!”
元始的怒火几乎要焚尽九天。
这怒火,并非完全是为接引抱不平,更多的是一种源自圣人骄傲的屈辱。
“若他真有此等手段,为何上次与我争斗之时,没有对我施展?”
这才是他最无法接受的地方!
这等能够从根源上动摇圣人根基的恐怖神通,周源没有用在他元始的身上,反而用在了一个实力远逊于他的接引身上。
这是何等的轻视!
何等的羞辱!
难道在周源眼中,他元始的威胁,还不如一个接引?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战败更让他难以忍受。
接引此刻已是冷汗涔涔,他强撑着剧痛,对着三清圣人深深一拜,声音嘶哑。
“三位师兄,还望出手相助!”
“周源此贼狼子野心,气焰愈发嚣张,今日能伤我,明日便能伤及三位师兄!”
“唇亡齿寒,吾等应当同舟共济才是啊!”
他身后的准提也是满脸焦急,连忙附和道。
“是啊!吾等与那周源,早已结下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此刻若不联手,将来必被他逐个击破!还请三位师兄看在同为道祖门下之谊,互帮互助才是!”
太上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也罢。”
他一挥拂尘,一幅太极图在脚下缓缓展开,阴阳二气流转,定住了四周狂暴的混沌。
“周源此子的确已成心腹大患,不可不除。”
“如此,吾等三人便一同出手,看看能否帮你将这股诡异的力量从本源中抹除!”
话音落下,四位圣人不再迟疑。
他们同时盘坐于虚空之中,刹那间,四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浩瀚无边的圣人威压冲天而起。
太上头顶天地玄黄玲珑宝塔,垂下万道玄黄之气。
元始脑后盘古幡虚影猎猎作响,撕裂大道的锋锐之气弥漫。
通天则手持诛仙四剑,剑意冲天。
接引与准提却是自身佛光大放。
四股至高无上的力量,化作四道神虹,齐齐灌入接引的体内,试图合力剿灭那盘踞在他本源深处的阴影。
……
与此同时。
混沌仙岛,时间宝塔之中。
外界不过一瞬,塔内已是千载光阴。
在时间法则的极致催动之下,周源周身道韵流转,气息愈发深邃浩渺。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仿佛有亿万星辰生灭。
没有耗费太久的时间,天罡三十六道大神通的奥义,便已经尽数被他洞悉,彻底融会贯通。
呼风唤雨。
斗转星移。
斡旋造化。
六甲奇门。
……
一道道曾经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无上神通,此刻已化作他自身的本能。
周源心念一动,指尖便有一缕微风凭空而生,风中夹杂着湿润的水汽,转瞬间便化作倾盆大雨,将这片被法则笼罩的空间彻底浸透。
他又屈指一弹,整个空间内的星辰轨迹骤然变换,乾坤颠倒,日月无光。
这些曾经需要耗费大法力才能施展的手段,如今于他而言,不过是呼吸饮水般简单。
光是凭借这些神通,他就足以应对洪荒中绝大多数的敌人。
参悟完了天罡三十六法,周源并未停下。
他手掌一翻,五道璀璨夺目的光华,骤然照亮了整座时间宝塔。
五座形态各异,却同样弥漫着先天道韵的莲台,静静悬浮于他身前。
十二品功德金莲。
整座莲台通体金黄,仿佛由无尽功德凝聚而成,一圈圈柔和的金色光晕向外扩散,光晕之中,隐约有万民祈福,众生叩首的虚影闪现。
十二品净世白莲。
莲台纯白无瑕,散发着净化一切的柔光,光芒所及之处,连时空尘埃都被彻底分解,化作最本源的粒子,不留一丝痕迹。
十二品灭世黑莲。
漆黑的莲台之上,恐怖绝伦的煞气凝聚成实质,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在莲瓣间跳跃。它静静悬浮在那里,就让周遭的天地灵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被其蕴含的毁灭气息污染、同化。
十二品业火红莲。
莲台中心,一朵赤红色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光亮,却能焚烧世间一切业障因果。任何生灵只要望上一眼,就会感觉自己的灵魂深处的罪孽正在被点燃,即将化为灰烬。
十二品轮回紫莲。
神秘的紫色光泽与缥缈的轮回之光相互交织,莲台的每一片花瓣上,都仿佛烙印着一个完整的六道轮回世界。无数真灵在其中生灭沉浮,演绎着从生到死的完整循环。
五座顶级的先天莲台,威能各异,力量也各不相同。
它们共同悬浮在周源面前,形成了一幅足以让任何洪荒大能都为之疯狂的画卷。
周源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五座莲台,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只见他手掌于虚空之中轻轻一招。
下一刻,整片混沌虚空猛地一震,万千大道法则都在此刻为之臣服。
一尊古朴、厚重,仿佛承载了天地初开以来所有造化之秘的三足两耳圆鼎,撕裂了空间,缓缓浮现在虚空之中。
先天至宝,乾坤鼎!
嗡!
虚空震颤,发出沉闷如洪钟大吕般的鸣响。
周源神念如网,精准地笼罩住五座悬浮于眼前的先天莲台。
五座先天莲台顿时化作五道流光,没有丝毫迟滞,尽数投入到那尊古朴厚重的乾坤鼎之内。
咚!
鼎盖自行合拢,发出一声镇压万古的巨响。
鼎身之上,无数玄奥的先天道纹瞬间被点亮,一股重塑天地,再造乾坤的恐怖力量开始在鼎内酝酿、奔腾。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到足以压塌时空,精准地作用于五座莲台的本源之上。
周源能清晰地感知到,鼎内那五团各自为政的本源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强行揉捏,撕裂,再重组。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
稍有不慎,便是五件极品先天灵宝彻底崩毁的下场。
但周源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